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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收粮 杨蓁到西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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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蓁到西厢房取黍米面去了。院庭里杨白氏和刘白氏擦了满满两大盆的萝卜片子,杨白氏坐在小板凳上直了直腰,喊牛娃来晒片子,离厨房这么近,愣是半天都喊不出人来。
刘白氏跑到厨房一看,牛娃这小子正对着灶火笑嘻嘻傻乎乎地出神,谁知道他想什么呢。刘白氏就悄悄地走到他身后,脱了右手手套,猛地拍了下他的肩,同时在他耳朵边猛然喊道——
“好小子扛萝卜咧!”
牛娃身子一抖,吓了一大跳,刘白氏抚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来,到院庭里跟她杨婶子说这窘事,杨白氏也乐了。
满院都是萝卜清甜的味道,妇人不加掩饰的大笑穿过了薄薄的阳光,进入到门外鲁四六的耳朵里。
线天坳的强盗窝家,是很能体现这一带特色风俗的。他们平时不来骚扰农家,只到立冬前后到各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收取粮食,钱一般不要。他们是这么想的,如果要钱,那就是勒索,是犯大清律例的,要比“天下之大贼”还可恶,他们不是贼,他们只是要来过冬的粮食,别的一分不取。
这窝强盗穿着跟农人一般无异的衣服,以大当家和鲁四六为首,后面再跟四五个土匪,合运着一辆拉粮食的车。这一行人常年都是腰间系着一把钝头刀,没人见过他们拿刀的样子。
他们收粮食是看人的,穷人守着自己那盘破窑,你就算要了他的命,他也没办法给你什么,所以对于穷人,他们看也不看,不去费那莽汉力气。
这些人收粮食,不会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交粮。他们就像是串门谝闲话一样走到这家人家里,大摇大摆地往炕头一坐,这家人的汉子就赶忙陪着,婆娘烧壶热茶端盘炒花生像上贡一样摆到炕桌上供人消享。
这几个人说点天气啊收成啊之类的闲话之后,这家汉子就把准备好的粮食拿出来,鲁四六执着斗方拿一个长木片一刮,不多不少正好一斗,不多要你半分,收了粮就摆驾走人绝没有其他说事,很干脆。
要是赶上物阜年丰的好时候,这些人家还会多送一条禽肉干;要是赶上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是糠皮也要。有时候窝家这一年干得了大买卖了(比如劫了一个江南的大绸客),有些汉子还会拿着得来的丝绸绫罗送给看上的闺女或者媳妇。
鲁四六甫一进门,杨白氏就去让牛娃跑腿去叫杨老汉回来。
“杨婶子!你忙呢!”鲁四六一张横肉脸笑了笑,破锣嗓子撕开空气。杨蓁在东厢房拿了东西要出来,听见声音就不再动作了。
杨白氏摘了手套,招呼这一众人到上房去给他们要烧茶喝。在小板凳上坐久了,杨白氏腰疼,鲁四六就用手扶着她到上房坐下。
“婶啊,你甭忙啦!”鲁四六就像任何一个小辈那样尊敬她。
杨老汉回来了,大当家先迎上去,杨家每年给他们的粮食有五斗之多,是大头里的大头。杨老汉又是个德高望重的角色,很能服众。
准备量麦子、包谷的时候,有个没眼力见的人插了句嘴,“朱进德这个吝皮户,抠抠索索只出两斗。”
鲁四六压低声音训斥了两句。
牛娃在一边受杨老汉的指挥扛粮食出来。百多斤重的的粮食扛在肩上,脚步却很稳很轻,鲁四六朝他打量了一眼。
他们收粮食,都是按人头来收,鲁四六想开一个玩笑,就对杨老汉说,“大,你家里头这小兄弟是不是也算一斗粮咧?”
