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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使团·炸藕盒 且说那一日 ...

  •   且说那一日在摘星楼被狠狠打了一顿后,昭勇伯府的二公子窦成薪不仅鼻青脸肿,更是颜面尽失,将关外侯齐获恨到了骨子里,自忖自家乃是宫里皇七子生母淑妃的外家,岂能在一个女人之事上还被这乡巴佬的关外侯欺负,借着淑妃重得圣恩,竟将此事闹将得沸反盈天,直到了御前。

      分明是他挑衅在先,且亦有动手,论起来他反而还有殴打朝廷命官之嫌,但不知是昭勇伯府走通了淑妃的关系吹了枕头风,还是这关外侯近日不得圣心,圣人听罢两方争执,竟不提那窦成薪半点不对,直呵斥关外侯闹事伤人、不尊法纪,着令贬一等爵位降为伯,赔礼道歉,闭门思过。

      那窦成薪更是得寸进尺,这齐获一再忍让道了歉,他却拒不接受,张口便要将那花满月还与他,才不再追究。

      “啊?”杜棠忍不住摇头,其他几个丫鬟厨娘也皱眉,显然她们虽不敢说出口,也都默认圣人贵为天子,又偏袒了昭勇伯府,岂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从良妓子的命运,是否会因两个臣子的纷争再次天翻地覆。

      杜棠思来想后还是忍不住,“可怜那花娘子,才出蛇穴又入狼口。关外侯、不伯,虽常年不在京中,风评未知,但好歹未曾听说有什么不好的,而这昭勇伯二公子——”说起来还是只能叹气的。

      一道聊着这件八卦的人中一个年纪大些、知道得更多、懂得也更多的便接口道:“听说这二公子,默默无名时年方弱冠已是姬妾满房,连家中丫鬟也不少被他染指上的……结发妻子两年前过了世,此后竟满京都无一家愿以他为婿——现在倒是不好说啦——更不要说自他家重新得势这才抖擞了几天,他不学无术、吃喝嫖赌的名声已经传遍了京都,在纨绔子弟中都排上了名。”

      不过那起了头说起这件绯闻的厨娘却摇了摇头,话未开口,先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众人心中疑惑,连忙追问。

      原来,那齐获闻言却未恼怒,而是立时向圣人跪奏禀明,那位花娘子乃是他伍中一位故人之女,其父马革裹尸,临终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乡独女,当时他便立誓他日还乡,必会将其女作亲女照料,岂料这小娘子命途多舛,早年便被拐走他乡。漠北音信不通,待他回京后辗转终于打听到之时,人已身在烟花之地,幸而找回的还算及时,总算以完璧之身赎身归良。

      “如今,花娘子已被他收为义女,开祠告宗,有族谱为证。若二公子真心爱慕小女,两家如今门当户对,便请拿出诚意来,以三媒六聘娶回伯府作夫人。”那厨娘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连金銮殿上的事情都能清清楚楚,绘声绘色地仿佛真是那关外伯的原话。

      “然后呢?”饶是顾芷也停了手中正切着的准备入蒜苗生炒的鳝丝,忍不住加入进来,“那这二公子作何表态?”

      “还能有什么?这位二公子自是先嚷嚷着不信,后来才真慌了,又一连声道花娘子、不,关外伯府大娘子克亲又克己,娶进门便是祸害他家,说什么也不同意。堂上也有进言说花娘子在青楼待了数年,若真是忠烈女子早一根绳上吊死明志,苟活至今便是不清白,娶进门作新妇实在有违礼法,此话一出,那些个老古董们当然都纷纷附和。”

      身在青楼,哪怕只是下人仆役,观念也都或多或少被沾染得很有几分“开放”,故而对这班喊着“存天理、灭人欲”,时不时便要上书取缔烟花里的卫道老臣,直呼“老古董”都是轻的。

      不过朝堂上不止那些卫道的世家与文臣,与关外伯行伍出身相仿的那群新贵武官听这话便不依了,只道被人所拐并非那被拐之人的过错,苟且偷生更只能说是心性坚毅不愧为将门之女。圣人才偏袒了昭勇伯府,便不好再进一步下这帮武将的脸。

      那厨娘压低了声音,脸上却仍是笑意不止:“据说当今圣人尤其喜好为小辈拉媒赐婚哩,满京都无不羡慕的沈襄大学士与清河卫县主这样的神仙眷侣,便是圣人当初赐的天作良缘。——不说旁的,听说圣人本来对关外伯横眉冷面,闻言也当即转笑颔首,道如此化了仇、结了亲,也可称是美谈一桩,后来更是当朝亲笔下了赐婚的诏书,还赐了未婚小夫妻各金百两。”

      众人提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

      “早说哩!害我们白白悬着一颗心,如此也算是皆大欢喜了,说不得明儿兰亭馆便要排这出戏了。”

      “现下两府应当已经筹备起来了罢,怪不得听前院的人说,这几日那群镇日流连烟花里的公子哥儿里,是再看不到窦家二公子的身影了!”

