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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最后 镐京的烽火 ...

  •   第五十四章最后
      公元前771年春末夏初,镐京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几条狗子慵懒地匍匐在小酒馆店面的屋檐下,跑堂伙计一身青色短衣,胳膊肘搭一条洁净的抹布,斜倚在柜台上打瞌睡。
      卖枣的小丫头找了一个阴凉地放下还剩半筐枣子的枣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抹汗,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翘皮的下唇,手捂在胸口的钱袋子上天人交战一番,还是没舍得去旁边茶铺买碗水,咽了几口干粘的口水,娘说口渴时想一想家后院的酸枣树,小丫头闭上眼回想酸枣还未熟时又酸又涩的味道,那滋味,丟一颗在嘴里,酸得浑身一个大激灵、汗毛直竖。她睁开眼,开心地咧开嘴角,心道娘说的没错,一想到酸枣,口里立时满满口水,一点都不渴了。她从枣筐下面摸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有两块厚软软的白饼子,小丫头把饼子放到鼻尖下使劲嗅嗅,真香,娘做的饭食最好吃了,连街面上最大的酒肆也做不出来。她没去酒肆吃过,但她知道肯定比不上娘的手艺。小丫头虽是寒门小户出身,吃相却斯文,小口咬着饼子,抿嘴咀嚼,应该还是她娘教的。
      才吃两口,小丫头看到茶铺伙计跑到街面中心,仰头看向城北天空,忽然,他像见到鬼一样,大喊大叫:“两黑两白、两黑两白。”街面两边店铺里的人顿时潮水一样涌到街上,“两黑两白”的叫声响遍都城内外,整个街面乱作一团。小丫头不知道冲入云霄的两道黑烟和两道白烟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听人说是外敌入侵的意思。
      她抱住枣筐,紧紧缩在茶铺门口拴马石后面,娘说街面上不太平的时候切忌乱跑。待到天色昏暗人潮退去,远处慌里慌张跑来一个修长的身影,边跑边四顾张望、不停大叫:“燕子、燕子。”小丫头腾地从拴马桩后面站起来,抱紧那筐枣,飞一般奔那个身影而去:“娘。”
      镐京司徒官邸位于王宫东侧,在整个大臣府邸建筑群落中特别抢眼,整座建筑四周种植有参天榕树,不少是从镐京郊外移植过来的。据说郑国新郑满街都是榕树,府邸四周榕树聊以解郑伯思乡之苦。最近几年,司徒官邸扩建了一次,面积较之以前增加了三成,这并非这座府邸主人郑伯的意思,而是周王的意思。周王说若是王婶和四位堂弟堂妹都来镐京,原先的府邸就太狭窄了。郑伯一笑了之,没做过多执意反对的举动。这也是他与这位天子侄儿的相处之道,大事要坚持,小事不计较。
      一向安静的司徒官邸今夜灯火彻夜不息,人流川行不止。个个宽衣博带、锦衣华服,皆是朝中重臣、京都高门。待最后一批客人离去,东方天空已隐隐现出鱼肚白。
      郑伯并没有去相送客人,倒不是他倨傲,相反,他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作风在京里有口皆碑。代替他送客的小王叔姬成在客人们看来份量足够啦,断没有让俩位王叔同时相送的道理。待姬成送客返回,见郑伯依旧端坐在位置上,他面前杯中的茶水早已冰凉,仍是满满一杯。姬成伸手把那杯凉水倒掉,从瓮里舀出一勺滚烫茶水缓缓倒如杯中。
