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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这一章。 就这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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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君约我在年嘉湖的廊桥上见面。
收到短信时已迫近晚上九点,我并不愿在这个时间出门,但文君语气强硬,态度逼人,我只好换上衣服,慢吞吞地预备着要出门了。我把耳机塞进耳里,一边又弯腰把鞋跟提起来,在地板上很使力地蹬了两下;母亲在这时终于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拔下来,随口问我:“这么晚还出门么。”
我“嗯”了一声,抬手把另一只空余着的耳朵也堵住了,心里无所谓地期待着她能出口阻止我在大半夜赴一个心血来潮的约。“我出去一下。”我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点迟疑地说。她这下却没再吭声了,又专注地吃起瓜子来。我只好又叮铃桄榔起来,稍费了点力气才在鞋柜上把钥匙找出来,放进裤口袋里。
时间已迫近九月,天气微微转凉了些许。街上刚刚经历过一场没有端倪的暴雨,行人很见稀疏,皮肤被曝光在湿润的空气里令我感到浑身发痒,我再一次认定了,我有十万分的不乐意出门。我站在单元楼的门口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很迟疑地把手安置进夹克口袋里,僵硬地往外头走去。
眼下,耳机里正十分不合时宜的播放一首十分欢乐的歌,我的胃里缓缓地发酵出一种近似于饱胀的抑郁感,当我和第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画着淡妆而没有喷香水的女孩擦肩而过时,我才猛然间意识到我这会儿已经失去了熟悉的空间的保护,而这悚然的认知正令我产生了一种手脚血液被刹那抽空了一般的冰冷感。
有那么十几秒,我顿在原地,思绪一片混乱,额头上冒出冷汗,双唇哆嗦着。之后,音乐声重新包裹住了我,冰冷的黑夜把我的一切不寻常掩饰住了,我在具有温度的空气里痴痴地站了一会儿,像是被轻缓地拥抱了一下。我的思绪于是重又被拉回到身体里来。
我不去了。我心想。我根本去不了,他妈的。
我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于是走进了随便一家便利店,冷气和半封闭环境一下子令我稍稍好受了一些,而我未经思考,在做出反应之前买下了一包烟并一个打火机。但我已经有半年未曾吸烟了。付完帐,我在最靠近角落的椅子上坐下,预备开始给文君编辑一封短信。
“你到哪了?”文君率先问我。
“家里。”我打下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会儿,又把它们删去了。我并没有骗人的习惯。
“我在路上。遇到点问题。”我含糊其辞地说。
“我来找你。”她最终说。
我没有拒绝她的这份好意。文君总是这样热心。我把烟含进嘴里,让烟草的气味充斥整个口腔,但又并没有引燃它,手上把玩着那个廉价的打火机。文君的热心总替我挡去不少麻烦。她是个好人。我心想,手指又一次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塑料椅上像是长了倒刺一样扎着我,而桌子上成分不明的油污、地板上怪异的粘腻感、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清洁剂的味道、皮肤被衣服不恰当地紧勒着所引起的不适,这些感觉倒越发的鲜明起来,但烟草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缓解我的不适,我把音量徒劳地调大了些,尽管Freddie Mercury令人激荡的声音在此时恐怕并没有任何帮助。我不太安定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为了缓建这无意义的焦躁,我抬起头来四下打量,试图激起一点只存在于记忆之中的稀薄得可怜的熟悉感。
