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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枕黄毛 解放思想, ...

  •   背光的绒制帷幕呈现出暗沉似血的色泽。就好像耳边的嘎吱声(猫科动物焦躁不安到用墙磨爪子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化作实质,撕裂幕布淌出来的鲜血积成了一滩黏腻的水泊,那鲜亮的颜色又被尘埃蹭脏了。

      咯嘣。

      三花神经质地咬下又一片指甲。第三片了。说不定她能在登台之前把那双爪子啃个全。不怎么彻底的黑暗里,她瞳孔倒竖,浑圆的猫眼闪着绿光。喉间呜咽几声,她开始转而拉扯脖子上系的丝带了。小音半是纵容地笑笑,格外耐心地帮她理好。在三个女孩中,她身上那种过来人的风范使她比起姐姐,更像是两个大孩子的妈妈。

      忽然一束光射进了幕后的侧台里。毫无预兆,而又不容拒绝。身后的舞台监督下了最终审判:三秒钟后登场。

      三秒很短,但也足够叶隐透握住三花的手,或者给她一个拥抱。不过她只是静静数完自己的两秒半,就率先迈开步子,走向了舞台。被留下的小音无奈地笑了,而三花呼噜一声,炮弹似的飞了出去。小音殿了后。

      叶隐透愣了一下:观众席和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跟在侧台待机时窥见的那一角更是完全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脑海里却抓不到正确答案。

      这一愣导致她错过了念开场词的时机。不过还好,为防舞台事故,三个人都背了MC的套词;观众应该也看不出来也不会在意透明人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后来居上的三花已经对着颊边的麦克风打起招呼,还像模像样的。

      虽然救场的人本意并非如此,叶隐透还是承了她这份情,加入到三人的互动里,开始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偶像”。

      “T——”简短的开场词结束,叶隐透带头喊出例行的口号,台下观众也把荧光棒切换到对应的应援色。一时间人海里长出大片大片的红珊瑚。叶隐透感到有点不对劲。

      “O——”小音那把和可爱艺名不太相称的烟嗓一响,台下齐刷刷换上蓝色。

      “S——”三花喊完偷偷瞪了叶隐透一眼,估计是在说“发什么呆”。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兴奋的吼叫,观众席骚动着染上柠檬黄。

      三人合起来喊出组合名的那一刹那,整个会场都沸腾了。叶隐透眼中的世界开始扭曲,违和感和倒错感油然而生。几千分之一秒的天旋地转。但第一首曲子不由分说地开始了,是街头live时期就开始唱,唱了很久的一首歌。前奏响起,观众席又是一阵激昂。但那种不知所起的眩晕再一次袭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叶隐透强打精神,继续唱道:“Scorpio(天蝎座)的荆棘扎入胸口~你可看见这Rosa rugosa(玫瑰花)~它渴饮我爱情~”

      ——你们为什么在欢呼?为什么还看着我?

      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这次live压轴的曲子。《玻璃鸟笼》,专门为这场出道live准备的。但身上的演出服是什么时候换的?她回过后台吗?怎么不记得了……

      叶隐透晃晃脑袋,想起自己负责引入。于是她撩起长长的裙摆缓步上前,有些恍惚地启唇:“绯红的华尔兹,天光悠悠洒入透明鸟笼~”然后是旋身半跪,高昂颈项,再利用白手套和白纱裙做天鹅垂死的拙劣模仿。

      身后的小音和三花依次唱着:“银白锁链丁零过,窗外飘雪~”和“失去你的,第几度残冬~”然后是三人的和声:“那天白絮纷纷,玻璃鸟的小小心脏,有了短暂温度~象牙梳吻过残破羽毛,金麦粒填饱干瘪肚皮~槛外风雪不停,笼内笑语遍地,愿你永不离~”

      “春风送走欢喜,夏花掩饰遗迹~而秋月,秋月叹息~”唱完这一句,叶隐透应该转两个半圈退后的。但是眼前兴致高涨打着拍子的观众突然和另一些飞速地交错起来:一会儿是推开传单步履匆匆低头走过的西装男子,一会儿是舞台灯光映照下面露讥嘲的青年男女,一会儿又出来些怪模怪样的人,喝起了倒彩。他们的轮廓和观众的交叠在一起形成面目模糊的庞大怪影,和光怪陆离的灯影变幻着齐齐压来——

      噗通。叶隐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下,现在也不需要知道了。她艰难地在心里跟妈妈道了句歉:从东京到神奈川,从街边弹唱到剧场表演,她辜负了妈妈的期望,重复着各种各样的失败。唯一不变的是这舞台,一样冰冷坚硬,一样冷酷地嘲笑着自己的软弱……

      “……油!”