      “都走了?”郑伯轻声问道。姬成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瞿老夫子还一个劲叨叨,请兄长一定要想方设法规劝天子,如此荒唐胡闹,大周国将不国。若天子一意孤行,瞿老夫子说他第一个抬棺上朝。”
      郑伯皱了皱眉,他打心里不喜欢那些个所谓的孤臣、直臣,比如齐国晏宁、楚国屈箍、本朝的荀平一门父子四人、柳赞、师蒿等数十人,动不动死谏,只要君王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就摆出一副不听我的、立时国破家亡的痛心状,然后和君王以命相搏,恨不得下一刻引颈就戮,成全他们忠臣的名节,把个名垂青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厉王在位期间,此等忠臣最多,荀平父子、柳赞、师蒿等比比皆是,不是拔剑抹脖子就是从宫殿上跳楼而亡,父王被迫流亡在彘地十几年,客死他乡,弥留之际一直望着镐京方向流泪不止,始终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一直在等镐京众臣给他的谥号。镐京方面意见出奇一致,众臣很快拟出五个谥号送往彘。待内侍心惊肉跳依次念出“躁、幽、戾、厉、抗”五个谥号,父亲竟然一下坐了起来,唬得一屋子内侍宫女如同大白天见鬼,当场吓晕俩个。
      君王谥号等于天下人对他一生功过是非的评判,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快要离世的君王已经无能为力。郑伯清楚记得一向刚烈的父亲大笑不止、摆动一头霜雪般的头颅嘶吼道:“壅遏不通曰幽、好变动民曰躁、不悔前过曰戾、杀戮无辜曰厉、逆天虐民曰抗,好、好、好,你们给寡人取的谥号很好、很好!”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滴滴嗒嗒从口中流到衣襟被褥上。他把脸扭向站在一侧的年轻人,对这个一直带在身边的幼子露出惯有的慈爱,竭力和声道:“儿子,你帮父亲选一个吧。”说话间,殷红的血染红牙齿,甚为恐怖。
      厉王对英武非凡的嫡幼子自小疼爱异常,曾流露出废长立幼的念头,遭到召公、周公强烈反对,被迫流亡也与这件事多少有点关系。
      郑友两个拳头紧握,嘴唇颤抖:“父王是想听儿子的话还是臣下的话?”厉王不失豪气仰头大笑,鲜血从口里汩汩涌出,他含混不清地道:“儿子。”郑友深知父亲此刻极其痛苦,得不到谥号,他的魂魄就会一直和躯体拗下去,于是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厉。”厉王满目欣赏,含笑闭上了眼睛。
      闭上的眼,那里面全是儿子,厉就厉,厉怎么了,老子就厉了,老子生是天子、死了也是天子。你们说老子杀害无辜,那是你们的理,在老子的道理里,他们全该死!儿子帮我选中厉,好小子,为父没看错。周公和召公俩个贼子弄出一出狗屁共和,篡权夺政十几年,把你兄长静藏匿起来,待寡人驾崩后定会立静为君。他们日后会不会加害你,全看你自己了,儿子,爹爹再也不能保护你了。一滴老泪从枯槁的脸庞上滑落。
      年轻人两拳里早已血迹斑斑。
      姬成对厉王的唯一映像就是给了他生命但从未照拂过他一天。的确如此,厉王甚至都没看过他一眼,在十几个儿子中,成的母亲实在籍籍无名,引不起他任何记忆,连带她生的儿子亦如草芥。姬友从不对姬成提及父亲。
      此刻,他转动着手里的青玉盏,望着热气袅袅的褐色茶水,嘴角浮出一丝古怪而苦涩的表情,道:“日后,史官会给他一个什么谥号?”姬成闻言,一脸惊愕,没敢出声,小腿颤栗不止。兄长于他,亦兄亦父。姬友仍是没有抬头,笑道:“怕了?”姬成咽了口口水,“那个...不至于吧?”
