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声》凡不吝

1、第 1 章 潮声岛大买

　　岚山山神之女纱罗，侍奉天庭众神的缝娘之一，昨天接了一桩了不得的生意。潮声岛岛主，出手阔绰，一百金珠让她赶制几件春衣，一大早退了潮就派一顶嵌玉镶金的八人大轿来接人，排场待遇较天宫大神夫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潮声岛与岚山其间仅隔了一条窄窄的海峡，十年前还只是一座无人荒岛，近年有人开始在岛上种起大片玉兰，修建亭台楼阁。每到初春伊始，尚寒风料峭，透着粉色的玉兰便含苞待放，隔岸观去，粉白十里有余，远远眺望，海风徐徐，玉兰的芬芳时有时无，云烟掩着流泉，树影藏着飞檐，好似人间仙境。

　　早年征战时此海岛却被当作乱葬岗使用，海峡上也由军队临时建起一座贯通两岸的低矮石桥，一直保留至今。这桥涨潮时淹没在海水中，退潮时才会出现。因为那时常常有人在晚上看到水底有鬼火在石桥上飘着，像是死后那鬼魂去往冥府的路，此桥便被称为黄泉桥。

　　这几年，黄泉桥上不但再无磷火出现，反而成了一道怪异美丽的风景，虽然桥还是那低矮破旧的石桥，但不知何时起，桥上被安置了上千盏路灯——两排精巧无比的纸糊花灯笼。素白宣纸被糊在一道道整齐排列圈成圈的竹篾上，上面画着的各种奇珍异兽无不躲藏于工笔细致的粉白玉兰之中，圆润饱满的椭圆形纸灯笼则一个个被镶嵌在朱红色的雕花木匣里，三个一串拴在大腿粗细深深嵌入石桥的木桩上。

　　涨潮的夜间如若经过，则会看到木桩的一小段淹没在海水中，上面的灯笼却都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每串灯笼底下还垂着不同颜色的丝线穗子，随着夜风，徐徐飘荡，远看像是岚山和小岛间水面与水下倒影里一起掩映着两个世界，上下连接，远远延伸至云烟袅袅，飘渺的潮声岛漆黑树林，三分怪异，七分曼妙。

　　细细想来，那岛上的人真是别有一番风趣，魆魆黑夜，猎猎长风，灯笼明灭闪烁，纵使破落黄泉，亦要装点精致，妖艳风月，款款如斯，似有佳人将至，如若桥边再侯上一只竹棚花船，那任谁家的姑娘都难免会心动想要一坐吧？

　　岛主大概来头也不小吧，不仅是个财主有情调还很有能耐，岚山山神沈明居这么觉得。听说从前年开始，天庭便派下几个小神潜到岛上，一经打听，发现岛上竟然还有一条热闹的大街藏于山中，市集林立，茶楼乐坊，无论白日还是黑夜，莺歌燕舞，灯火通明，大小商户摊位一应俱有，只是岛上似乎被施了障目之法，外面看就只有几点油灯星火，几个亭台屋檐罢了。而且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大街商户的店家还多半是叛逃三界的鬼怪妖神，能叫出名字的就不下百位，他们不但相安无事地住下来，还安分守己地做起买卖，试问能让这些三界都压不住的人物做到如此，是需要多大的面子，多大的实力啊？

　　这俨然已不是不良刁民的避世桃源，而是暗中掩藏的一派势力。

　　如此，山神的一双儿女都对潮声岛充满了好奇心。儿子沈星罗是给天上神官们建造宫殿的师傅，女儿沈纱罗是给天上的神官们制作衣服的缝娘，两人都各怀绝技，且一技在身，行走仙界，混吃混喝，无所不能。但他们看到的只是天庭的鸡毛蒜皮，听到的只是天庭的家长里短，对家门口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神秘之地，却知之甚少……真真是垂涎欲滴，望眼欲穿了。

　　而如今，一探究竟，揭开潮声岛真面目的机会终于来了。

　　二月十七，纱罗卯时便起，梳了个天宫流行的分肖髻，中间系一金丝发带，插上一朵玳瑁白茶花，如玉兰指点了胭脂，搽一抹在唇心，一抹飞在两颊，弄完对镜兀自欣赏着。

　　房门嘎吱一声，便从镜子里看到穿着红绸衣裳的星罗猴子一般地钻进来，猫着身子窜到她身后：好姐姐，这是要去潮声岛呢？

　　纱罗理理云鬓，在小梳妆盒里摸索着一对珍珠耳饰，拿到耳边比对着，也不回答他的话，开口便质问：这年儿刚过，好不容易天上没活了，还不歇着，整天外面瞎折腾，这几天都没见到你呢？都去哪混啦？