便利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售货员坐在柜台后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部电视剧,注意到我的目光,这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警醒地抬起头来,以一种雄狮似的姿态环视了一圈店内,又把目光威严地锁定在了我身上。我不由得匆匆把头低下了。我徒劳地用手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试图能凭空变出一条文君的短信来,或者别的任何人的讯息也好,但是很不幸地,这些并没有。我把求助似的目光投向货架上,那里摆着薯片和牛肉干和椰奶和……售货员的目光紧扎着我的后背。我忽然地感觉到我正与一个陌生而多半凶恶的女人一道被困在了这个不修边幅的便利店里,尽管它向深夜里的任何人提供关东煮和泡面和整晚的冷气,我或许能变相地将其视作一种廉价的、公共的温暖,但这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街头无人,我浑身冰冷。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同,是因为我发现我总想摸我的同桌的大腿。”我说。“她喜欢穿白色的百褶裙,上课的时候裙摆散开着,她的两条大腿裹在有点硬的布料里总显得格外柔软和白皙。也许像象牙,但更柔软。腿肚也很可爱,跑步的时候能绷出特别曼妙的弧线。”
他们静静地把目光投在我的身上,给我一种被鼓励着说出自己罪行的错觉。我翘着二郎腿,背脊很放松地陷进椅子里,让毛绒拖鞋松松垮垮的挂在脚背上,手里捧着一杯很难喝的咖啡。
“我后来吻了她,我还给她写过情书呢。”我说。“后来我就被整个学校孤立了……你们知道的吧没有人理你,所有女孩都躲着你,她们会在背后说你恶心,你得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老师会当你不存在,也许在背后也会说你不检点。男生嘛,他们偶尔会揍我,特别是如果我多看了他们喜欢的女生两眼的话。”
医生赞许地看着我,面色庄重地开始说:“在座的病友应该已认识到了,同性恋是罪恶的,是畸形的,变态的……”他的话像是一群小飞虫似的从口腔里涌出来,迎面撞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到恶心又麻木,然而胃里空空荡荡,我什么也吐不出来。
自从我被学校开除以后,我的母亲坚持要送我进精神病院,这念头几乎叫她着了魔,她似乎打定主意非要把我变成一个正常人。
这倒叫人难以理解了,眼下同性恋已经并不能算作精神病的一种了,能够收容我的医院则几乎没有;而我除去性向古怪之外,则几乎能算个心智健全且认知正常的普通女孩。母亲辗转给我找了几个医生,钱花了不少,吃了很多我估计是淀粉团子所制成的假药,她也试过请巫婆来驱邪,因此我连符水都喝过不止一种。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消息,认定了电击是很有用的治疗方法,找了一家私人的行为矫正中心。我真的不觉得这有所谓,真的。眼下我正坐在一群病友里,他们大多都手脚哆嗦,有的偶尔失禁,有的神经已经真的有些错乱了。我算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但医生们看着我仍旧像在看一只臭虫。那些四五十岁的妇人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们给我一张张播放着我所描述的那种女孩儿的照片……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四肢修长,肌肤红润,面容间仿佛闪着光;她穿着一条很漂亮的粉色纱裙,回过头来对着镜头甜蜜的微笑,膝盖泛着粉红,腿肚柔软而饱满。同时,我恐怕也永远无法忘记伴随着她和那条粉色纱裙而来的可能已经在安全范围之外的频繁电击。
我很多年之后都不敢再看粉色纱裙,更何况是穿上它呢。
文君是很不同的一个人,我恐怕上天在塑造这位淑女时刻意的加了两勺荧光粉进去,以至于无论到何种场所来,她都能够展现出一种极其吸引人目光的特质,在深渊里也能闪光的文君大约是我所结交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一位朋友了。她从夜晚更深处的地方走来,面容中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步履轻盈,栗色的卷发高高地束起来,马尾很轻盈地在脑后跳动着,发间闪烁着一点点反光;她同时还拥有者一对浅棕色的、形状很温柔的双眼,她的唇形很姣好,是适合亲吻的那种类型。文君在窗外对我露出了个笑。
她在柜台那儿买了一杯五谷汁,售货员对她倒是很友善,我在心里啧啧称奇了一会儿,把头扭回来面对着桌上那一块神似菌落的油污发呆。她端着饮料坐到我身边来,很关切的歪头打量我的神情,我于是很短促地对她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进汗津津的掌心里,用力握紧了。
“你没事儿吧?”她谨慎地问我。
“还行。”我说,朝外头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说要走走?现在还去吗。”