      “许多事不是人力可以左右,顺势而为便好。如果硬是逆势而上,结果往往更加糟糕。寡人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上次去骊山祭拜神祖已有警示。我们俱是姬氏子孙,有责任守护大周江山,而不是一朝一代。成啊,看远一点,你明天动身,把璇姬送回新郑,另外再给音和衡儿带去一封书信。这封信必须由你亲自交到她们手上。”
      “兄长,臣弟陪你去犒劳过诸侯军队再动身。”
      郑伯摇摇头:“不必了,再隆重丰厚的犒劳已于事无补,这次烽火赶来卫国、齐国、鲁国和我郑国区区四国王师,若是真有外敌来犯,下一次,还不知能来几国人马。”
      此时,一个窈窕的身影走入视野。璇姬带着俩个侍女走进书房。侍女放下手里托盘和碗碟,躬身退出。姬成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叫道:“嫂子。”然后侍立一旁。
      璇姬脸色微红,跪坐在矮几边,揭开双耳陶瓮,热腾腾饭菜香迅速弥漫整间屋子,一锅菜稀饭,青头绿茵茵,米粒煨的烂软,还有剁成沫的鹿肉。姬友笑呵呵叫姬成坐下一块吃。璇姬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温言道:“君上和公子一夜未眠,陪着大夫们灌了一夜茶水,定然是饥肠辘辘。菜饭是滑国常见饭食,烂软好消化。”
      过完年,音夫人就让璇姬跟随郑伯一块来到镐京。本欲让郑伯在镐京再纳一房姬妾,连人选都找好了,是兵舍侍郎的长女,人家千肯万愿,无奈郑伯不答应,音夫人遂让璇姬随行,缺少女人照顾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郑伯又在虎狼之年,贤惠的夫人不舍委屈夫君。
      吃过饭,姬成告辞离开,为明日回新郑做准备,把平时搜罗的好玩新奇的玩具捎给家里那一对活宝,还有天子和褒后隔三差五赏赐的珍奇珠宝、进贡的胭脂水粉,俩个媳妇可都是新郑著名的美人,他如今为夫为父,心里时时多了一份沉沉的牵挂。
      郑伯则在璇姬陪同下向后院走去。进得沐浴间,退去侍女,璇姬亲自给郑伯宽衣沐浴,她温柔地帮夫君卸下宽大袍褂,来镐京之前的十几年,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不怪她,有音夫人那么个名动天下的美人做正妻,换作自己是他,也会如此。可是,他的冷淡并不能阻止自己爱上他呀,他一年从镐京回去两三次,几乎没怎么在自己的院子里待过整夜,可是,他还是给了她一个儿子樽,酷似他的儿子。
      以为此生便是如此寡淡,没想到音夫人那晚居然把她叫到毓琉阁,说年后让她随他一起去镐京。她竭力想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还是没忍住哭得稀里哗啦。来镐京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他不理自己怎么办,他若还是那般冷淡、她是不是该主动一点?可是,她不会呀。有几次,她急得整晚睡不着。现在回想,她多傻呀,一路的担心加一块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击碎:“睡吧。”然后,她就被他的霸道和柔情彻底淹没。
      璇姬羞涩地把脸贴在他宽厚结实的后背上,心里无比踏实。郑伯心里一暖,把两只温暖嫩滑的小手握住,这个其貌不扬的滑国公主嫁于他后没有得到过什么,也许唯一的收获就是儿子樽,除此之外,自己什么也没给过他,很多时候根本不会想起她。若不是这次随自己来镐京,怕是以后的岁月都不再会有什么交集。
      他闭上眼,细细体味她的温婉和善解人意,内心无比熨贴,心想她实在是个好女子。他柔声道:“明日姬成送你回新郑。”璇姬身子一滞,以为明了了君上意思,那位兵舍侍郎女儿的事她也知道,于是有些凄惶地擦了擦眼,顺从地“嗯”了一声。
      郑伯如何不知他心思,叹了口气,把她拉至身前,微微抬起她下颌,璇姬别过脸,慌乱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像犯了什么错:“妾身相貌平平、年老色衰,不想君上生厌。”
      “你呀,”郑伯把她娇躯揽在怀里:“从嫁于寡人那天就一直为姿色一事耿耿于怀。今日寡人以过来人身份告诉你,男人年轻时喜欢貌美女子,到了中年才知道舒服比其他都重要。寡人以前不懂,年岁大了才慢慢体会出来。叫你回郑国,以后你会懂的。不过现在,”郑伯一打横把她抱起来,“给寡人搓背。”璇姬面色绯红,紧紧攒住他胸前衣襟,像个娇羞的二八小娇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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