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在路上》一双鲤

1、第1章 双星劫起

　　这篇文得有一个前情提要，具体从哪里说起呢。就从一个巨倒霉的太卜说起好了。

　　说的是夏王一百二十年，天现灾象，这位倒霉太卜在观星台上观测了数月之久，始终不曾领悟祸起何处。

　　直到某一日，他在自己的梦里得一位仙翁相邀，登临黄金阙，从浩天神卷中窥见天机。

　　这位邀他登天的仙翁身如苍鹤，须发皆白，他生着一双浅褐色的瞳子，睥睨玉石下瞠目结舌的凡人，周身压迫如山似海，张口却是一个孩童的声音：

　　“太卜终葵氏，把你所见务必传达给凡间的天子。”

　　仙翁背后高悬一卷画轴，画面中变幻万千，赫然是发生在凡间的乱像。

　　照他所言，三界会面临一场大灾劫。

　　劫相出自下界死而不僵的妖鬼。

　　为了应对这场劫数，昊天上帝指派荧惑和心宿二星下凡。由荧惑魅惑君主，祸乱诸国，心宿荡平妖鬼，取缔王朝。

　　上界声势浩大地布下这场封神局，却在顺利告成之后，发生了一件漫天仙神都没有料到的事——

　　他们所谓的一大劫，正是源自下凡助劫的双星。

　　那是一副无解的死卦，赫然写着八个字：

　　神骨不生，妖火不息。

　　劫局铸成，下界的凡人注定沦为仙神渡劫的炮灰。

　　终葵氏两股颤颤，“我们个个都是凡胎肉躯，如何斗得过妖魔？”

　　“这你不用担心。”仙翁拈指唱诀，那浩天神卷跟着变化，又是一幅撼人心魄的瑰丽奇景。

　　“不要顾及谁是妖孽，谁是人皇。双星任何一个活下来，对人间都是一场不小的灾难。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永绝后患。

　　“来，我给你们天子指一条活路——双星临空的当夜，杀掉所有新生的婴儿。”

　　终葵氏瞪大了眼睛，“杀……杀婴！”

　　仙翁全然不觉得有哪里不妥，“倘若天子心生不忍，那么等到双星成人……”

　　仙翁指向画卷。

　　一声轰然巨响，画中拱出一座王宫，穿过无数重门和阙楼，直抵一间铜锁围禁起来的深苑。

　　苑内，玄色漆匣束之高阁。匣身刻满了奇异兽纹，看不懂的红色符文扭成一道道符墙，环绕四周。

　　“千年黑蛟在死前留下了一魄，就镇压在此妖匣中，届时他必会蛊惑带星命的孩子解开符咒，放他化龙重生。”

　　天上雾散云涌，画卷中已是焦火一片。一条青龙和一条黑蛟缠斗其中，时而上天，时而入海，双龙摇首曳尾，将散沙般的人间搅弄得翻江倒海。

　　“这是……”终葵氏被画面震撼。

　　仙翁冷冷瞥道：“三界的未来。”

　　终葵氏看得呆住。

　　仙翁又道：“星坠天南，龙首重现，大祸就该临头了。”

　　终葵氏战战兢兢，近前一步想要细看，仙人扬手收走了画卷，一掌拍在他肩部，怒目呵斥：“下去！”

　　终葵氏趔趄了几个大步，一头从云端跌下去。

　　“啊——！”

　　终葵氏骇叫，从噩梦中惊醒。

　　肩上的剧痛钻心挠肺，提醒终葵氏梦中所见。他扒开衣襟一看，竟然真的有五根指印。

　　终葵氏冷汗直冒，匆忙登去观星台。

　　星象已经变幻，隐约呈现荧惑异变之兆，果然是不详。

　　终葵氏连忙整理冠戴，连夜入殿向天子呈报星变，还有听上去就不怎么着边际的怪梦。

　　最后他搬出仙翁的那套说辞，斗胆恳请天子诛杀双星出世的所有婴儿。

　　终葵氏一句比一句离谱，果不其然被天子视为妖言惑众，当夜就流去了海外。

　　终葵氏一夕之间性情大变，行为疯癫，徙去海外那日，他还在沿路高唱：“星坠天南龙首见。”

　　这位太卜的话没有起到任何警示，史书上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描述，唯独这句怪言怪语传了下来，成了一朝悬疑。