我们就此并肩出了门。外头的空气没有最初那么滞涩了,我疑心这是否因为文君正站在我身边的缘故。我们俩在街口的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期间她一直把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凝视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突然多了一块令人目眩神迷的花纹似的。我用胳膊肘捣了捣她的腰窝,她慢腾腾地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她可能正因什么不可说的原因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我斗胆加以猜测,恐怕她正经历的那些斗争多半是关于我的。
而我呢,我其实对她即将对我说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
夜晚的云雾并不分明,今晚月亮似乎藏在它们后头,也没有星星,紫罗兰色的夜空上什么也没有,倒是远处楼群的灯火取代了星光的位置,反倒在湖水的柔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我莫名地将这潾潾的波光引申作了花屏的黑白荧幕。站在石拱桥上,从湖上吹来的风很凉爽,其中包含着的水汽也很恰当。我把双手撑在栏杆上,粗粝的石块仍然使我感到安心,我目送着湖上缓慢驶过的几艘小艇轻盈地滑进荷花丛的阴影之中。
文君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倒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扭过头去朝她沉默地微笑起来,颈部的皮肤触及她柔软温暖的指尖。文君定定地看着我,用另一只手捧我的侧颊,把我揽进怀里亲吻我的唇角。
她满怀不安地说:“你该去看医生的……总该要有个人来帮帮你。你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文君的手仍然搭在我的肩头,然而那只手的力量似乎无形之中的加重了,她的掌心的温度尽管并不滚烫,落在我冰冷的皮肤上时却宛如烙铁。我打了个寒噤,手指再一次地颤抖起来,微微瑟缩了一下,无声地挣脱出她的五根纤细漂亮的手指。
紧接着,我的心仿佛一下破了个大洞似的,我清晰地觉察到了难以形容的失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肚腹里一路下坠,沉沉地穿过皮肉把我牢牢地固定在了地上,喉咙口里仿佛哽住了些什么,无论我如何吞咽唾液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一瞬间,那种焦躁再一次的降临在了我的心头。我定定地注视着文君裸露在光下的那半张脸,我忽然明白了我可能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汲取某些令人安定的力量了。恐惧扼住了我的咽喉,我的腿肚正无意识的打颤。我不知道我该如何从此出逃回家去,我意识到我再一次失掉了自己的保护伞了。
我看着文君,文君也看着我,直到她终于明白了那目光里的意思。
她们把我的照片贴在了布告栏里。照片里头,我赤着上身,文胸被拉扯得几乎要什么也遮不住了,浑身青紫和血痕;刘海被整个掀起来了——她们坚持要把我的整张脸都照出来。她们用马克笔在我的校服前襟上写:“变态同性恋”,我被迫穿着这件衣服,每时每刻;如果我胆敢碰别人,胆敢把它脱下来,我就得再遭一顿毒打。
有一段时间里,谁都可以把我按在地上揍一顿,尽管还在上着课,但如果有谁不开心或者急于撒气,他们就会把我从教室后门拖出去,在操场上、水池边、体育器材室里暴打一顿,没有人会管我,老师也不会。他们中的一个或好几个,最终在我初二那年把我的裤子扒下来,拖进了男厕所里。
那之后事情变得很离奇,所有的学生们都似乎陷入了一种狂热里,似乎他们终于发现仅仅有我一个变态已不足以满足他们的变态欲了,他们开始互相检举群体中的某某,他是个变态,他爱和女孩子玩,她刻意剪了短发,他居然说喜欢芭比娃娃……他们在肆意使用暴力使我成为校园社会底层的贱民之后,又同样炮制了四五个这样的孩子。
事情终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导火索是因为我把一个试图剪掉我的辫子的男孩的肚子给捅得稀烂,肠子流得满地都是,听说直到现在想放屁时仍然伴随着打嗝。我不在乎,也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但我被开除了。
母亲跪在那家人面前求他们不要把我送进少管所,而我就站在她的身后,用麻木的眼神看着整栋教学楼、整个校园,它们像是要吃我,它们的每一扇窗户里都有十几只眼睛在窥探,它们蠢蠢欲动,它们充满恶意,我知道它们永远也不会放过我。
母亲在沙发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神态仿佛很安详似的。我把一身热气在门外抖落干净,已尽力轻手轻脚了,仍然惊醒了睡梦中的她。她怔忪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地机警起来,弹起来厉声问我:“你脸上是什么!”