　　星罗咧嘴一笑，挑着细长的眉毛：好姐姐，你是真不知道我这几天都在应酬呢？天上的神仙几乎都让我修过庭院，动过檐子，我多少知道这生意是大伙儿看得起给面子不是？他凑到纱罗鬓边，打开拳头，手心里竟然放着两只花丝镶嵌、点缀着红蓝宝石的黄金耳饰，做工精妙，成色极佳：进贡帝君的呢，喜欢不？

　　纱罗行走天界，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但是这对耳饰倒确实是小巧玲珑，分外可心。她眼底发亮，正要抬手去拿那耳饰，转念一想，这抠门小子今儿怎么这么殷勤，定是打什么坏主意呢，便假装无视，侧过身子，继续对着铜镜把珍珠耳饰戴好：无功不受禄，想跟我去潮声岛啊？听说岛主可是位大人物，一出手就是一百颗金珠，你呀别整天一肚子坏水，我今儿也是第一次进岛，还不知道人岛主欢不欢迎其余的人呢。

　　星罗一听便像憋了的皮球，蔫了的草，换作一副浮夸哭相，眼角挤着点儿泪：好姐姐好姐姐你最疼我了，我做你的小仆做你的保镖做垫脚墩子，求求你了，也带我去开开眼界，我想去那岛上很久了，奈何没有机缘不敢贸然行动，你就带我去吧。句尾的一声颤音，听得纱罗心肝尖儿都抖了抖。

　　看着他死皮赖脸，心里一软，这光天化日，就算岛上再多大能耐的妖魔鬼怪，也都歇下了，况且那阔绰岛主，一看就不是一个俗世粗人，派来送金珠的小童都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家教不是一般地好，多带个人护着也未尝不可。便转过身，看着垂头丧气的星罗说到：好吧，但是不可任性胡来，给我生事。

　　话没说完，星罗的脸上便立马雨过天晴，泪儿也没了，只有绽开的笑意：好姐姐好姐姐，一定一定。他嬉笑着，把耳饰恭恭敬敬递到她面前。

　　纱罗摇摇头，收了那首饰。理理衣襟，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这厮那一身行头：头戴着一枚束发嵌玉金冠，身着红绸金绣蜂鸟飞花箭袖，腰间缠着条金丝宽腰带，上面还坠着块巴掌大小的碧玉，活像个富得流油，巴不得拿着喇叭对着别人喊快来抢我的猪头富少。

　　你穿成这般是去娶亲还是嫁人？纱罗伸出根手指戳戳他腰带上的花儿，猪头这种字眼还是被生生憋了回去：这大白天若是行走在人间街市，如此穿戴也怕有人心生歹意，这厢去那潮声岛，尚不知岛上境况如何，你敢如此招摇，真不怕丧夫的女鬼把你给拐了？

　　星罗不置可否，叹了口气，见纱罗起身，便上前扶道：我知姐姐一向低调，且姐姐乃仙女之姿，稍一打扮便勾魂摄魄，哪像我这般相貌平平，但我这大过年都这么穿，天上的神仙们也穿得喜庆，况且我乃山神之子，衣着怎能太过寒碜，那岛主一掷千金，想来必是不缺钱的主，如若到时相见，我被比进泥里，那岂不是太丢父亲的脸？

　　说好的踏脚墩子呢？敢情这次上岛的主角换成你了呢？纱罗瞪他，哭笑不得。

　　正两厢对峙，外面老仆来报说轿子来了。

　　纱罗来不及理他，也觉和这货争辩只会越说越乱，便迅速整理好存放布料皮尺等工具的木匣，理理衣襟袖口，从镜子里再次瞥一眼妆发，施施然往外走。

　　到了前厅，远远见大门外一顶罩着绾色绸子的大轿斜斜停着，走近一看镶边的锦罗门帘上银线绣着的高枝玉兰正含苞待放，帘头还缀着一排编织精美的彩线穗子，颜色用料彰显着巧思，看这轿子做工手艺都堪比皇亲国戚，纱罗感叹难怪这岛主做衣服要找天庭的缝娘了。

