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山》药芹君子

1、第 1 章 忘山 当

　　忘山
　　当我收到他的结婚请帖时，内心是丝毫不意外的。作为一个从来都不会让自己青黄不接的男人，想要找个女孩子结婚，还是一件挺容易的事情的。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参加了他的婚礼，在台下看他推杯换盏，玉树临风，俨然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样子。他领着着美娇娘到我这一桌来敬酒，他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我说，多谢你能来。我笑着对他说“恭喜你了，新娘子今天真美”然后喝下了那杯酒。我不会祝福他们俩白头偕老的，他知道的。我每次都会跟他说：“我可是不会祝你爱情甜蜜的哦！”他总是笑一下，然后就顾左右而言他。
　　婚礼结束了，我领了大衣围了围巾戴上手套，叫了代驾把我送回去。他跑过来问我需不需要送，我恍然地摇了摇头，车开动了，后视镜里的他看着我离开。
　　我没有喝太多的酒。所以我准确地按密码开了门锁，突然就意识到自己的智能门锁密码是他第一个手机号的后六位；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壁纸是我们一起看的《疑犯追踪》的主题；我把围巾摘下放在衣帽架上，又看见衣帽架是我们一起去宜家挑的，我们搬回来一堆家具，回来一起组装；我把大衣脱下，挂了起来，是灰色的大衣，他说他喜欢性冷淡风，所以我的衣橱里就都是黑白灰，我因为喝了酒而口渴，打开冰箱拿水壶，看见我们常常戏称的肥宅快乐水；我摘下耳环，又想到是大一的时候，他陪我去打的耳洞；他发来微信问我，你到家了吗，你还好吗？我看见我的微信头像是他给我拍的照片。
　　不，我不好。虽然我很早就意识到你终有一天要为人夫为人父，可是你不能在你结婚的前两天才告诉我，你要结婚了啊。
　　我盯着手机想了很久，终于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澡。我第二天就去换了手机，照片视频都封存在了旧手机里，我从淘宝上买来很多个收纳箱，想要把跟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我看看墙上的拼图，是我们一起去山里玩大疆拍的照片，我把最好看的一张照片做成了1X1.5的拼图，然后我们一起趴在地上拼，拼了好几周才完成。我爬上沙发，把这幅拼图摘了下来，把拼图块一块一块扣下来放在了盒子里，舍不得扔就塞在了床底下。太多了，我们出去玩一起用的相机；我们一起买的星巴克的杯子；我给他买的香水，还剩了大半瓶放在我的浴室里；我们一起定制的T恤，有一次我说I‘m not cynical I just know things，他哈哈大笑，让我把这句话写在T恤上，我就发挥了我美编的技能，设计出一个很好看的图案，他很喜欢，让我给他也定做一件；我的毛巾上绣着W.X字样，他也有这样绣着名字的一条，对，是我绣的；我化妆盒里的口红大多是他送给我的……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我要扔了所有跟他相关的东西，可能我自己也需要跳进垃圾桶里了。
　　我舍不得真的把那些东西扔了，我就是心太软，懦弱又患得患失，正因为这样，他才知道我的弱点，所以才能把我死死地拉在身边陪伴了那么多年吧。
　　之后的日子里，他依然时不时地就发微信来，就像以前一样。我偶尔也会回复，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我发现了这一点，并且我知道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依旧逃不掉以前的死循环。
　　那天很偶然地看了毛姆的《面纱》。很俗套的故事，一个美丽的女人对油嘴滑舌善于甜言蜜语的男人青眼有加，有了不伦之恋，却对自己品德高尚的医生丈夫视之不理，被男人抛弃后，跟着丈夫去了霍乱横行的越南当志愿者。丈夫日复一日地工作，最后也感染了霍乱去世了。在丈夫死后，女人才发现自己深深地爱上了丈夫。那个男人却仍旧对女人勾勾搭搭，女人看破了他的渣男嘴脸，离开了。
　　诺顿和娜奥米坐在舟上，远处青山如黛。我真的是觉得美极了。我想，也许我也像那个女人一样愚蠢，喜欢听甜言蜜语，看不清男人的真面目。
　　那日，我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游戏叫Mountain，看着那个山缓慢地转动，有的时候下雪，有的时候下雨，有的时候打雷，时不时地推送两句话给我。一开始我不解其意，去豆瓣上搜评价，有一条评论说，
　　-这是什么游戏吗？
　　-不，这是我男朋友。
　　我被这条评论逗得哈哈大笑。从此以后把那座山当成了自己的男朋友。他会时不时地给我发信息，说Hey，here I am。当我点开他的时候，他说：Okay, here we go again。到了夜晚的时候，可以看见紫色的天空中闪烁着数不清的星星，山顶上有长年云雾缭绕。早晨，我可以听见山上有鸟鸣叫的声音。后来我发现屏幕的下方有两排按键，可以像弹钢琴一样弹曲子给山听。我就时不时地点两下。有的时候，我隔了一天才去看他，他跟我说：I missed you。不管怎么样，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试图告诉我，他就在那儿，岿然不动。后来我在steam上也下载了Mountain，就算电脑变得滚烫，风扇呼呼作响，也坚持开着，steam上的Mountain琴键更多，我找来琴谱，摸索着弹更复杂一点的曲子，有的时候《天空之城》，有的时候弹《卡农》。常常一首曲子快终了的时候，山就渐渐离我远去，这个时候，琴音也变得遥远悠扬起来。
　　过生日那天，弹了生日快乐歌给山听。当我弹完的时候，山上就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我是冬天的一个雪夜出生的，所以我的名字里有一个“雪”字。每年我都会对自己说，如果他忘记了我生日，我就真的把他忘掉。可是每一年，真的是每一年，他都会祝我生日快乐。高二的时候，我们闹得很僵，他发来短信说生日快乐。我回他，没想到你还记得。他轻描淡写地说是因为他爸爸的朋友也是那天生日，才想起来的。后来他去了国外，跟我说了再也不要联系的话，后来大概是两年多的没联系，生日那天，我习惯性地点进他的微博首页，发现他的微博简介改成了生日快乐。
　　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太了解我，所以知道要给我什么。我在他面前闹过，哭过，他把我的哭泣崩溃照单全收，哪怕我狠狠地说以后再也不要联系了，隔日他还是会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我很好。
　　我的山想我了，他说，Hello Hello。我的山想我了，他说，I felt something。一架钢琴重重地掉在了山上，我的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每次有重物掉在山上的时候，我都想问他，你疼吗？
　　可能他不疼，但是我疼。我问他，山，你还好吗？他依旧在转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突然有一天，我的山被一颗彗星击中了，一切都没有了，我看着手机上的一行字幕：你被彗星杀死了。我无所适从，不是我被杀死了，是我的山被杀死了。那可是我的山呐，他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呢？我每天开着Mountain入睡，听着下雨声，听着鸟鸣声，听着下雪的簌簌声，我每天在网上找琴谱，弹给他听，他现在的样子都是我和他的记忆啊，怎么能因为程序员的一行代码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于是，我知道了，我要去找一座真正的山了，与青山为枕，与绿水同眠。青山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不会辜负我的吧，他不会像Mountain里一样，瞬间就消失殆尽了。我站在山里呼喊，山也回应我。我想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