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人[剑三]》粗瓷

4、四 如此，才不

　　荒漠之上，烈日如火炙肉，令人焦灼不已。
　　融天岭以南，伏牛寨。
　　那日薛祺带昏迷的方桦离开枫华谷后，回了趟长安贫民巷，时隔数日，流民已然振作，来往的人皆是或背或扛着布匹木料，在这小小一条巷子上，重新搭建可居之所。
　　薛祺找到他们之前住的位置，已经被大大小小的帐篷和杂物堆占领，于是他背起方桦转头就走。
　　方桦失踪的那几日，他并不只在躲避追赶。靠着上前线辅助打仗，替官府捉贼，甚至街头巷尾诸多琐事，攒了些财物和药品。
　　他找到马商，以大半银两换了一匹马和一筐足够支撑他们到达融天岭的马草，用外袍包裹好方桦，便上路了。
　　这一走，就过了足足六日。
　　薛祺登上伏牛寨，见了牛大，与其手下过招五步，以其足够强的武力得到了寨子偏远的一处茅屋。
　　方桦被安置在这里。
　　寨子里的人是有怨言的，他们问薛祺，为什么要带着一个死人走那么远的路到这里来。薛祺只说，那是他爱人，不是死人。大家都说，这道士疯了。
　　血已流干，失去水分的皮肤破裂后绽开，比干旱时龟裂的大地还要惨烈。此时的方桦已经不算是个像样的人了。
　　当初，方桦濒死，薛祺毅然出海求药，却没能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救命的药，就成了束缚的毒。他以道术见得方桦三尸，再施术困下，随后深入蜀地，窃得机甲，以三尸为引，秘药炼制机甲，使三尸附于其上，再割下方桦的皮，包裹住机甲，以方桦之血灌溉，才得到他复生的那一刻。
　　如今，已过去半月。薛祺眼中，每一日都是最后一天，每一晚都会被噩梦惊醒，只有抱着方桦，听他低声询问，才有活着的实感。
　　但梦终归是梦，总会有要醒的那一刻。
　　唐拾说，人皮尚需人皮补，人血亦需人血足。薛祺不愿假以他人之手，也不愿用外人的皮肉来塑造方桦。他便存了一月的粮食，闭门不出。
　　锋利的匕首寒光凛凛，刺穿皮囊，顺着肌理划入，薛祺面不改色，从大腿上割下一块皮，撕拉一声，血涌如泉，顺着骨肉流进薛祺脚下踩着的容器，方桦就躺在里面，躺在腥红的血泊中。
　　薛祺口中念念有词，捻起针线，对着方桦缝缝补补。一块皮缝好，薛祺给自己的伤口撒上药，包扎，再在腿上划一道口子，继续给方桦供血。秘术不断，方桦的身体日夜被血肉灌溉，皮肤也服帖如初，然而不过六日，薛祺已是满身浴血，两腿，腰侧，都没了完整的皮肤，唇色苍白，声音嘶哑，失血过多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待到八日满，薛祺倒在方桦身侧，不省人事。
　　方桦醒来时，见到的就是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的薛祺，半边身子包成了沾血的粽子，倒在他身边，双眼紧阖，气息微弱。
　　方桦不过扫了眼屋内，便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最先做的，就是搭脉诊治。
　　他站起身，不着寸缕，翻找着薛祺的行囊，找到应急的外用草药，暴力碾碎，给薛祺敷上，然后找到自己的衣服，随意裹上，进了院子。
　　怪石嶙峋，悬崖峭壁，方桦站在院子里望着不远的荒凉景色，心中不悦，却也知晓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薛祺带着他从枫华谷一路往西，必然是历经艰险，才到此地，更别说现在这人还在屋里生死未卜。
　　细细寻了一圈，找到药箱，他才回屋。
　　煎药的炉子摆在屋门口，方桦倚在门边，盯着被搬到榻上沉睡的薛祺，不时分神注意着火候。
　　直到药凉了又暖，倒了重煎，凉了再暖，如此三番。日头升又降了两次，薛祺才缓缓转醒。
　　一睁开眼，就见到寤寐思服的人已醒，披了外袍，慵懒地靠在榻上，与他相贴。
　　浑身裹了纱布，方桦挨在他身边，但仔细注意着不碰到他的伤口，一举一动皆是爱护之意，薛祺眼底涌起笑意，只觉得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一点儿不疼？”方桦听到细微的动静，睁眼看他，“废了这么多皮肉，换我如今的模样，值得？”
　　笑意渐沉，薛祺一动不动盯着方桦，二人眼神流转，好似说了很多话，又似一言不发。薛祺道：“于我，值得。于你，我不知。我只想你再陪陪我，多留一段时日，其他的没想过太多。”
　　方桦坐起身来，垂了眼眸，他道：“你见我逝去，妄图挽留，我见你生死未卜，却未见你知我心痛。阿祺，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是人，是鬼，抑或机甲？唐门追你，总该有个由头。”
　　薛祺沉默片刻，道：“不想说，不能说，不敢说。”顿了顿，死死盯住方桦，道：“恐我时日无多，方桦，再陪陪我。”
　　方桦了然一笑，心道，终归是剩不了多少日子，那些始末，有什么好计较的，何况他靠着些蛛丝马迹也能猜出个大概来。这世间能用性命偿还的，大多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东西。
　　他起身，冲薛祺笑道：“我不曾受过多痛楚，于这些事也不做追究，归根结底，是我离去太早，才连累你在这世间挣扎。既然是你让我留在这里，那么我许诺，直到这具身体湮没于世间，我都会陪着你。”
　　如此，才不负你付出良多。

作者有话说

　　啊……本想虐恋情深，没想到成了两情相悦。连车都没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