　　轿子前后站着八名壮汉，都穿着清一色短褂，一旁则是之前来送金珠的小童，一身素白袍子，长得清俊秀气，竟有些仙风道骨，见纱罗出来，便为她揽了门帘。

　　纱罗微微一笑，略略施礼，正要上轿，一想还有星罗。便退下来，向小童问道：我弟弟想给我打打下手，不知可否与我一同上岛？

　　小童一听，朝她身后一瞧，正好见那星罗正大步流星地跟过来，看架势他顿时了然，轻轻一笑，似乎还挺高兴：无碍的，岛主喜欢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呢。说完，又为她揽了揽门帘。

　　纱罗一听，心中一惊：星罗刚到弱冠年纪，这岛主竟如此年轻？但见那小童正提着轿帘等她，便只好会意一笑，点点头，进了轿子。

　　里面绣垫软靠，和外边一样精致奢华，两边小窗的帘子是一层珠帘一层纱，起轿时珠子碰撞哗啦啦作响，乳白色纱帘轻轻飘起。

　　纱罗不禁想，这岛主若是青年才俊，又该是一副怎样的长相呢？

　　四个轿夫抬着轿子，三步一小颠，稳稳当当，很有节奏，弄的纱罗昏昏欲睡，她挑开珠帘时，轿子已经进入潮声岛的林子，里面树影幢幢，玉兰芬芳四溢，各种悦耳鸟鸣此起彼伏，轿子忽而刮到路边的树枝，打得帘珠啪啪作响，只听轿外星罗和小童正聊得火热：

　　“在下沈星罗，岚山山神之子，敢问仙童怎么称呼？”

　　“岛主唤我清清。”

　　“怎么像女孩子的名字哈哈哈，咳咳，清清啊，你们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为何我每天都瞅着这岛也没察觉呢？”

　　“我五年前才来的。”

　　“为什么岛上种这么多玉兰？”

　　“岛主夫人喜欢。”

　　“岛主都有夫人了啊！”外面的星罗喊出了纱罗的心声。

　　“岛主是出了什么事要搬来此地？莫非是犯了什么罪？某个国家的大将军，富可敌国那种。”

　　“非也，岛主不属于哪个国家。”

　　“那他不是人，是神或者妖类？莫非是鬼君？啊啊，对对，这岛上应该有很多亡灵吧？之前是乱葬岗来着。”

　　“有很多亲切的亡灵是没错的。”

　　“那真是鬼？那你们……你们……”

　　“我是人，大家也都是。”

　　“那岛主呢？”

　　“不管岛主是谁，我都非常敬爱他。”

　　“原来你都不知道岛主真面目啊！啧啧…”

　　“公子，快到了。”清清显然不是很想和他继续聊下去。

　　轿子七拐八拐，绕了好远的样子才终于直线往前走了些，纱罗再掀开窗珠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热闹的街市，这里竟然和人间的街道一样，两边店铺住宅穿插其中，路边有不少货郎担在叫卖。

　　她伸长脖子往外张望，那些货架上的东西也和人间无异，正和摊主讨价还价的也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无疑。

　　“这片居住的都是两年前迁过来的渔民，附近的海岸有一阵发大水，淹了他们的房。”
　　清清不请自答。

　　一会穿过两三条街道，又拐进另一条大街，里面的人越来越少了，常年在天宫混的纱罗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这里妖鬼气好像有些重哦。”

　　“是呢。”清清轻轻一笑，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大街上慢慢显现出一些攒动的影子，天慢慢暗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也亮起来。

　　纱罗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大惊道：怎么回事？耳边却已然响起各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卖声：“胎盘汤，新鲜的胎盘汤——这些都是用一大早新鲜摘下的胎盘做的，20岁以下少女的头胎胎盘，鲜嫩美味，滋补养颜咯！”“人皮面具，三界第一的人皮面具就在这里——活人面皮，经十八道工艺，从割取到塑形完美保存人皮组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里是鬼市，不好意思呢，昨天岛主在这里抓了几只小鬼，就在这里歇下了。”清清在轿外掀了门帘，探了半个脸出来。

　　轿夫们已把轿子稳稳地停下“让您受惊了，怪我没说清楚呢。”他笑盈盈地，伸手搀纱罗下轿，然纱罗此时已有些慌了神，任由他搀着，两眼却呆愣愣四下张望，想瞧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也全然没有注意轿外的星罗已经退到她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一脸惊恐。

