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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冤家路窄竟遇故人 又是阵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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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阵寒风扑来,把安问檀手里梅花吹得瑟瑟颤着。山上道路多是铺了青石板转,规规整整,安问檀辞别二人走上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偶尔瞥见枯草蔫巴在路边。
小路曲折到深山里,走到尽头空间忽地开阔起来。这里鲜有人来往,任由积雪化了落,落了又融成清澈的水,滋养出一小片青翠——然而这及其碍眼,毕竟是长在坟头上的。
这坟台数量极多,像草一般长在山里。安问檀朝其一唤过声“晚林师兄”,抬手掸走污浊的残雪,转足到一座孤零零的坟前。
堆坟很矮,安问檀虔诚地跪地俯身才能与它齐平,坟旁有一枝梅,花瓣边缘已经打卷了。他将新鲜的梅换上,空空对矮坟低语道:“师父。”
这声“师父”唤得低沉,安问檀觉得喉头哑涩有如鲠在喉,难以倾吐。他细想原先生一席别有意味的话,又摸不到半点头绪…就如他在断断续续的浮生大梦里去寻觅原撰生的影子,最后连袍角发丝都没能捉到。
“他不喜束发,青丝披落,衣着干净。靛色眸子里仿佛能漾起水纹,盛满骄傲和凌人盛气。腰悬长剑,穿云拂雾,剑法微妙不可言。”
——以上皆是安桦叙述给他师兄的,其中真假不得而知。总之安问檀相信了,还一发不可收拾地给杯盏器皿挨个绘上“原撰生”。这些“原撰生”个个踏云浪执长剑,活神仙似的浮在白瓷杯壁上,美中不足是他们千人一面,个个都满面的清心寡欲不近人情。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安问檀把原撰生差不多忘了个干净,没有多少印象。但他凭师父留下的一柄绘梅扇,就如此牵挂孝顺这位师父,也足够令人感慨羡慕的。落笔又细细绘了半句残诗:“鹤走鹤归不复兮”。安问檀绘画极好,人与诗与云浪波纹相衬,浑然天成。
一双生茧的手来回抚摩着杯壁,原先生听罢也叹道:“好一个有所作为的徒儿,哪像那些个不孝逆徒。”
“……”
这家伙怎的还跑到掌门席位旁上大摇大摆坐起来了!安桦听出他话里意有所指,但在众人前又不好发作,愣生生把一腔骂话憋回肚里,手攥成拳青筋暴起,脸面上皮笑肉不笑地接待前来拜访的各路弟子。
“见过前辈,敢问旁边这位是…?”一年轻弟子前来拱手致礼,但安桦明显看得出他正极力克制着好奇打量原先生。
“掌门一位故人。”安桦答,原先生懒懒抬眼撇去,又垂首注视。长发低束斜搭在肩头,笑意里竟有几分一如当年的盛气。
他见原先生还无所事事把把弄杯盏,毫不在意旁人细碎杂语,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心想这也忒不要脸了。安桦压低声音道:“老不死的,老人家,师父,您行行好吧,从我师兄的位子旁边挪开点。”
“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好歹也是个掌门,怎就不能坐这位子了?”
安桦差点没给气得七窍生烟,他很快冷静下来,期间连脸面上的笑也没变过。但吞声忍气未免也太吃亏,借有桌案遮挡抬腿往原先生的宝贝义肢上扫去:“…真晓不得师兄是怎么糊涂了,带你这么个祸害上山。”
“……”
话出口就如覆水难收,原先生不再争论,方才还饶有兴趣上扬的唇角渐渐敛了笑容,磨蹭着将爱不释手的白瓷杯摆回案上。他踌躇张口:“我对不住师姐…还有那些弟子们。”
“是,你是对不住我姐…我师叔,你最对不住的还是我师兄。”安桦闷哼道。
二人都不语了,也不知是谁说错了话。安桦盘算着时辰快到,一言不发也未啰嗦便走,留着原先生自留在殿里。他不多问,倒还心心念念起白瓷杯的主人来:“问檀…安大掌门。”没人回应,只有雪花簌簌地飘着。归鹤山上落雪并不少见,在这时偏增添了几分寂静。安问檀痴痴望着雪摔在矮坟上,跌得粉身碎骨。