      他们在喊些什么?

      “小……起来!”

      站起来?可是我已经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力气了。live的话,三花她们会想办法……

      ——小徹加油!!!

      ……喀

      “小徹加油!!”“小徹站起来!!”

      喀嚓喀嚓。

      “加油啊小徹!!”“小徹!!除了你还有谁能唱完这首歌啊!!站起来啊!!!”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焦急。焦急。愤怒。担忧。担忧。愤怒。焦急。……爱。五颜六色的感情凭空出现,疯狂地撞碎了什么,势不可挡地冲进了叶隐透的四肢百骸。她终于看清,台下那一点点镁光灯都挡不住的荧光;她终于听清,递到耳边那一声声呼唤汇聚而成的洪流。

      ——原来过去早就过去了。

      ……什么嘛。原来,你们没有我是不行的啊。

      她静静侧躺着,四肢都蜷缩起来:以加油打气为本职的偶像反而被粉丝拯救了……世界上还有这么没用的偶像吗。机械臂抓着高空摄像头,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她左手腕上的丝带轻轻弹动了一下,轻到台下眼睛一眨不眨的观众们,台上眼睛一眨不眨的偶像们都没能察觉,只有像素高达百万的变焦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但接下来的景色,会场里上千双眼睛都切实地看清了——

      缓缓地,逶迤离开舞台中央的白纱裙中现出了一抹身姿。仿佛不是白砂岸边浮起的海市蜃楼,不是夜空中绽出的虚幻的花,而是注入了灵魂的,人。

      上千双眼睛下的上千张嘴巴都闭上了,它们可能害怕呼吸惊飞了台上的清影,也有可能纯粹为他人的沉默而沉默。但只有台上那两双眼睛看到了真实的一角:她的额角绷着浮雕式的青色脉络,呼吸频率也不同寻常。好像不这样,她就无法抑制住自己身体里即将喷涌而出的什么似的。唯独那一搦背影,是从未见过的轻盈。

      叶隐透的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近乎贪婪地。一块又一块碎片被填回到拼图里,一张又一张脸在脑海中被点亮:他们是“粉丝”,是给我以爱情,给我以灵魂的人。这一次,轮到我来……!

      台下几千人的视线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久违地感到了紧张。手心冒汗,头脑发热,手脚发软——多久没有这样了?但比起紧张,更多的是雀跃。因为站在舞台上的是自己。大家呼喊的是她的名字,大家期待的,是她的表演!

      没有伴奏。突发情况应该把调音师吓坏了吧……等live结束了,要去好好道歉才行。这样想着,叶隐透控制不住地笑了。她耸耸肩悄悄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摆好姿势低吟:“乌喙寻找沉默嘴唇~亲爱的人儿你为何不言不语~”

      “残翼将梳子拱来~快快拾起它为我整理羽毛~”“寒风固执扯开笼门~来来相依相偎好过冬~”

      她走着位退回小音和三花身后,腿还有些发颤。她们的背影挡住了台下的观众,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意味。叶隐透得以解除突然暴走的「镜面人间」,笑眯眯地在心里纠正:搞错了一件事——是她们三个人的表演。

      伴奏再次响起。三个人齐声唱道:“那天风和日丽,玻璃门指向晴空,自由从天而降~豢养不需要结局,狠心人成了空心人~风雪擦去脚印,笑语化作陪伴,永远不离开~”

      唱完最后的“同我留在这,玻璃鸟笼~”之后,又是谢场的MC环节。叶隐透分别给了小音和三花一个眼神,表示自己闹出来的事故自己处理:“谢谢!……刚才有没有吓到?其实那是表演的一部分。没想到大家这么合作,达到了预期以上的效果。让大家担心真是不好意思啦,嘿嘿。TO☆ST今后还会继续加油的!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台下观众捧场地鼓掌,live在一片欢声中拉上了帷幕。

      叶隐透还保持着谢幕姿势,左肩忽然被一只手抓住,大力摇晃起来。

      站位在左边的只有三花。摇得这么用力,多半是刚才那一下把她吓得够呛。叶隐透有些内疚地想着,正准备回身抱住她道个歉——

      ………

      ……

      …

      “……学!同学!”

      “你怎么……呼……不叫我……小徹了……”

      “同学!唉。你醒醒,考试开始了!”

      ——考试?!