我摸了摸唇角,又把掌心摊开在光下,指腹上躺着一点朱砂似的橙红。我意识到那是文君留下的唇彩,我缓缓地合拢了五指,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去,镇静地说:“可能是蹭到了番茄酱吧。”
母亲的双眼像斗牛似的发起一些猩红的血丝,她站在那儿,耷拉着肩,两只拳头却攥得死死的,发丝很凌乱,脸颊上还有压出来的红痕,喘着粗气。“你又学坏了。”她颤声说,面色发青,几乎有些可怖了。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小步,试图藏身进灯光所未曾笼罩过的一片阴影里。
“我没有。”我轻声说,关节捏得发白,那一片小小的朱砂被我汗津津的手紧握着,像是有温度一样灼烧着我的皮肉,让我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个意味不明的亲吻。我仍然想文君,我克制不住的在这个一切濒临崩溃的时刻从记忆深处唤起对她的渴望,文君会有办法……文君,我不合时宜地在舌尖上咀嚼她的名字,仿佛从这个短小的词汇里榨取出的汁液能教我厥过去、以逃避这现实似的。
“我没有。”我鼓起勇气说。“我是和文君见面的……她已有了男友的,你记不得了”
她的神色仍阴郁得可怖,嘴里嘀嘀咕咕着些什么,两条蚯蚓似的眉拧作了一团,她的皱缩着的脸几乎让我有些想要呕吐的冲动。我的身体发冷、发僵,她的狐疑的眼光仿佛剃刀似的,它们把我整个剥开了、摊平在白炽灯底下了,它们让我无处可逃了。我的喉咙口发出轻微地咯咯声,我一点也不想在此处待下去了,我感受到熟悉的恐慌感正顺着脊椎缓缓地往上爬去……
我心知肚明,即使在此处我也不再安全了,尽管这是我的最后的避难所。
她重重地把自己砸进沙发里,软皮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我紧跟着哆嗦了一下,拖沓着脚步走近了她。她并没有看我,掌心里抓着一把花生,接着徒手将它们脆弱的外壳一把碾碎了,暴露出的鲜红色的仁,它们在残存的半只壳里头蜷缩着,挤挤挨挨着,轻轻地哆嗦着,就像我一样。
我在此处不再安全了。我把手背到身后去,像保护着一个秘密似的,我心想。
我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蜷曲在角落里,用两只手捂着脑袋,双膝并拢着能勉强护住胸口和脏器。厕所里的味道真的不太好闻。她们扯着我的头发、扒我的衣服、指甲深深地嵌进我的皮肉里的时候,我强压下了尖叫的欲望,紧紧咬住了牙,只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声破碎的轻哼。我把这当做是对我最后的尊严的维护。我确实挣扎了,我把其中一个人的虎口咬得皮开肉绽,嘴里全是血的腥气;我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在另一个人的手臂上挠出了凌乱的血痕,但我最后的战果也仅仅是让她们的尖利的指甲没能划到我的脸上。
她们嚷嚷起来,她们之中为首的那个,她抓着我的领子,把我的头往墙上非常用力地撞了上去,晕眩感使我想要作呕,双眼前似乎蒙着一层淡红的雾气,口腔里的铁锈味前所未有的浓,我感觉到一些湿润而粘稠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淌,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后知后觉的反应出那是血,我的头可能被撞破了。我漫无目的地想到我今晚可能得多花很多时间在洗衣服上。
她们又开始笑了,声音刺耳,语调尖利,我的耳边仍然嗡嗡作响;她们把我的衬衣扯下来,露出黑色的文胸和分明的肋骨和干瘪的肚皮,她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大概是在商量着给我拍照或者怎么着吧。期间,我头昏脑涨,喘着气靠在墙角,与一个很倒霉的垃圾桶作伴。我的肩背一片连着关节都酸痛得要命,颧骨和额角火辣辣的疼,浑身像是被拆散过又被很蹩脚地拼回去了一样,而我还在流血,我感觉真的糟透了,我很希望有个人能来打断一下这场毫无意义的暴行,或者她们能中场休息一下之类的。
我平静地看着她们的漂亮嘴唇一张一合的,而其实我几乎听不清也看不清任何东西,怪有意思的,她们眼下的样子和在舞台上齐声唱歌时的也并没有相差多少。我总是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女人、男人、成年人、未成年人,无论是谁的话语都几乎将成为清一色的用于伤害我的利器,我永远弄不明白他们用以对我施暴的理由:有的时候是因为我的校服外套不见了,有的时候是因为我自己修剪了自己的头发,有的时候是因为某个男生多看了我两眼,有的时候是因为我吻了一个女孩。他们真的很擅长伤害别人,这项了不起的能力恐怕的确是天生的。我这样想,几乎有些疲倦于设想她们下一次将会怎么样羞辱我。我几乎快感觉到无聊了。