　　因为当时的夏天子没有留下过指令，以至于后世认为只是先人崇拜鬼神而杜撰的故事。

　　一直到新王即位的第五年。

　　史官整理历代存案，太卜的谣谶重见天日。

　　这句谣谶很快就流出了王幾，经由北燕、大殷、罗邑、亓、申、魏、桑、襄、颛臾等几个封国传开，引起沸议。

　　因为按照先人的推演，双星会在这一年降世，开启不可预测的灾劫。

　　而此时，亓国的燕茹夫人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谶言传到亓王宫，燕茹寝食难安，她日夜向鬼神禳祷，反被无休无止的噩梦纠缠。

　　这日，燕茹又被魇住。

　　醒来后她抓住身边的侍女，“我又看见了，血肉模糊的婴儿爬在肚皮上，握着一枝花要划开我的肚子。你见没见过那样的花？”

　　像一把锋利的匕，狠狠戳进她的肚子，刹那间血流如注。

　　她清晰地感到一阵钻心之痛，随后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破肚而出，张着血盆大口，发出毛骨悚然的怪笑。她惊惧扑打，血肉才在眼前化成一滩浓腥血水。

　　“你见没见过？”燕茹疯了一样，掐着侍女逼问。

　　侍女惨白着脸不住摇头。

　　亓公的爱妾燕茹夫人，因为肚子里被谶言笼罩的胎儿似乎疯了，眼见的消沉枯瘦，精神崩溃。

　　而在遥远的罗邑国，燕茹的长姐，孟侯的发妻，同样怀着身孕的妙谛夫人也被同样的噩梦缠身。

　　妙谛梦见腹中开出并蒂花，蚕食了身体，每次醒来，肚皮上又会多出几条红黑交错的诡纹，蛛网似的遍布身体，仿佛某种不详的预示。

　　妙谛和自己的乳母描述了这场梦境，乳母顿觉一股恶寒从脚底涌向大脑。

　　“奴听说世间长有一种奇花，唤作双生。一蒂开双花，奇则奇矣，但二者只能存其一，为了生存不得不终生残杀。”

　　这个梦似乎意味手足相戮。

　　乳母吓得魂飞俱散，“恐非是祥瑞，君侯那里夫人千万要守口如瓶。”

　　妙谛却不以为然，“寻常的噩梦罢了，何足道哉。”

　　乳母却说：“有妖妃旦以的前车之鉴，夫人还是要警醒才是。”

　　此话一出，妙谛眼底凌厉刹起，“区区梦兆就能断定我腹中怀的是妖孽？”

　　乳母自知口误，伏地正要请罪，门前突地爆出一声巨响。

　　门从外面大力推开，现出一个小女孩的面孔，“好啊，你们主仆胆敢合谋欺瞒家主，企图生下怪胎。看我不告诉家主，把你们这对妖孽母子抓起来烧成灰烬。”

　　女孩不过七八岁，稚气未脱的皮囊此刻布满了狞笑。

　　她见妙谛沉默不语，以为拿捏住了把柄，转身就跑出去。

　　孟侯年轻时倜傥风流，府中媵妾无数，如今儿孙绕膝，尽享天伦。这次夫人有孕，虽然没有初为人父时的喜悦，但老年得子，仍有几分志得意满。

　　然而他的庶女蕨女撞破了夫人的梦兆，还散播出去，致使孟侯府头上悬起刀刃。

　　邑公连夜召见孟侯，质问他：“旦以祸国才过了多少年，君侯这就忘了？”

　　旦以是祸国媚主一代妖妃，一手断送前朝几百年的基业，由其臣下取代，建立起夏王朝。

　　前朝的浩劫悉数记录在案，夏从立朝以来，尤其重视教训。

　　邑公此问，杀机立现。

　　门下的宾客暗识机锋后，纷纷劝诫孟侯早做了断，好保全孟氏全族。

　　一边是君命，一边是妻儿，孟侯陷入了两难。

　　“怪只怪此儿时运不济，怨不得我心狠手辣。”孟侯痛下决心。

　　宾客问：“君侯如何复命？”

　　孟侯道：“待夫人产下胎儿，我亲手交予邑公裁决。”

　　妙谛嫁进孟候府时还是妙龄少女，孟侯已经是威仪赫赫的中年男人。做了孟候府的主母，妙谛先后诞育了一儿一女，一直是勤勤恳恳，持家有方。

　　再度有孕，本是满心欢喜，却惊闻孟侯心生杀意，顿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一介女流，无法和邑公抗辨，只能寄希望于丈夫。

