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药芹君子

1、第 1 章 他微微

　　他微微笑着对我说：“你又在无理取闹了。”
　　我知道我病了。
　　我蹲在一个角落里，又一次地把他的手机砸了。我记得上一次就对自己发过誓，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摔手机了。可是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我不是受不了他，我只是受不了我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摔他手机的时候，他都不会生气，就那么笑着看着我，等我砸完，哭完，发泄完，他就走过来把破碎的手机拿走，离开房间。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才发现其实他是去修手机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我并没有什么急事，但是他不回我，我就会开始着急，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把我抛弃了。这个时候我就会开始发信息给其他人，如果别人回复了，我就不会那么烦躁，就会感觉好一点；如果没有一个人回复我，我就会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然后我就会不停地刷朋友圈，直到刷出一条新的朋友圈，以此证明其他人还是活着的，世界上并没有只剩下我一个人拥有时间。这样我的焦虑才会缓解一些。他的微信消息常年被我设为免打扰，这让等待变得没有那么难熬一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我没有收到回应的时候会这么焦虑。所以我也从来不发朋友圈。我害怕，我焦虑，我害怕没有任何回应，那种石沉大海的无望，那种无法抓到任何东西的空虚感。刚开始有朋友圈的时候我也会发，每次看不到那个红色的数字我就会暴躁，我就会觉得自己又被丢弃了，然后就会不停地刷朋友圈，直到刷出来一条新的朋友圈。我就会好些。

　　我曾经有段时间是没有工作的，呆在家里。那是我的焦虑最严重的时候，每天打扫房间，然后做饭给他吃。家里很安静，那种纹丝不动的安静让我想砸碎一切东西。后来我真的开始砸东西了。

　　我第一个砸碎的是一只玻璃杯。我发誓，第一次碎的玻璃杯是无意的。我转身的时候带到了一堆书，然后书就把杯子拂到了地上。玻璃和大理石碰撞的清脆的声音让我的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一点，我直接用手去拿玻璃碎片了。此时此刻的我是那么爱这个破碎的杯子啊。你听，我让这个安静得要死的房间变得有了一丝丝的生气。于是我把家里的杯子全都砸碎了。你想到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起水晶之夜呢？

　　用力地将杯子砸碎在地上，有颗粒蹦到我的脸上。我是伤痕累累的，那次手上弄出了很多的伤口。我仔仔细细地包扎好，把房间收拾好。每次发泄完，我就会变得很温柔。这是他说的。

　　后来大家都在玩微博，我也去注册了一个。经常会有不认识的人来评论我的微博，我开始在微博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关注我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后来，居然有公司来联系我卖号和打广告。不得不说，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微博，因为有的时候，在生活中得不到回应，但是我发一条微博就有人评论我。一开始，这个确实缓解了我的焦虑。后来，我发现每次温言软语的回复粉丝并不能每次都换来粉丝的回应。后来我换了风格，语气尖酸刻薄，成了一个喷子，这时候对方往往会回复我。再后来，我得罪了微博上所有的大V，被别人挂黑才作罢。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找他的茬，吵架。他一开始还好，后来也招架不住了，对我说：“你还是去找份工作吧。”

　　那一次我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没有收到任何信息了，我的焦虑值已经快要达到了一个顶点了，我知道现在我需要做一些事情转移下我的注意力，不然我就会开始摔东西，然后将自己的办公桌弄得狼藉不堪。幸好后来领导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这平复了我极度的不安感。回家以后，我看见他坐在厨房里，正在边看新闻边喝粥。我走过去，把手机摔在他的面前。他错愕地看着我，然后问要不要帮我盛一碗粥。
　　我问：“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他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我当时在忙，后来看到了，感觉隔了那么久不想再回了。”
　　我的怒气就是在那个时候爆发的，我一挥手把自己的手机甩到地上，冲他喊道：“那我还要什么手机啊，直接扔了好了，回复一下有那么难吗？”
　　他赶紧放下勺子，跑过去帮我把手机捡起来，说：“对不起，我下次看到就会回复。”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认错了，我只好拿过手机，坐下来喝他帮我盛的粥。

　　可是，他承认错误和积极改正还是有区别的。过了一个星期，他又故技重施。在我又以为自己被时间遗忘了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给他。他接起电话，懒洋洋地回答我。我问他为什么不回我，他说他在忙呢。每一次他说他很忙我就受不了。我离开了办公室，去了楼梯间。然后我就开始哭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要哭个十分钟，这样他才能感觉到我的感受，我的心碎。就在我抽泣了几秒之后，有个女声在跟他讲话，他的声音立刻变得没有那么地随意，没有那么地懒洋洋。他对我说了一句：“我现在有事，待会儿再打给你。”我流了一半的眼泪立刻就干了。我感觉自己积累的情绪一下子消失殆尽了。我又想跟他吵了。因为我知道，他说他待会打给我，实际上根本不会再打过来了。我走到水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当机立断地倒在了自己的左手上。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左手慢慢地起了水泡。

　　回家后，我又看见他坐在厨房里，边看手机边吃面。我坐到他的对面，一言不发。他抬起头来看我。我举起飞起三个水泡的左手，也没有说话，眼睛里迅速积聚起眼泪，然后睁大眼睛看着他。他连忙走过来，蹲下看我的手，然后问我是怎么弄的。
　　我泪光闪闪地看着他，说：“本来下午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可是你那个时候有事。”
　　他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去医院。”
　　我看看他，说：“我不要去医院，我只要你跟我说话，我要你哄我。”
　　他听见这个瞬间就疯了，大声地问我：“为什么不去医院？你这个水泡要不要挑破？要不要消炎？我可不是学医的，我不能告诉你！”

　　然后就是一段激烈的争执，我在怪他没有回我的信息，他在强迫我去医院。到最后，我自己都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是因为烫伤又没找到他而委屈了。我哭得很伤心，这场架又以他给我保证，以后都会及时回复我的信息结尾。

　　所以工作之后，生活并没有什么好转的。我将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我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摔他的手机的。次数多了之后，我发现其实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甘愿忍受我的无理取闹，于是我把这一切归结于他乐意。他乐意我这么无理取闹，他乐意这么包容我，他觉得包容我让他更像个男人，于是我就会得寸进尺。我想知道他到底能忍我到哪一步。
　　后来我就意识到我病了。我依旧焦虑 ，但是我焦虑的不是他没有回复我，我焦虑的是那个因为没收到回复而焦虑的自己。我意识到别人不是这样的，别的女生并没有要求男友秒回短信，为什么我的男朋友就要受到这么大的压力呢。每当自己因为他超过十分钟没回复而感到焦虑时，我就会用我削眉笔的刀在手腕上划一道，时间久了，那些伤痕就会变成银色的，从侧边看上去隐隐约约反光。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表现得很正常，再也没有要求他秒回短信，也没有找茬跟他吵架。

　　我很羞涩地觉得自己成长了。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了三个月，有一天，他抱住我，问我：你是不是遇到这么事情了，怎么最近这么安静了？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不仅仅是我病了，他也病了。我的病，就是骄纵任性，飞扬跋扈；而他的病，就是一定要容忍我这样不可理喻的人。所以我知道了，遇见了爱情，并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事情，只是遇见了可以互相治愈，互相疗伤的人。当激情消退，爱情双方的病就都好了，那个时候，爱情已经变成亲情了。

　　我悲悯地看着他。我的病已经快好了，可是他的病还没有。可是我已经不能再继续做他的医生了，他需要另一个不可理喻的女生来陪伴他了。

　　我站了起来，说，我们分手吧。
　　他说，好。

　　这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