《玖家》天冬暖

34、第33章

　　宝应元年，夜。洞庭湖上，一叶小舟漫无边际的停在湖面上。
　　今晚月色很好，借着月色，能隐约看见微风过境，湖面泛起浅浅的涟漪。暮夏的风并不凉爽，湖边垂柳上还有蝉鸣在声嘶力竭，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展现自己最后的力量。

　　李白躺在小舟之上，一手曲着撑在脑袋下面，试图让自己舒服一些。
　　他今年已经61岁了，岁月并没有饶过他，清晰的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披散着的头发黑白半参，脸上的皱纹该有的都有，连拿着酒壶的左手也满是苍老之态，一点也没有年轻时的风雅，他已经老了，就算自己满肚忠心爱国，一心想为国效力，也效不动了。

　　当初，李白在永王的军营。永王擅自引兵东巡，导致征剿，兵败。李白在浔阳入狱。被宋若思、崔涣营救。成为宋若思的幕僚后，李白在宋若思幕下很受重视，并以宋的名义再次向朝廷推荐，希望再度能得到朝廷的任用。可最终却以参加永王东巡而被判罪长流夜郎。
　　后来，朝廷因关中遭遇大旱，宣布大赦，规定死者从流，流以下完全赦免。李白经过长期的辗转流离，终于获得了自由。

　　他累了，当初那人的愿望，自己怕是达不成了。

　　想着，他不禁苦涩的笑笑，抬手饮了一口酒。他心里苦的慌，喝酒是为了让自己醉一场，他喝的很随意，一如当初那般的豪饮，有些酒水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曼殊还是出现了，她本来不想来的，家里还有个小孩子需要照顾，虽然特意找了小妖怪照看，可她还是有一些不放心。

　　她就很突兀的出现在了船头，悄无声息的，李白抬头看了看她，一点也不惊讶她是怎么办到的。

　　“颇黎还好么？”他问，那个他一面都没有见到的孩子，想着他就心痛。

　　曼殊挑了挑眉，“你想起来了？”她的法术，可从来都没有失灵的时候，当初明明把他的记忆都消除了，他……

　　“我想起来，你很震惊么？”李白笑笑，却没有解释的欲望，只突然想到了那双笑意盈盈么眼睛，闪闪发光的，像是这湖里的月亮。

　　唐天宝三年，李白因为政治上的失意而离开长安。在洛阳偶遇杜甫和高适，文坛三杰，风云际会。
　　三人在游览鼓吹台时，凉风习习，有琴声袭来。
　　那琴声抑扬顿挫、流畅欢快的，使杜甫、高适都陷入苦思之中。良久，李白依然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更有琴音助兴，索性端起酒壶豪饮起来。
　　末了，李白醉眼惺忪地抓起一支斗笔，踉踉跄跄走到雪白的粉壁前。窗外的琴声忽然激越昂扬，犹如催阵的战鼓，撩人心魄。李白双眸顿时放射出奇光异彩，不假思索地在粉墙上写下了“梁园吟”三个遒劲的大字。接着他神采飞扬，笔走龙蛇，犹如江河决堤，一泻千里。琴声嘎然而止，他的诗也一气呵成。
　　高适高声朗诵毕，赞叹：“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杜甫也赞美道：“真乃下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也！”
　　李白脱下帽子，甩掉靴子，斜卧在草榻上，读着两人的诗，道：“三人吟咏心相通，胜似帝王赐宴情！”那神态使人想起他在宫中藐视权贵，醉草吓蛮书，让权监高力士脱靴、奸相杨国忠研墨的情景。高适、杜甫也受了他狂放不羁的感染，不拘形迹地席地而坐，把酒论诗，直抒胸臆，直至尽兴方归。
　　黄昏，一个端庄的姑娘带着丫鬟走过来。她是游园抚琴后打道回府路过这里的。透过窗户看见墨迹未干的白壁题诗，不由停下脚步。那造诣深厚、龙飞凤舞的书法深深吸引了她，见房中无人，便走进去观赏。诗云：
　　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
　　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
　　平台为客忧思多，对酒遂作梁园歌。
　　却忆蓬池阮公咏，因吟“绿水扬洪波”。
　　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
　　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
　　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
　　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
　　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
　　舞影歌声散渌池，空余汴水东流海。
　　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
　　连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赌酒酣驰晖。
　　歌且谣，意方远，
　　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
　　这首醉酒歌借咏梁园古迹，追怀商丘历史上的名人盛事，抒发诗人欲济苍生的豪情壮志。姑娘低吟了一遍，顿觉心旷神怡。
　　这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这时，僧人进来见刚粉刷的白壁被涂得漆黑一团，很不耐烦，举起抹布就要擦。姑娘回过神来，惊呼道：“休要动手！”
　　“宗小姐，不知何处狂徒粉壁涂鸦，让你见笑了。”
　　“任何人不得碰墙上的题诗！”
　　僧人面露难色：“这……”
　　“这面墙我买了，你要妥善保护。”
　　“小姐休要取笑，你买这堵墙何用，又搬不走？”
　　姑娘蹙起眉头：“谁和你说笑话，你要多少银两？”
　　“小姐随便赏点银两，老僧就感激不尽了。”
　　“粉壁不值分文，题了这首诗就价值连城。我马上派人送来一千两银子。”
　　僧人不禁目瞪口呆。宗小姐千金买壁的美谈不胫而走，飞快地传遍了古城。

