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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夏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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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出现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时,一米已经在赶往地铁的路上。
像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上班族一样,一米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地铁难挤,可没办法,公交堵车,四个轮子的太贵,只能认命。
一米是六月杂志社的小编辑,从高中就喜欢写文章的她大学顺理成章地选了文学系,毕业后为了逃离家里的束缚来到这座城市。24岁的一米至今单身,用她的话说都是一个绳上的蚂蚱,何必还要自相残杀?
“林姐,早。”林姐是编辑部的一把手,一米的直属上司,42岁的单亲妈妈。一米很佩服她在这个年纪还能保养得这么好,风情万种,却又不失母性的温柔。
“这是昨天的读者来信,你挑几篇回过去。”林姐端着咖啡递过来厚厚的一沓信封作为回答。
编辑部还没来几个人,阳光透过百叶窗零零散散洒在桌角,并不是很热,似乎这个夏天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一米窝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细细挑着。
“风信子小姐姐,我高考落榜了,难过死了。怎么办呀?我感觉整个人生都绝望了……”
“风信子你好呀,上次你写的那篇《昨夜偏冷》可真好……”
“风信子”是一米的笔名,因为风信子的花语是“只要点燃生命之火,便可同享丰富人生”,一米认为,生而为人,且修身,且渡人,且若水,如此,才不枉来此间走上一遭。
正翻着,忽然一个信封跳进视线,信封很旧,边边角角已经泛黄,正中间的暗扣都已经开了封。一米把它挑出来拆开,发现里面有两封信,一封跟这信封倒是很搭,一样的古旧,看来有些年头,另一封明显是最近刚写的,连信纸都微微泛着油墨的味道。
一米翻开那封新的念到:
“风信子:
你好。你应该已经看见另外一封信了吧。我是住在梧桐路32号的住户,前些日子刚搬过来,在新家的书房抽屉里看见了这封信。我大致看了下内容,这封信对主人应该还挺重要的,希望你能找到这封信的主人还给她。
匿名”
一米接着小心翼翼的翻开另外一封,生怕稍一使力这封信就会散架。
“采怡,近来可好?家父已无大碍,不必挂心,你身骨弱要多多注意。有些时日未见你,不知你可还好?听你二哥捎信说你得了风寒才未回信,我刚落下的心又被提了上来。家中事务已不多,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前些时日柳三爬树摘枣摔了下来,都是些皮外伤,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倒让他老实了,看他下回还敢不敢皮了。采怡,以后我俩的孩子可不能像他一样不老实,有你教的话怎么都不会差对不对?”
读到这,一米似乎看见“采怡”又气又羞的拿着信,眼角眉梢却是挡不住的幸福。
“采怡,你别挂心,我会同你一样好好照顾自己,等下次见你时给你看我给你的画像。我在家中闲时便在脑海里想着你的模样临摹,等你看见了可别笑话我。1950年,9月12日,朝生笔”
放下信,一米感觉恍若隔世,她决定,要找到这封信的主人。
一米跟林姐请示后得到了她的大力支持,连一米自己都没有想到林姐答应的这么爽快。
林姐拍拍她的肩膀,说:“好的故事总是会有人倾听的,即使中间隔了这么长的岁月。”
一米背起相机先来到梧桐路32号,向周围的人打听原先的主人搬去了哪里,不出所料,大部分人根本就不认识。
正当一米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喊住了她。老奶奶从别处听见一米正在寻找32号的主人,而她在这已经生活50年了。
“我认得她,采怡不是?她人很好的,经常给没饭吃的人送些吃的……”
从老奶奶的口中得知,“采怡”是在三年前搬走的,搬去了松石村,一家人说是让“采怡”安心度过晚年。
一米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晚霞漫天,似有种红到深处便化灰的寂寥。跟老奶奶道过别后,一米拍了几张照片离开了。
明天就去松石村看看吧。一米想。
第二天一大早,一米打点一些装备就出发了,颠颠簸簸坐了一天的车才到达目的地。
松石村不大,数下来也不过百户人家,村里的人依水而居,自给自足,倒也安逸。沿村口进去,一米首先看见的是一群娃儿嬉笑打闹,从面前跑过去。夏天的傍晚,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门口的树下纳凉,摇着蒲扇,眉梢的皱纹都慢慢舒展开来。
一米向他们打听“采怡奶奶”是不是在这住。
“对对,她就住这儿,你往前走,看见第一个路口右转,门上挂着帘儿的就是她家。”
向老人道过谢后一米赶向“采怡”的家,心里有种莫名的悸动,这种感觉越靠近就越强烈,一米想,这就是快接近真相的心情吧。
远远地,一米就看见一位老奶奶坐在躺椅上,双手交握,眼睛紧闭,隐隐约约能看出年轻时风姿绰约的模样。
“您是,采怡奶奶吗?”一米问。
似乎是听见了有人说话,老奶奶睁开眼睛直起身来:“我是林采怡,你是?”
一米向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且说明来意,在听见那封信时,老奶奶的眼中明显有光在闪动。一米拿出信递给她,老奶奶不停磨挲,浑浊的眼里有晶莹跳动,像是记起了许多事情。
“朝生是我爱人。
那是1948年,我17岁,朝生20。朝生家里是做笔墨生意的,我父亲正好在镇上开学堂,他们便借住在我家。我记得清楚,第一次见到朝生,他穿白衬衫,西装裤,戴黑边眼镜,衬得黑是黑,白是白。这种打扮在那时很新潮。他朝我微微做了个揖,算是打招呼。我跟着父亲上了几年学,看了点书,也认得几个字,还聊得来。”
老人说到这里,对我眨眨眼,似乎回到了少女时代。
“你知道他走的时候对我说什么吗?他说:‘等明年枣树红了,我便来接你。’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心仪的人也将我放在了心上。第二年他果真来了,不过家中有事便急匆匆回去了,期间一直以书信来往。再后来书信也渐渐少了,那个年代,收到信也都是十天八天才一封,更别说少了意味着什么,没多久就慌了。我是无意间听见父亲跟二哥讨论他的后事,这才知道他回去的第三年就染上咳疾,最后不治而终。这是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能想象到他是如何艰难握着笔写下这一字一句。”
老人说到这,握紧信封。
“没几年,我迫于家中压力嫁给邻镇的一户人家,相夫教子,生儿育女。而朝生,一直被我放在心里,一辈子那么长,那么短,始终没忘过……”
松石村的傍晚很安谧,从远处断断续续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一米看着老人,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一米在松石村只待了一天便回去了,她把信还给了老人,同时似乎也还给了老人一个最终的圆满。
回到编辑部后,一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32号的那户人家回信,告诉他,她把那些逝去的岁月还有漫长岁月里的无尽等待,都一并还了回去,还有一个故事,她可以慢慢说给他听……
一转眼,夏天过去了。
一米听谁说过“日语里\'夏天结束了\'这句话,绝对不能用字面意思理解,里面包含了多少不可言说的含义,那是一夜长大的意思,那是恋爱无疾而终的预兆,那是青春消失殆尽的季节,那是从梦想跌入到现实的分界点,那是失去童真变成大人的夜晚,也是人生从充满期待的未知陷落到无可改变的已知的无所适从”。
但这个夏天,一米想,她最大的收获便是听了一个好故事,并且,对于爱情这件事一米终于不再抗拒。毕竟漫长岁月里,去等待一个人或者被某个人等待,只要想一想,都不再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