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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立冬 祖庙拷问 ...

  •   第六章立冬
      立冬这一天,天气极好,棉花糖一样的云以蓝天为背景悬挂在空中,似乎触手可及,明堂顶上黑色筒瓦像抹了一层油,在阳光照耀下乌亮乌亮。
      从秦汉起,明堂改称太庙。
      整个明堂建筑体呈横平竖直的长方体横亘在眼前,从外围向里逐渐递进,由三重围墙构建,分别形成以前、中、后三大殿为中心的三层封闭式庭院,三进殿宇分别是大殿、寝殿和祧殿。每一进各自面阔九间、深四间,以大殿居中的享殿为中轴线,左右各四间。依着左祖右社的规矩,享殿左侧供奉的是历代祖先,右侧则是社稷。
      整座建筑体的台基和回廊以乌木制成,厚重中透出庄严,给人一种坚如磐石的牢固。
      待音夫人携公主衡来到明堂,众人已等候多时。二位侍妾燕姬和璇姬齐齐上前垂首屈身施礼:“拜见夫人。”音夫人唇边漾起一抹和煦的笑容:“二位妹妹平身,”随后看向璇姬:“闻妹妹前几日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孤正巧伤风,过了寒气,怕传染给妹妹,就没敢去探望你,可好一些?”
      璇姬姿色平平,举手投足却大方得体,忙答道:“姐姐让衡公主送来的清风玉露很是见效,喝下去嗓子立刻清清凉凉,当晚就睡了个囫囵觉,昨日坚持喝了一天,今日到现在竟一声没咳。”音夫人点点头,欣慰地道:“君上远在镐京,我们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替他守好这个家,君上才能心无旁骛为天子分忧。”
      “是,”众人齐齐应道
      她随后又看向公子成的妻儿,祭屏和三锦怀里一人抱着一个白白嫩嫩胖娃娃,音夫人面显怜爱之色,让二人平身,命她们近前来,逗玩起娃娃。
      她一手捏起一个小胖脸:“大娘有日子没见你们了,想的慌,你们可想大娘?”偏生俩个娃娃和她亲的不行,“咿咿呀呀”个不停。音夫人笑眯眯从琴左仕手里接过个小扁包,手一伸,摸出两个一模一样金灿灿项圈,正中嵌有一块温润、浸油温润的牙白色美玉,是瑀城玉中极品。
      “来,大娘给你们戴上,”说罢,分别套在娃娃脖子上。祭屏和三锦又是谢恩。每年姬成都是和哥嫂一起祭祖,今年他随君上在镐京,妻儿理应进宫和音夫人一起祭祖。
      在燕姬身后躲躲闪闪的貔公子,此刻躲无可躲,硬着头皮上前来,屈膝跪倒:“儿见过母亲。”他称音夫人为母亲,燕姬是娘。音夫人伸手搀起他,怜爱地摸摸他头:“怎地如此瘦弱,可是哪里有恙?请太医瞧了没?”旁边燕姬插话道:“瞧过了,太医说是心事过重。”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厚厚的脂粉竟也遮不住满目憔悴,以前的精明霸道和目中无人荡然无存,整个人完全垮了。
      貔黑瘦黑瘦,萎靡颓废,浑身没一点少年的青春昂扬和活力。他低头耷眼地给长姐衡公主作了个深深的揖,胆怯地叫道:“长姐。”衡站着没动,静静地就这么看着他,好一会,才道:“有多久,没听到貔弟弟这一声长姐。”貔浑身一颤,头埋的更低,姐姐身上无形的威势压得他喘不上气。
      今日祭祖,衡不想节外生枝,遂丢过一旁,照例给璇姬和燕姬行了礼。这俩人哪敢受,赶紧说“使不得,”音夫人阻止道:“衡儿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叫你们一声姨娘是礼数,你们受得,必须受。任她在外头立功杀敌、开疆拓土,都是身为王室子弟的本份,璇妹妹你的樽儿不也在军营服役?回来宫里,规矩不能废。”
      “是,”公主衡和貔应道。一旁的燕姬心下羞愧、满脸惭色,小心应付,自从她父亲陈国国君妫燮兵败河谷村,流亡晋国,她精神一下垮掉,像被抽掉龙筋。就连一向不放在眼里的璇姬如今也敢在她面前谈笑自若。
      一行人在音夫人率领下,鱼贯走进享殿。殿堂高阔疏朗,梁栋和柱子选取的铁力木,外包沉香木,其他构建则以金丝楠制成,加上常年不断的袅袅檀香,结合成一种稳定的、互相融合、和谐的醇厚香味。
      “吉时到”,一声清丽高亢的声音脆生生响起,紧接着一只单个编钟发出泉水一般美妙音符,钟声停下,音夫人等众人站好,整理衣冠,钟声再响、三响,各祭祀执事手捧铜盆、毛巾盘、酒壶酒爵筷子等直接走进祭祀大殿,其后是陪祭官菊右仕,再接着是主祭官琴左仕,先后进入祭祀殿,各就各位。
      “起,”琴左仕再次和道。三只编钟齐齐响起,抑扬顿挫、动听悦耳,同样三遍,众人跟随音夫人从享殿左侧进入祭殿。