　　李白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宗煜时的情景，那天是个阴天，天色灰蒙蒙的
　　那姑娘坐在亭子里，神色淡然的抚着琴。琴声不复昨日的磅礴大气，倒也是悠扬，听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一曲终了，那姑娘抬头看他，朝他笑了一下，他突然就觉得有阳光从乌云里透了出来，世界一片光明。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要花千金买壁。她又笑了，说，“但为先生顾，舍它千金又何妨？”

　　他应该心里开心的，可有一句声音突然出现在耳旁，那声音说，“你就是要找出的了厅堂，入的了厨房的女子啊，这样才能配得上你。”他突然不受控制的就很难过。

　　曼殊撇撇嘴，对他为什么想起来并不感兴趣。

　　“我这辈子，对不起一个人。”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怅然开口。

　　“知道了知道了，你上次已经说过了。”在那个满是淤泥的西湖里。她有点不耐烦，她很忙的好不好，有事就赶紧说啊。

　　“我只希望，下辈子能和他在一起。”李白看出曼殊的不耐烦，他也不介意。

　　“我不做善事，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她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要什么。”李白淡淡开口，反正他一个糟老头，身无旁物，想来，她想要的估计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这你就不用管了。”她很不耐烦，“我知道了。”她又加了一句。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船头，一如她来的时候。

　　李白入神的看着天上的月亮，将湖中的酒一饮而尽。酒不醉人，月色醉人。

　　他扶着船缘，去看湖里的月亮。月影绰约，他看的痴了，伸手去触摸，手中徒有一捧湖水。他忍不住笑了，撑着船缘想要坐起来，小船一头重一头轻，眼看着就要翻了。

　　李白顺势就掉了下去，他掉的很随意，也没有挣扎的意思，水面没溅起多少水花，他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湖面上。

　　李白在水里慢慢下沉，他看到湖面上的月亮微微颤动，偶尔会有小鱼从水面上跃起，打碎了月光，又渐渐恢复原样。

　　他看到那个娇小的女生破水而来，根根发丝在水中飞舞，大大的深蓝透着黑的眼睛，他忍不住就笑了，终于又见到你了啊，你还是这样，可我已经老了。

　　她伸出了手，他也伸出了手，两只手紧握紧握着的时候，他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好想再拥抱你。

　　曼殊远远的看着，小五蹲在它的肩膀上，一人一鸟丝毫都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

　　“嘎嘎嘎。”小五像鸭子一样。
　　“这就是他的归宿。”曼殊开口，“该回家了。”

　　小五就是她向李白提的要求，既然已经收了他的鸟，那他的要求，她就勉为其难帮他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