我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合眼。我清晰地觉察到,黑暗不再像曾经庇护我那样将我整个包裹而入了,我躺在那儿,我竟感觉出如此鲜明的格格不入。
它抛弃我了,我失掉了我最后的居所了。
我用十指紧紧掐着被子的边缘,在夏天里用棉被将我牢牢地包裹起来,从头到脚,闷热的空气几乎叫我窒息,我只能在这狭小而脆弱的一隅里汲取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安全感了。我的脸恐怕已被闷得通红了,我在其中强迫自己闭上眼,我数羊,一群一群苏格兰黑面羊翻越了栏杆,但恐惧的阴影总是隐约落在我的肩头,有那么十多分钟里,卧我感到室的墙壁缓慢但坚定地向我坍塌下来,我的床在侧翻,试图把我从保护伞下抖落出来,让我暴露在避无可避的黑暗里,让我被潜藏在其中的千万个敌手撕烂了,嚼碎了。我只好紧攥着手掌心里的口红印记,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我的双耳被迫无时无刻聆听着最深处最隐蔽的声音,心脏和血液和骨骼在体内摩擦、撞击、沸腾的噪声又过于令人烦躁,它们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样震得我耳膜轰隆作响。我在令人窒息的闷热里大睁着双眼,喉咙仿佛被生撕开又撒了一整瓶盐,我感受到呼吸困难起来,我恐怕这又是窥伺着我的杀人者的又一个小小花招,它们又要诱哄我出去……我情不自禁地饮泣起来。我是如此地绝望又如此地恐慌啊。
文君。我在半昏迷之间呼唤她的名字。文君,再吻吻我,文君。
文君。我在行将绝望前呼唤她的名字。文君,求你救我,文君。
文君最后也没能救我。她当晚乘上一辆顺风车,车子带着她驶向曾经吞噬过我的那个深渊。它吞下了她,露出了快意的微笑,以一千只眼睛恶意地凝视着我。
我踩在木头板凳上,对着镜子剪我的头发。我要把它们剪得很短,要像个男孩子那样,这样就不会在头皮上生跳蚤。钝了的剪子磨不动我的头发,它们太粗太厚,一层刘海总盖着我的额头,长得几乎遮住了眼睛。红色的塑料把手将我的虎口处磨出了几个泡,我趴在洗手池的边缘用针把它们挑破了。妈妈从外头进来了,一边骂我把整个盥洗室里都弄满了头发,一边用毛衣针抽我的手和脚。她说我尖叫的声音像被藤条扎过的小猪。
我站在椅子上,双手都被要求背在身后。我很饿,于是我把腰带勒得更紧了一点。我低头看着妈妈,她躺在床上,散着头发,大概睡着了。我想起爸爸也曾经躺在这张床上睡着着,只是他后来被人送走了,他再也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再回到我身边。
我想起我的同桌,她的头发并不像我,她的头发很长,每天早上她的妈妈抹了桂花气味的头油帮她把头发梳成两条油亮亮的麻花辫。她穿着板正的百褶裙,她的校服胸口凸起两个小小的鼓包,她的白色的长袜箍在膝窝的位置,她笑起来有半边酒窝。她托着下巴写题目,用门牙咬着笔杆;她的眉有些稀疏,眼睛则像马;她上课的时候常常开开合合着两条腿,皮肉撞击出很清脆的轻响。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一封情书,信里我问她我能不能亲一亲她的麻花辫,我喜欢她在跳皮筋的时候那两根辫子上下腾跃的样子。她回信说好,她的字迹很像帖子上临下来的碑体。那封信眼下正在我的胸前躺着,撑着我不曾因饿得发昏而跌下去。
我等了一整天,等着下课,等着放学,等着所等着有人都走了,我凑近她……班主任就在这时候进来的,我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她瑟缩着躲去了班主任的身后,我记得一些模糊的尖叫和气声,我记得整个夏日的阳光模糊成一团灿金色的漩涡,我的一部分永远停在那个刺眼的夏天里和在我鼻尖挥之不去的桂花香气里了。
但我记得一件事,我的同桌,她的名字叫文君。文君,文君。真好听。
我坐在栏杆边缘,风把我的衣角卷起来,我把脸颊边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没有丝毫犹豫地一跃而下。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