      “只是……”顾芷左看右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开了口,“那二公子这般人品,难道成为他的正室便是好归宿了么?”

      “……关外伯府大娘子到底是名声有损,除非低嫁入寒门,不然这京都还真没几家愿意娶罢。”还是那个年长些的半晌开了口,“何况那些经事的婆子们总说,咱们娘子在夫家过得如何也要看娘家是否撑腰,想来有这道圣旨和关外伯在,昭勇伯府明面上是如何也不敢欺侮她的。”

      “听我在摘星楼的姐妹说,这花、关外伯府大娘子还是满月姑娘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娇软无力的空心美人,能成为今岁摘星楼夏进的王牌岂是省油的灯,我看往后咱们还有的新闻八卦呢,说不得是哪边风压倒哪边哩!”

      “也不知那窦二公子这回是觉得自己是亏了还是赚了。”杜棠冷不防冒出一句,大家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纷纷抚掌大笑起来,气氛也终于轻松了下来。

      被众人一致认为哪壶不开提哪壶、给撇到一旁去的顾芷闻言也暗觉杜棠这话犀利。对那窦二公子来说,心心念念的美人儿是娶上了,可这会儿昭勇伯府也咸鱼翻身了,他无人问津的婚事只怕也将有前途,可关外伯……于公是个背后无任何势力的武将,于私跟他结下了这样的仇怨,本来寄望着通过联姻获得的妻族助力,这下是全泡汤了。

      若在深思一些,圣人在这一件小事上的处理手段,明面上安抚了宠妃爱子和他们背后的世家勋贵、敲打了一批在军营中颇有威望的武将,暗里却不动声色阻短了昭勇伯府联姻借势的打算,还将这最不可能联姻的两家结为了亲家,如此制衡之道……顾芷啧啧,皇帝确实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年至迟暮,亲生儿子都无法信任,便是九五至尊也不可避免。

      “不过窦二公子这般人模狗样的,皇七子却端的是龙章凤姿、聪慧孝顺,京都里人人都称赞呢。”那边,一群人聊得越发投入,声音也越发大胆,这不,竟说到了这昭勇伯府在宫中的那位淑妃娘娘的儿子、窦二公子的表哥,年方二十的七皇子殿下。

      顾芷心念一动,才想到什么,却听得熟悉而严厉的声音传入耳畔:“都未时八刻了,还不准备今日午膳的食材,在这里聚众闲谈是做什么?”

      众人连忙起身,敛下眉垂了手,行礼讷讷口称:“白厨司。”

      来人正是白厨司,此刻的她一双本就冷淡的眼眸越发深沉,显是动了怒:“也是我平日太过纵容你们了,私下说些京中的事情也就算了,连宫禁中人都敢嚼舌根,你们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么?”

      几人连忙认错,连连道是再也不敢。眼见白厨司面色柔和了些,被众人推出来的杜棠趁热打铁:“放心大娘,我们也就在这里说说,再说那些婆子们比我们还敢说呢。”

      白厨司瞪了她一眼,想来对她们只是管教而非发作,并没有再接着训斥,指点了尚在案上的几人几下,便转身往小灶间而去,只落下一句话,“阿芷端了菜过来。”

      一盘蒜苗生炒鳝丝正起锅,顾芷连忙点一圈香油作最后点缀,熄了灶火,端起盘子跟上前。新蒜苗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鲜气,鳝鱼更是鲜物,两者各二两以一勺绍兴老花雕爆炒至刚刚断生之时立刻盛出,一者青翠,一者软脆,加上浓郁的酒香和星星点点的麻油香,那味道,一时竟将周围一片的一切味儿尽数压倒,只余它一盘的鲜香四溢。

      而在她和这香味的身后,气氛便因这一句话变得酸酸的起来。

      “咱们不过提点两句,她却是进去单独指教呢。”

      “我来大厨房五年还没进过那小灶间呢。”

      “你们眼界也忒小,哪里是单独指点厨艺,分明是吩咐事务呐。”

      “才虚十五,却连采买的差事都领上了,眼看着一季才一回的大宴席都要上手了。”

      “谁叫她有咱们大厨房的掌头人撑腰呢,仁是谁也比不过去的。”一个厨娘看了一眼自己灶上煨着的蹄筋烩火腿,头也不转便有些阴阳怪气道。

      另一个人也接了话头,却是将焦点转向身边:“小棠啊,同样都是白厨司的‘亲传弟子’,怎么白厨司最多也是你们俩儿一起唤,更多的时候只找她一个人?别不是你最近惹恼了白厨司了罢!”

      杜棠骤然沉下了脸,将手中菜刀一丢,冷笑道:“阿芷不在这里就敢乱嚼舌根了,有本事去当着大娘的面再说一遍?”

      那人没想到杜棠能立刻翻脸,脸上便有些讪讪的,“我可是为你不平哩,再说,都是嚼舌根,咱们连皇亲国戚都嚼了,还不能说她不成。是吧?”