杨老汉抚着自己的白胡须呵呵笑,“算,也不算。”他把牛娃叫到身边,给鲁四六介绍,“这是我认的一个干儿。”
鲁四六把眼睛一瞪,想要唬牛娃一唬,他当窝家当了这么多年,杀过人,外号“鬼见怕”,是个“似着朱砂两眼红”“力如牛猛坚如铁”的人物。他要把眼一瞪,胆小的要吓得屎尿都出来。
鲁四六这样做,牛娃竟没有一丝闪避,双眼很沉静地直视他,鲁四六大力拍了他肩膀,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
待这伙人收完涧河村的粮食天已经黑了。天黑了,就要去最后一个人家,寡妇家。
这些鬼从王寡妇的被窝里提起光溜溜的哑巴就打了他一顿。原因是,鲁四六手下有个本行鸟贩的汉子,这人以前没当窝家的时候就常来寡妇家,后来哑巴也上了寡妇的家门,两人那当然是互相看不顺眼。王寡妇虽然做了半开门,却好似对这个哑巴格外待见。
这伙人上了寡妇的炕,钻进了寡妇的被窝。哑巴从地下跳起来就打,这下他们腰间别着的钝刀派上用场了,鸟贩拿着钝刀,哑巴拿着捅火铁棍,两人从屋里打到门外,王寡妇吓得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呼天告地“杀人啦!杀人啦!”。
涧河村还没有出过这样的事,寡妇门前几个土匪拿着火把,中间是鸟贩和哑巴,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在一旁默默站着,他们也知道拉架无用。
哑巴被钝刀打掉了三颗牙齿,鸟贩被捅火棍子穿透了手。鸟贩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哑巴往他身上吐了口带着三颗牙齿的血唾沫,张着豁着门洞的牙齿筋疲力尽地笑。
此时正是吃饭时候,杨蓁辛苦一天蒸的一锅馍揭盖了。杨蓁捧着一篦子馍馍到院庭里拜了拜天,听见外面惨叫声和呻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就想到门口看看出了什么事。
杨白氏叫住她,“你爹和牛娃去看情况了,你一个女子凑什么热闹去。”
杨蓁道,“馍馍蒸好了要趁热吃,我给他们送两个去。”她放下篦子抓了俩菜团子和豆包,脚底
下抹油溜了。
杨蓁到那里时,围观的人已经散开了,寡妇门前的细土地上只有一团暗色。杨蓁还想看看什么,袖子就被人拉住了,牛娃皱着眉头,旁边是杨老汉,俩人都瞅着她,眼里那意思跟她娘一样。
往回走的路上,杨老汉背着手在前不知在想什么,杨蓁和牛娃在后慢慢走着。杨蓁咬了口豆包,往牛娃那边靠了靠,轻轻问他,“死人了没有?”
牛娃摇摇头,脸色很肃然,他转过脸来看杨蓁。
“你看我干啥?”
杨蓁觉得牛娃眼里有很多要对她说的话,她支着耳朵准备听,牛娃却伸过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句丝毫不相干的话。
“哑巴是条好汉。”
……
那天杨白氏熬了一瓷盆羊油,又加了盐、麦面、葱花、盐荽,拌成一盆香喷喷的羊茶,等羊茶完全凝固,她先给牛娃用菜刀锉下一块,又割了一块羊肉,吩咐他带回家给爹娘尝尝。
第二日牛娃就骑着他五舅的骡回家了,这是他辞去长工以来第一次回家,到了家门口,他娘赵钱氏头上绑着粗布正在打扫门口,见他回来脸上就挂起笑来。
赵钱氏用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大小子,她放下笤帚疙瘩,用胳膊在牛娃腋下卡了卡,又踅摸着拍拍他的脸和肩臂,“瘦啦,长高啦。”
二弟和小妹听见动静就飞奔出来,牛娃一矮身,小妹就骑在他的脖子上玩。
窑洞里赵家汉子和他大弟在炕上坐着,大弟一年不见,衣着整洁脸色也红润也许多,牛娃还记得前年他亲自把大弟送到邻镇学手艺那天,大弟哭喊着不愿留下的样子。
原来赵氏当家此番叫大弟回来,是要准备让他跟花坪的一个闺女定亲。
牛娃把带来的羊茶、羊肉,给他娘和小妹买的细布、头绳,还有十斤棉花、这一年熬活的银钱都交给了赵钱氏。牛娃没有把那袋麻钱带回来。
赵家养的儿子个个单纯。吃了一顿好饭之后,大弟悄悄问他,“娶女有啥用?”
牛娃说不上话来。
大弟想起他自己还没有到邻镇学木匠活时,有一年夏天特别的热,大家都泡到河里消暑,上游是女人,下游是男人。上游漂来一件红肚兜,他就拿着这段精致的布找失主,他游到上游,正碰上不知哪家媳妇从水里站起来到岸上给孩子哺奶,女人叉着腿,露着腿间浓密的毛。呀!怎么她们那没有那个东西!
牛娃又想到哑巴和王寡妇了。
牛娃告诉他爹他辞了长工的活,赵家汉子依旧是少言寡语的,可以说他早就预料到这情况了。
在家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傍黑牛娃就回到庞家寨了,路上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这个问题,“娶女有啥用?”。
五舅家的上房,现在已成了小红三和钱顺源的地方了,五舅和舅妈都挪到厢房住了。牛娃还没踏入上房,就听到由屋内传来的悦耳琴声。
小红三斜斜地靠着炕被,抱着把花梨木琵琶,头上歪戴着点翠头面,粉面上浮着一层潮红,唱的却是《三击掌》一段抢板——
“——老爹爹莫把穷人太小量——”
钱顺源伏着身子捧着她的两只仃伶脚,炕桌上倒着两只水烟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