　　他穿得太招摇，忽然出现在另一个空间，引起了街上不少行人的目光，更有几个妖里妖气穿红戴绿的女子上前来，其中一个更是肆无忌惮往他身上靠：“这位小哥儿细皮嫩肉的，从哪里来的啊，怎么没见过？”

　　幸好清清一手扶着已下轿的纱罗，听了声音侧过身，忽然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一般，伸手一抓就捉住了女子想要去摸星罗脸蛋的手：“十三娘，这是岛主客人。”他语气带着一点点严肃，脸上却依然保持着笑意。

　　“是清大人啊，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女子迅速退后几步，确切地是退后几尺，纱罗见她的裙底并没有脚。

　　星罗已呆若木鸡，脸色铁青。
　　实则两人皆惊魂未定。

　　清清苦苦一笑，也不管那女子，转身对纱罗和星罗揖了揖手，赔礼道：“岛上布局确实尚有些乱，但一般岛主安排的都不会出什么乱子，大家还算本分，希望客人不要见怪。”

　　纱罗的嘴角抽了抽，心道：这么不把第一次进岛的人当外人啊……

　　正了正神色，两人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一座精致的阁楼前，三层木结构建筑，八开木雕大门，抬头望去，雕梁画栋，屋顶几个飞檐翘角上还各自垂着精巧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阁楼背后影影约约透着些玉兰树影，不过一刻功夫，这里已经是夜晚。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纱罗好像还听到了琴声。

　　“岛主今天兴致不错呢。”清清呵呵一笑，说道：“好像是《天水二士》。”

　　“岛主爱好音律？”纱罗问，原来真的是琴声。

　　“很精通呢。”清清说，语调柔柔带着点自豪。“大概天上地下只有一人能与之匹敌。”

　　“莫非是那位岛主夫人？”

　　清清笑而不答，像是默认。

　　“这曲子我好像听过，”星罗皱皱眉头听了一会“之前在天宫哪听过……”

　　“不妨进去听听，这里可能听不太清。”清清微微弯腰，伸手请道。

　　纱罗跟着星罗便往里走。穿过无人的大堂，见后面还有个内院，一进院子，便有淙淙山泉声入耳，里面亭台楼阁，假山小湖，别有一番洞天，院子墙角和小道两边都点着盏盏和黄泉桥上一样的路灯。

　　“其实我一直想问，那路灯上的图案每个都不一样吗？”星罗随便指一指路边的一盏灯，上面画着一株玉兰，簇簇粉白里面好像躲了只灰鹰，由于自己也常常画建筑布局图，他对图案一向比较敏感，家里还收藏了不少珍贵图册。

　　“是的，岛主说那本是一千八百张盘山禽兽图解书页，他觉得好看，便添了几笔做成灯笼图案的花样了。”

　　“你，你说什么？”星罗一听，跳了起来，瞪着眼睛，不可置信：“那，那可是孤本！那是十几年前盘山山神赠予赤水水君的千页手稿吧！世上只有一本！”

　　“恩，没错的。”清清眯着眼睛。“好像岛主也是这么说的。”

　　那可是天上都没有的绝品。

　　星罗双手颤抖，走到路灯前，盯着上面的图案，眼角发红，恨不得要把那图页扣下来，之前他只在岚山书局见到过临摹本，而且只有残缺不全的几百页。这岛主竟然把几千页珍贵的图案涂涂改改做成灯笼罩子使用！

　　星罗只觉得他的心被生生撕裂，随意丢弃一地，还被人踩踏着。

　　一旁的纱罗却没有注意到弟弟生气、颓丧的样子，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被传来的琴声引住了，虽然她不懂音律，却觉得这琴声分外寂寥，声声透过心田，让人沉醉，琴声的出处是不远处的一个亭子，那里有个人正在悠悠抚琴，亭子上方垂下一幕纱帘，正好遮住那人的脸，亭子里淡淡的灯光将他轮廓投到纱帘上，遥遥一望，见那人一袭水色纱衣，上面缀着清丽的彩色植物绣纹，肩上散着一头鸦羽般乌黑的长发，线条修长的颈线一路延伸到松松扣着的白色里衣里，就一眼，已让人浮想联翩。

　　侧目再看看前面这个穿得像土财主的星罗，她微微有些后悔让他跟来了。

　　“两位，请。”看着各有心事的二人，清清咧咧嘴“岛主就在亭中。”

　　循着他的手，抬眼望去，只见亭中那人已毕了琴，站起身，走到亭边，撩开了纱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