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北端

16、痨病鬼 一个吻。

　　爸爸是在被女儿送到医院去住了整整一周后又被女儿接回家之后，才开始跟女儿说话的。

　　他之所以会和她冷战了一周，并不是因为他还在恼恨她杀了人，而是因为糊涂，他不知道在那晚的水边的台阶上，那是怎样的一个吻。

　　那样的深。那样的用力。就连她的手，也是紧紧的配合，按着他的头抱着他的脖子的。

　　她到底是要从他的身体里取出什么，还是要把什么送进他的身体呢？她到底是在表达她的爱意呢，还是要把他折磨呢？

　　他搞不懂的。真不懂这小丫头，是怎么想的。

　　但她把他搬回了家，当做个老太爷似的伺候起来，小庄先生又觉得，她是单纯的在孝顺自己了。

　　那个吻，或许也就是她单纯的想要救活自己了。

　　小庄先生没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然走在了下坡路的尽头。他觉得自己还能照顾自己，但是没过几天，他就办不到了。

　　他咳了血。

　　小庄先生没有生过肺病。一生，就是肺痨，既得花钱又得静养，有幸能撑下去的话，也会终身的不好。

　　小庄先生没给自己研究出个肺痨的疫苗来。现在美国之行是没影了，实验室也关门大吉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何况研发疫苗出来救人！

　　小庄先生知道自己是要死了。这死，还不是好死 ，是要慢慢的熬死。他得先憔悴了，枯竭了，变得丑陋了，天怒人怨了，无人怜惜了，才会一点一点的死去。这已经不仅仅是因为肺痨，也是因为喝了那杯污水，小庄先生心里有数。

　　他死，是他自找的，但，蓁蓁不能陪他死！

　　她虽然没有污水中毒的迹象，但小庄先生心里是愧疚的，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样，是劳累不得的，一旦生了别的病症，就很有可能引发潜藏在身体里的毒素。她是年轻，身体好，可是他在此之前身体也不差啊！他也才三十岁，是正当强壮的年龄。

　　现在蓁蓁，也确实是累。小庄先生知道，公司那边，她妈妈已经彻底的给她断了经济来源。不是要断她的生路，而是要断他的。小庄先生知道，但是没有丝毫怨言。他活着，拖累她了，太拖累她了！

　　蓁蓁不是个很能囤钱的孩子。有点儿存款，也被他花掉了。现在她到处的找钱，给他买药，雇专业的医护，临河沿的小楼里，就是她安放爸爸的最后的温暖巢穴，她忙，不大回来，回来的时候，爸爸又多在睡觉。

　　爸爸，是不漂亮了。没有一个痨病鬼是漂亮的，爸爸也不能免俗，可她还是能从爸爸微微张开的肿起的结了脓壳的唇上觉出好看来。好看不是漂亮，好看就是好看，她能一看就是半天，既是心疼，又是温暖，觉得拔不出眼来，觉得想要伸出手来，轻轻的抚摸他的唇。

　　蓁蓁没有伸手。她用的是她的唇，柔软的，平静的，碰在爸爸的唇上了。

　　爸爸的唇是抖了一下，他要醒，却是没有醒。他的唇间是一个痨病鬼的气息，有血有痰又臭又腥，但她恨不得他能多给一点。因为连这气息也是断续的，压抑的，好像，就快保不住了。

　　渐渐的，小庄先生已经没法用平和的心态对待女儿了。

　　他觉得女儿是一棵树，而自己正在吊死在上面。

　　吊死了自己，并不可怕，他害怕的是她会经不住，她也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