　　思索再三后，她擅将孟氏一族世代供奉的除妖神兵——日月镡，从不见天光的暗室请出，一步步捧到孟侯面前，目光坚毅果断。

　　“妾的腹中若真是妖孽，君侯也无需为难，尽管用此镡杀我母子向世人交代，妾绝无半句怨言。”

　　孟侯已经无计可施，闻言一阵大怒，拔出镡横在妻子颈上。

　　日月镡不愧是神兵，便是没有神通驱策，一经拔出，也是锋芒毕现，吹发可断。

　　孟侯统帅千军万马，杀敌从不心慈手软，临到要手刃妻儿时，竟然浑身颤栗。

　　他几次振作提镡，双臂却似磐石般不住下沉。

　　“为何还不动手？”妙谛看出他的不舍，顿作泪水涟涟。

　　她生得貌美，落泪有如梨花带雨，教人心生爱怜。

　　孟侯只觉魔障阻他，一声长叹，扔开日月镡，“往后休要再提此事。”

　　大概因为剑指妻儿，孟侯感到亏欠，对妙谛的关切更胜从前。

　　胎儿保住，妙谛反而担忧邑公会在几时发难。

　　就在此时，宫中传出了邑公病重的消息。同时边关也接二连三传回急报，异族苍兰蠢蠢欲动，大有出师的征兆。

　　周边的封国已经着手准备抵御蛮族，孟侯也临危受命前去部署兵力。

　　临行前，孟候将亲手打磨的桃木发簪赠予妙谛，“以防鬼祟邪灵近身。”

　　主母的盛宠让蕨女妒火丛生，她时刻担忧新生的同胞会夺取父亲的视线，经不住侍女教唆，暗中涂抹毒液在妙谛进食所用的疏匕。

　　一旦粉末落入汤食中，妙谛必会毒发身亡。

　　然而当夜，妙谛身亡的消息没有如期传出。据说她突感腹痛，无心进食。

　　而收拾盘碟的庖人全部暴毙。

　　蕨女的生母猜到是女儿所为，唯恐孟侯追究，替女伏罪缢死在房中。

　　数月后的一个夜晚，沉疴难起的邑公驾鹤西去。

　　国中急需新君主持大局，邑公的长子却还在王畿为质。

　　经大臣的推举，一位王叔奔赴王幾谒见天子，准备迎回公子继承封国。

　　次年的春耕时节，天子的旨意降至关押人质的葆宫。三十岁的嗣君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年的人质生涯，一路风餐露宿地返回故国。

　　经历漫长等待的大臣急不可耐，建议礼仪一切从简，尽快拜祭宗庙承继公位，以安民心。

　　这样一来，嗣君的车乘必要错开王宫，直接前往郊社。

　　大局当前，嗣君自然应允。

　　于是车驾沿着朔江一路行进。

　　途经河岸，一群村童拍着手从江边跑过，口中赫然唱着谶谣。侍从挥着戈矛驱赶，儿童们呼啦啦作鸟兽散。

　　郊社外，百官已经按班伫立在黄尘中，默默注视着从车中走下来的嗣君。

　　妻子小君亦步亦趋缀在后面，她怀抱一只木椟，尤为惹目。

　　众人频频观望，那是偏暗红的漆匣，锁心铸实的，四壁刻画有古怪的图腾，看着像蛇又像龙，旁边还有几行弯弯扭扭的文字，看似镇压邪祟用的符文。

　　妙谛目光扫过符文，竟有一阵莫名的眩晕，腹中胎儿也焦躁不安地踹起肚子。

　　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奇怪的力量引导，小君经过妙谛的身边放缓了脚步。

　　她怀中木匣似有千斤重，沉甸甸压着手腕，让承力的双臂几乎要脱臼。小君无法托举，臂腕骤然卸了力，致使木椟脱离，直直坠向脚背。

　　电光石火，人群中跃出人影，将她推在了一旁。小君摔在侍女身上，急忙回头，木匣砸落地面竟足有半截之深。

　　众人面露诧异地看向这边，众星捧月中的嗣君脸色十分难看。

　　小君慌忙去拾，木匣已经稳稳托在了眼前。她隔着匣子和秒谛对视，目光闪烁着抱过木椟，由侍女簇拥着离去。

作者有话说

有四十万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