      这个字眼就像一捧水浇在叶隐透脸上身上,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从长梦中倏然惊醒,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景色虚无得可怕。

      哪里还有什么荧光棒、音乐和声援,面前只有自己失去知觉的左手,唾液把袖口浸得隐去不见了。再抬头,左边站着个一脸无奈的尾巴人——叫他尾巴人是因为尾巴实在太抢眼了,此时正高高翘起,和主人一起翘首等待着什么。

      梦境和现实像两条短暂交叉后渐行渐远的直线,叶隐透逐渐从那种巨大的落差里缓了过来:啊呀!刚才睡迷糊了没想起来。这不是顺路的那个男生吗?还好心把尾巴尖借给她当枕头靠了的。

      擦擦口水环视一圈,打瞌睡之前还人满为患的讲堂里已经空空荡荡:她居然把解说环节睡过去了!……看样子好像拖累了尾巴同学。

      “对不……”

      “对不起!”

      然而对方更快地盖过了她的声音。少年的声音如不凉不烫的白开水,温和得恰到好处。他困窘地笑了笑,微微压低声音解释道:“同学,打扰你睡觉不好意思……我们只有三十分钟分钟移动,半个小时后没到考场就默认放弃考试资格了,赶紧走吧?”

      叶隐透忙不迭点头,跟着他小跑出讲堂门口,这才远远看见大部队。密密麻麻一大片蚁群分成七股,挤挤攘攘地轧往更远的建筑物。

      “尾巴……同学,之前发的入学考试指南我看了,好像有写分A到G七个考场考的,我们要在这里分开了吧?今天谢谢你了,祝你考运昌隆!”

      叶隐透向着考场C迈出一步,然后被少年叫住:“同学!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就帮你捡了一下准考证,然后就看见我们是同一个考场……”

      “尾……同学,谢谢你帮我捡准考证还叫我起床!还有借我尾巴!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明明都是过尾巴的交情了,”叶隐透稳稳跟在尾巴人身后,目光不禁被他一跳一跳的大白尾巴吸引了——尾巴上的毛发浓密而柔顺,随步伐在空中画着圈儿,可想而知在保养上花了多少功夫。

      “我叫尾白。……我知道自己全身上下除了尾巴都不太起眼,你想叫尾巴人就叫吧。”少年没有回头,但声音里的沮丧和颓丧不用看表情都一清二楚。他肯定背负了这个绰号很久很久……

      叶隐透深吸一口气跑上前跟他并排:“尾白同学,你看我你看我!是不是全身上下都很不起眼?比你不起眼多了吧?”

      身侧尾白的速度突然放慢。叶隐透疑惑地看向他,以为他有东西忘记拿了。毕竟他看起来很慌张,额头都冒汗了。当然更明显的是他的尾巴,忸怩地弯出了奇怪的弧度。

      “呃、同学,其实还来得及,还有二十多分钟,足够我们、那个、走到地图上的演习场了!!”大冬天的,他好像蒸起了某种看不见的桑拿。

      “噢。但是快一点总不会出错的,还可以侦查一下——”

      “同学,虽然这句话由我来说你可能会不服气,毕竟我们同样是考生,同样站在雄英入学考这个竞技场上……但你其实不习惯这个速度吧……?我看你好像很吃力……不是、我是说,慢一点可以保存体力、你可能刚睡醒状态还没恢复过来……”

      叶隐透看着他帮自己找了半天理由,没忍住“嘿嘿”地笑了出来:“没事的!我们加速吧?我已经适应这个速度了!不相信的话,我还可以再快一点哦!”说着,她加快速度往前跑了几步,宽大的运动服跟充了气似的哗哗响。尾白只好快步跟上。

      二月的空气还很冷,两人呼出的白气飘了一路。一面跑一面聊,叶隐透和尾白互相把各自的中学和志愿动机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对了下理论考试的答案。聊着聊着,前面的人群近了。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停在了一扇高几丈有余的大门前。考生们聚集在一块儿,谈论着雄英的财大气粗。他们发出窸窸窣窣的惊叹,像极了一群大黑蚁伸出各自的触角,正肆无忌惮地碰来碰去。

      叶隐透对同样在人群外围的尾白比了个应援的手势:“尾白同学加油哦!不过待会儿考试开始我们就是对手了,我是不会手软的!”

      尾白也收起了那种温和中带点羞赧的笑容,认真地说:“那是当然!”但那种严整的表情维持不过一秒,马上就软软地崩塌了:“同学,那、那你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啊?”叶隐透毫不害羞地双手叉腰,大声宣布,“开学再跟你说!”

      因为我有预感,我们会很有缘。

      叶隐透没来得及看清尾白的表情,两人就被后排一拥而上的考生隔开了。好像是考官的职业英雄发动个性喊了声什么,大概是“实战不等人”“再磨磨蹭蹭考试都结束了”。叶隐透简单做个伸展运动,也冲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梦枕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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