      主祭官琴左仕和唱道:“斟”。执事上前,往祭台酒爵里斟满美酒、安放好筷子。
      随着主祭官一声“敬。”音夫人走出队列,就着执事手里铜盆净手,然后接过陪祭官菊佑仕递来的三根燃起的香,气定神闲走到祭台前,把香插入青铜香炉。
      编钟合鸣,钟声里,“跪、叩”、“再跪、再叩”、“终跪、终叩”,最后在一句“礼毕”中,预示祭祖仪式彻底结束。
      立冬日的祭祖相对简单,家族成员谁在家谁祭,只祭祖,不祭社稷。冬至和春节的祭祖才是重头戏,必须由家族掌舵者领头拜祭,祭祖和祭社同时进行。
      众人退回大殿,歇息伫脚。公主衡现在是掌国公主,位高权重,理应坐在音夫人左侧首座,但她推辞掉:“今日只论家里辈分,”说罢,让璇姨坐上去,自己在璇姨下手,燕姬则在音夫人右手首座,再下去是貔。
      祭屏和三锦暂时告罪,到偏殿给娃娃喂奶哄觉去了。
      音夫人略感遗憾:“往年君上这个时候都已回国,今年镐京事情繁芜,君上废寝忘食,也不知身体可还吃得消。”说罢,轻叹一声。
      璇姬和燕姬皆是心里一动,君上远在镐京,身边都是卫队粗燥男人,没个知冷知热女人照应终究不妥。不过她二人很快抛却这个念头,君上对她们是什么态度她们再清楚不过,何苦自取其辱。
      璇姬内心里波澜不惊,平静地呷口羊奶,有樽这么个儿子,这辈子值啦。她甚至想过,君上百年后,她就搬出宫,和儿子媳妇一起过活。她打心里满意音夫人帮儿子定下的亲事,清溪姑娘娴静聪慧、乖巧懂事,以后定会和儿子恩恩爱爱。她转而又想,或许夫人根本没打算让自己或燕姬跟君上去镐京,想是为他另物色个侍嫔。
      璇姬在这胡思乱想,燕姬的心思早已飞到儿子身上。貔坐如针毡,不知道如何向姐姐开口,他知道,时间拖的越久,这件事处理起来越复杂。他偷偷看一眼对面的长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勇气顷刻间灰飞烟灭,一颗心沉到谷底。
      燕姬心乱如麻,父亲流亡,陈国于她已是故国不堪回首,小楼昨夜东风又萧瑟,她今生唯一的希望就落在儿子貔身上。这些日子,她把过去二十七年的眼泪都流干淌尽了。
      音夫人和璇姬那厢谈笑风生,这厢儿子失魂落魄,燕姬既心疼又恨铁不成钢,她心一横,站起身走到音夫人面前,直挺挺跪下。众人大惊,音夫人抬手让琴扶起她,琴左仕装模作样扶了一下,觉得她态度坚决,便放了手,任她跪着,冷眼旁观。
      “妹妹有事说事,一家子人,总这样都生分了。”音夫人道。
      貔两步跨到娘旁边,口里嘟囔:“娘,”却被燕姬一把攥住,使劲拽下,“噗通”一声跪在燕姬旁边。燕姬仰脸,未语先流泪:“夫人,公主,所有的错都是妾的错,望念在君上骨血的份上,给貔一次机会。”
      音夫人面沉似水,秀眉紧蹙,声音冰冷:“燕姬你这话有失公允,貔自幼跟着孤长大,在孤心里和掘突、樽一般无二。你扪心自问,孤可曾苛待过貔。”燕姬一脸焦色,急忙忙分辨:“妾不是...”
      不容她多说一个字,音夫人立刻打断,眼神锐利、言辞犀利:“我儿衡那就更不必说,手把手教他骑马射箭、武艺本事,数年从未间断,貔最小,有好吃好玩的,三个姐姐哥哥哪回不是先尽着他。可一个不相干的郭薄,对他既无生养恩,更谈不上手足之情,就勾走他的魂,远离母国,冷落父母姐姐哥哥。当母国被外敌入侵,姐姐哥哥浴血奋战,请问,貔在哪?”貔身体颤抖,跪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音夫人缓缓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大殿门口,深情地凝望着远处如画的青山绿水,声音如铁锤一样擂在燕姬母子心上:“陈国若侵入我郑国,你们得到之地位会比现在更高?妫燮父子待你等的好,远远超过你们的夫君、父亲、同胞手足?从古至今,未闻未听。”
      燕姬骨子里的劣根,音夫人最是了解。“貔,”她语气放缓,一字一顿道“你姓姬,天底下最高贵的血统,看看你的蓝眼睛,和君上、和你姐姐哥哥一模一样。这里是祖庙,姬氏祖先为证,你真的要厌弃姬氏,宁愿放弃郑国公子身份,改姓妫?!孤只问你,可曾动过这个念头,哪怕在你待在陈国、外祖父还是陈君的时候。”
      貔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内心仅存的一点执念被音夫人撕的稀烂,声嘶力竭喊道:“没有、没有,儿臣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姬氏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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