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指甲》红朱

1、第 1 章 他

　　他拉着她的手飞在空中，她飞在他的下面，所以他先看到的是她的五根手指——五根修剪整齐，指盖饱满的手指。
　　他们飞得不高，很快掉在地上。他的头狠狠砸在地上，脑袋或许摔得裂开了，流出湿漉漉的东西，身体或许也很疼。但他其实不能确切地感知了。他的目光紧追着他握在左手里的那只手。那只手的五指纤细白净——他的内脏或许也摔坏了，因为他现在连呼吸都很困难——他在缺氧的状况下想起了这只手抓住他手臂时的触感：柔软，温热。现在呢，是什么样的触感？应该是滚烫的，因为他们握得是那么紧，似乎彼此的双手要融为一体；又或许是冰冷的，因为她毫无反应，他像在握着一个石块。
　　他依旧看着那只手，时间被放慢了，细节也被放大了无数倍。那些指甲盖光滑亮泽，甚至太亮了。他恍然想起几分钟前，不，或许是几小时前？他搞不清了，总之他记得她往那双手上抹了乳白色的护手霜。她把手霜挤在手背，抹散，指尖在她的掌心反复搓揉。她说，这款护手霜还有护甲的功效。啊，所以才会那么亮，他想。但当时他是什么样的反应呢，记忆在这里像中断了信号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他耳朵像被塞进了棉花，汽车的鸣笛声忽近忽远，一会儿忽然灌进他的脑子里，将他从意识的深渊处拽出；一会儿升上高空，在遥远的天际嘶鸣，他的身体仿佛也跟着越飘越高。他竭力开口，却产生出眼珠子掉出眼眶的错觉。他死死盯着她的手，白色的月牙镶嵌在她的指头里，交界处是明亮的肉粉色，覆盖上油亮的指甲盖，像五片樱花花瓣，随时会被迎风吹起，升入半空盘旋、飞舞。这双手在冬天总是被冻得黑黄，指甲变成青紫色，手指肿胖，被她抱怨过一点也不好看，但此刻却美得仿佛一件晶莹剔透的工艺品。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去拉扯这只手，它没有回握住他的，甚至任性地越来越松，他如果不加紧力气，这只手恐怕会滑出他的掌心，让他再也拉不住这只手，让他再也无法留住这只手的主人。
　　他浑身都麻木了，唯有心脏还有知觉，它在撕裂，它在大吼，它在翻滚，痛苦之火在心中熊熊燃烧，它要撞开他的胸膛，冲出这个已经破碎不堪的躯体，去燃烧的残骸里，去无尽的虚空中，找到那个脱离了他的左手的灵魂。
　　他陷入虚幻的回忆，企图寻找这痛苦的源头。一辆破旧的大巴晃进他的梦境。他和她坐在这辆车上，他瞥见她的侧颜，光透过污秽的玻璃窗柔和了她的五官。他们登上这辆目的地未知的巴士，渴望逃离，期望一个全新的开始。她反复地搓揉双手，手霜早已完全抹干，但她还是不停地绞着手，扭头看向窗外，又仿佛受惊般地猛然看向他。他听见自己柔声地对她说：
　　“放心吧，这次一定会发生奇迹。”
　　她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变得灰白。他努力攥紧她，还在尝试和她说话，然而喉咙只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若隔了层挡板的人声在他周围盘旋。他听见无数的声音在说：
　　“这里有两个！”
　　“还活着吗？”
　　“有一个…有一个！”
　　无数的手将他的头扶起，将他的身体抬离地面，他终于得以看见她的全貌：她穿着粉色的长裙，头发凌乱，脸上没有太多污秽，脖子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除此之外别无伤痕，她席地而卧，以天幕做被，穿着她喜爱的粉色长裙，牵着她挚生的依恋，安然入睡。
　　无数的手试图拉开他们：
　　“怎么办分不开他们的手……”
　　他画地为牢，自甘成为执念，而此生再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