      杜棠黑着脸,将菜刀收好,提着手头正雕刻的胡瓜换了一个远些的案台。

      “不经玩笑。”那人撇了撇嘴。

      “假正经罢了,就不信她心里没想头。”有人便道。此话立刻引起了好几个人的共鸣。

      “你但凡手艺好些,自然也会有那些机缘,”另有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此时便笑道,“顾芷如今受几分看重,也是上回创的那道‘牡丹醉虾’很得了贵人赞赏,若是你,能想出来?还有那蒜苗,你能炒出那么香?”

      “说不得是白厨司帮她作的弊罢了。哼!”

      且说顾芷被白厨司叫去,也确实是因着她们所说的原因。

      夏暑尽,秋风来,天高气爽,北雁南飞,京都之秋不说外郭的漫山红叶,内城也颇有一番别致。没了夏天白日的炎热酷暑和夜晚的蚊虫侵扰,夏进盛会的余温却尚在,且秋闱也带来了满城皆是的来考生员,歌舞酒会,虽不及春闱,也自有一番热闹。烟花里的人流量陡然增多起来,胭脂河两岸热闹得直如踏青时分。

      自然,各家青楼也都纷纷准备着弄出些名目来,供熟客新客们赏玩享乐,创造更多营业额。今儿办个琴赛,明儿组个赏枫,而浮萍苑雷打不动的,还是依随着纤湖周遭的秋色,挑出一个最恰当的日子,办上一回赏秋宴——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而顾芷,依凭着这些年的“资历”、夏天那会的功劳,当然,还有白厨司的情面,这回不再只跟在白厨司身后管管酒水、打打下手,而得以进一步参与进宴席食单的制定。也因此,顾芷明显地感受到,白厨司近来对她是越发的严格、或者说严厉了。当然,许是因为最近无论浮萍苑还是大厨房都不太平,顾芷觉得白厨司对所有人都比以往严上了一分。

      第二日。

      “晚上想吃荷叶粉蒸排骨还是白灼虾——今儿采买来的剩了不少呢,这天气也摆不到明日,定是大家分了的。大娘早上还给了一只秋葫芦,这会儿还生嫩的秋葫芦已是难得了,用秋油清炒如何?”

      顾芷心情不错,这两日白厨司的考较她都对答如流、操刀如水,虽然最近的白厨司越来越吝啬夸赞,但看自己的目光里都和蔼许多。

      此刻顾芷在做的是炸盒子,这时候的莲藕正是兼具脆嫩与厚实之际,与汁水丰盈的茄子一道切片改刀,抹进七分肥三分瘦的肉碎丁,挂上薄面炸制金黄,油沥干净,便香而不腻,是再好不过——今日终于轮休,白厨司也放假,顾芷匀来了些菜蔬开小灶之际,为还人情也承下了今日大厨房晚食的一道——新出锅的油炸盒子摆到傍晚定然不脆了,但到时拿面酱再煎过,加秋油烩成浓油赤酱,撒一把葱花,压在夏稻蒸的米饭上又别是一番风味了。

      杜棠在一旁帮着给一个个藕夹茄盒挂面糊,一面看着顾芷搅合着油锅的动作,一面道,“晚食吃什么排骨?油腻腻的。还是烧些河虾好,整个儿的虾剥起来麻烦,等会儿便让几个小的取虾仁、拆虾籽,拌些面、酱来蒸,再拿剩下的面糊摊葱油饼子。排骨便等下回你轮休时再做来吃罢。”

      “还点起菜来了!”顾芷笑着点了点杜棠的额心。

      “小灶可是你自家要开的,”杜棠挑眉,又道,“对了,昨儿那蒜苗鳝丝你是怎么炒的?我隔了几个灶台都闻得到那鲜香劲儿哩!还有我瞧着你鳝丝蒜苗对半放,是不是肉放得太少了点?”

      “这还不简单,”顾芷笑着侃侃道来,“青蒜苗和鳝鱼肉本就自带重味,因此除火候最重要之外,调味只需遮腥提香,用黄酒恰如其分。而且酒香遇热挥发出来,起锅时才能更加香味扑鼻。”

      “至于青蒜与鳝丝的比例,你若是尝过便知了。这道菜单是挟鱼肉来吃不过寻常鲜脆滋味,唯有将鳝丝和蒜段一道送入口中咀嚼,方能体会到何为河鲜之上有更鲜。”

      “那我可记下这道了,下回、不,下下回你轮休,可得记得给我们做,”杜棠若有所思了不到一下,便笑起来,突然又叫,“哎呀呀阿芷你刚才手上是不是还有面粉,点到我脑门上了啦!”

      也就在这个明丽却不燥热、干活也不劳累的下午,一道消息传入了大厨房。一众人又一如春日赏花宴前那时聚集在前厅,等待到了一个惊人的通知:

      “南滇国使臣团即将入京,教坊司受命承办歌舞丝竹排演之事,现命各大青楼抽调人手前来相助,若是表现好的,有机会随队入宫伺候晚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使团·炸藕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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