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北端

25、君子之爱 苟利国家，

　　蓁蓁坐在临河沿小楼里躲避日本人的监听车，顺便就从床垫下面找出一张照片来。那还是爸爸走的时候留下的，他把他的箱子落下来了，她托人带到美国去给妈妈转交给他。只留下了这一张照片，是留美的中国学生会的合影，爸爸站在后排的中间，是非常的小非常的年轻。

　　照片后面，是爸爸亲笔写的一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与她。

　　也不知道这个她呢，是指的他爱的国家，还是某个他爱的她呢？

　　蓁蓁觉得真是好笑。这个臭爸爸！

　　一九四二年春天的东亚共荣会。租界没了，万国会改成了东亚共荣会，倒是也有一番繁荣。蓁蓁在日本人，伪政府高官之类的人群中跳舞，她穿藏青色的旗袍，批银色的披肩，舞成了一朵素雅的花。才二十一岁的女人，要是换了别人这样的穿，显然是会显老或是装老，但她不一样。她漂亮，又有经历，有气质，懂搭配，擅人心，是一种别样的青春活泼。她长长的发卷在人群里舞出波光。

　　爸爸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蓁蓁。他觉得她真好，没有白白让他等了五年。她没有按照他所想要教育成的那个样子长大，但她长大得比他所能教育出来的一切的好都要好上很多很多。

　　他是早就想回来找她的，到美国的第一天就打算买船票回去。但是白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她说，你是我女儿用命换回来的，你怎么能辜负她呢？

　　于是他就病了。发作得很严重。好在美国有药，而白半天又不缺钱和人手。看在蓁蓁的面子上，白半天对他算是不错，但她新出生的小女儿却从来不让他见到，是怕又给拐走了。

　　小庄先生，乃是无知少女的杀手啊！

　　蓁蓁陷落在日占天津，白半天倒是也不太担心。就像当年，她自己没了父亲，在乱世里杀出个白半天来，她相信女儿也能做到。她太像自己了！

　　小庄先生的病花了大半年时间是渐渐的好了。而这时候有一些美国旧友相继找来，他们有的劝他留下来再做研究，有的则说，日本人打得太快，还使用了细菌武器，是该他研究出治疗药物来，报效国家了！

　　小庄先生不知道该怎么办。蓁蓁托人从天津带来的箱子，他收到了，翻来翻去，没有加入什么她的夹带，却是少了一张他的留美同学会照片。十多年前的照片了，那一句座右铭他自己还记得很清楚，苟利国家，生死与她。

　　那个她，是国家，也是她。

　　小庄先生留了下来，进入研究所领导细菌治疗药物的研究，又在美国学界大声呼吁揭露日本人的罪恶，他做得很好，是一位学界栋梁华人领袖。

　　期间他也给蓁蓁写信。战争期间通讯困难，他托了很多人给蓁蓁带他那一封一封厚厚的信，先要跟她解释，他没去找她，是因为她还小，还可以慢慢长大。而他是在一点点的老的人，这样的等她是有点风险的，如果她不要他了，他也就老得没人肯要了。其实没人要本来也不可怕，但是有过那样深的爱了，要再想独自一个人熬到孤独终老，也就承受不了了。这个话他不说，他只会在信里写，战乱时代，为求生存，人与人之间各怀心思，不要轻易深交，不要被人骗了。

　　他根本不记得，当初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劝她在身边朋友里找个好人。现在，他在不她身边了，他又觉得她身边没一个好人了。实在是有点儿好笑。小庄先生必须承认，他实在是有点儿担心她被人抢走了。

　　她被人抢走了，她可以，他不行。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很多爱的人，被人折腾了几次，剩下的也就这么一些了，全给她了，是不太够，但多的一点也没有了。如果她不要，他也就被耗尽了，不想活了。

　　苟利国家，生死以她。现在他明白了，利是要给国家的，生死却是要给她的。她不要，他剩下了，就去为国牺牲，反正现在国内是天天都在死人的。

　　庄教授心里想得十分大胆，写在信里却十分慎重，生怕把她吓跑了。他是起劲的写信，并不知道那些信一封封都为白半天所阻没有一封能到达蓁蓁手里，没有回音，他还以为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她那事业，是在敌人堆里翻滚，十分的隐秘危险。但一年两年的没有回信还可以理解，三年四年的就叫他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