“檀儿,时候要到了。”
清亮的女声是自小道里传来的,光过枝叶零零散散打落在来人身上,秀美的面容徒添朦胧,长发绾起在脑后,脸颊上浅浅抹着胭脂。同样身着道袍,佩剑柄上雕琢春柳,同安桦的有几分相似,身形高挑,端着步子行至安问檀身侧,素白的手抚上他落了雪的肩头。
“师叔。”这时才可清晰见她眸子是明亮的紫,眼角有一枚朱红的五瓣钿花。安问檀恭敬地唤了声师叔,起身来拂去衣袍上雪水。
被安问檀唤作师叔,那她定是原撰生的同辈。安问檀曾经追她后边儿问有关原撰生的一切问题,大到除了甚么妖邪为门派争了脸面小到门内给师兄师姐跑腿,问得这位师叔不知如何作答,每次都以一声严厉的呵斥收尾。
安问檀虽已是掌门,但也不敢再多加打扰。尽管他这位师叔金丹已失,在门内的威望和地位却是谁也不敢质疑的。
她方一随安问檀到了会武台边,喧闹都随风奔去了云浪里,雪簌簌地落着,却恍惚能听闻清亮鹤唳。
雪不大,断断续续地飘着,风也不大,但仍然把些身板娇贵的弟子们冻得发颤。濯云弟子们站如苍松,统一穿着门内校服,对扑面的寒风和耳边抱怨不闻不问。
他们腰悬白玉,上刻自己名姓,身着道袍,领口绣梅,胸前有墨竹几支,依身份高低定袍子颜色。掌门靛青,如此,越靠近外门弟子,衣服的颜色越淡。各个弟子平时在山上都可着自己的衣衫,但遇重要祭典时必须着校服。
安问檀和安桦也更衣毕了,师兄弟齐走出来。二人身形相近,皆是气度不凡,风度翩翩。安问檀着一袭靛青的袍,象征性地佩剑一把,绘梅扇敛在腰间,眉目温和。安桦的衣袍则色彩稍淡,神色严肃许些。
方才高挑的女子走来,二人齐齐躬身作礼。安问檀道:“师叔。”
安桦话到一半及时打住:“姐...师叔。”
她摆手示意无碍,唇角上翘,明亮眼眸里满是对这对师兄弟的情感,宠爱、自豪、宽慰...交融纠缠,汇成平和温婉又稍有凌厉的紫。
身为掌门,安问檀自然落座于掌门殿,安桦和师叔随其后,其余各派代表则在旁席落座,桌上已然备好酒水,酝酿出醉人的香,悠悠弥散。归鹤山的酒不如人间酒楼的烈,反倒清凉沁人,香得毫不刻意。酒香飘入安问檀心里,油然生出莫名的熟悉感。安桦道:“师叔酿酒是越发地好了。”
师叔莞尔:“就你嘴甜。”
说笑间冷不丁冒出沙哑声音:“看来归鹤山的佳酿名不虚传,不枉原某这趟上山来,不求能得一杯,单是闻闻这酒香也够。”
话音未落间安问檀已然展扇,锋芒不输长剑,暗处泛出的微光摇摇晃晃,踏着悠长拖沓,极富有教书先生韵味的言语走来:“安掌门,原某当真只是好奇,还请多包容、包容。”
这算哪门子好奇,私入掌门殿是居心何在!安桦在心里为他无耻行为恨恨啐了一口。幸而众弟子并未察觉异样,否则就是安问檀大发慈悲原先生也免不了被遣送下山。安桦霎时黑下脸来,师叔则一挑柳眉,锐利目光似要把原先生千刀万剐,紫瞳里温婉荡然无存。毕竟是长辈,凌人气场令原先生这般无赖也悻悻缩起肩膀,眼神灰溜溜躲闪着。
安问檀拢扇打在掌心,转腕扇指殿后。安桦立刻心领神会,三人这才转入后方。师叔毫不客气道:“哟,小白眼狼也知道回来?还瘸了条腿。”
“你们姐弟还真够像的。”原先生嘻嘻着,又给她一记眼刀打得狼狈,“…安柳师姐,别…别来无恙啊哈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原先生打着哈哈也逐渐没了底气,安柳不怒反笑,笑得原先生和安桦皆心惊胆战:“拜你所赐,师姐我现在日子安闲无恙得很呢。晨时不必练剑,檀儿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做活,哪像师弟你。”
“师弟”二字被咬得极重,一字一顿打在原先生耳畔,似打得他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着就要不知要向哪边倒下去了。
铁与地面相撞出脆亮的响,骨肉与地面碰出沉闷的音。原先生确确实实地跪下在安柳前,乌黑乱发缠着泛黄的白绷带更显狼狈不堪。殿后翠竹丛生,一束阳光被千万片苍翠的叶割裂,最后零碎落在原先生身上。他独独露出的眼眸不再熠熠,那抹靛青逐渐暗淡下去。
安桦惊异,脱口叫道:“师父!”
没有沙哑的声音应他,只听闻风声鹤唳,簌簌落雪。安柳无动,安桦自然也不敢动,原先生淡然抬起眼,缓声道:“师姐,再罚跪一个时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