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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决心 这天牛娃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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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牛娃随着李相王相回到杨家,默默然一句话都没说。杨家大门的过道里已经摆着杨蓁的行李了,明天一早她就要走。
杨白氏在厨房里抱怨,秋后天气越来越冷,她怕杨蓁在城里吃不饱穿不暖,这一走,得要过年才能回来。
牛娃在炕上睁了一夜眼睛,二更时候,外面又下起雨来,牛娃盼望着雨大一点,再大一点,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他心里无尽的惆怅和郁闷。他给牛马披上御寒麻衣,在檐下看雨。天公作美,雨势越来越大,院庭里石榴树上结的硕大石榴被雨点打下来好几个,五更天时牛娃终于做好了决定,心下释然,他听见上房里杨老汉的叹息声,杨蓁今天是走不了了。
他特意停留着先不去学堂,为的是如果有变故杨蓁要走,他也好亲自送她。
秋雨过后路上一片泥泞,人和牲畜都行走困难,杨蓁在西厢房窗下张起两只胳膊梳了高高的髻,她望见院庭里的牛娃,便朝他笑了笑,牛娃伫立不动,眼里都是她所陌生的沉静坚定。
“赵相?”杨蓁有点惊讶。牛娃却只是在原地朝她笑了笑,脸上已经不复平时的退缩。
约莫到申时,地上的泥才稍干了。牛娃到上房去见了杨老汉话,就骑上他的黑马绝尘而去。
杨蓁不知道他这是告假去哪,虽然地上的泥稍干,但是乡下草木多自然多处泥泞,这样的情况他还出远门?杨蓁想了想禁不住问杨老汉。
“回家了,问他父亲母亲安去了。”
杨蓁点点头,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把牛娃当做家里的一个不可缺少的亲人了,她昨天晚上思想了很多,等她到了城里她就给燕燕、栓狗还有他寄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她也很舍不得他们呢。
牛娃驾着黑马到官道上,去花坪和去镇上的路相反,他向左拉动马缰,一路飞奔,过了花坪后夹在几座山中间的小村落就是他的家。这路不近,曲曲折折也得有四十里,可就这样他也不觉得累和远,他是怀着怎么样一种兴奋的心情飞奔回来的啊。
一大块茅草盖在离窑洞不远的厢房顶上,分成两半的破瓮盖在两边,防止大风大雨冲掉茅草。赵钱氏就坐在这屋前的阳公下,拿着针缝缝补补一家子的衣服,快要到冬天,她已经拆洗了被褥,买了线重新缝好三床褥子,现在正在给二弟和小妹补他们棉袄上的破洞。
寂静的村子里牛娃的黑马咯噔着马蹄十分响亮,赵钱氏年龄不算老,可是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打造了她一副男人般强壮的身体,脸上黢黑,身材精干。小妹帮着二弟在猪窝前喂猪,听到马蹄声就一齐涌到木栏门口。
果然他们的大哥拿着两串干货和一兜罐罐馍下马来,小妹和二弟领了吃的一边一个绕在他身边。
赵钱氏接过他手里的干货,脸上也喜气洋洋,她的大儿从小就跟他爹一起挑起家庭的重担,所以只要牛娃一回来,她就什么也不让他干,只让他像家主一样,歇在上房宽敞的窑洞里,喝喝茶水好好歇觉。
牛娃这次显然没有打算歇觉,他在院墙环视一周,“俺爹呢?”
每年秋收过后,他爹就要比一般长工歇得早,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腰,一方面是因为此时忙时已过去,租户结算清了粮食,他也就无事可干了,所以早早歇家,趁着时候耕种赵家的八亩薄地。
“你爹他还在阳坡地里,咋了?”
牛娃对母亲笑笑,扛起一把蹶头走到门口,“我寻我爹去了,等黑吃饼子!”
赵钱氏连连应声。
阳坡地里果然有个腰背稍驼的身影。赵氏汉子未到中年,可是也跟他的媳妇一样老面,牛娃远远地喊了一声爹就奔到他面前,两个人一头老牛不多一会儿把剩下的半亩地耕完,播好冬小麦,赵氏就圪蹴在田埂上,摸出一张卷烟纸,牛娃见状手脚麻利地为他卷了满满当当的草烟,火镰嚓嚓一响,赵氏就吞吐出一股又一股淡淡的烟雾来。
两父子平时话不多,牛娃小时,他爹就是现在这幅样子,蹲在自己的田埂上,朝下望着四季不同景象的山垅田畴,他们不说话,农闲时就这样能待半天。
牛娃打破了沉默。
“爹,俺看好一个女子。”
赵氏当家一点都不意外,过了半晌,才问牛娃,“你看好的,你说吧,要爹做什么?”
牛娃此时才开始微微紧张,“爹,你不问我是哪家女子?你怎么也不问我,以前给我看好的那家女子——”
赵氏当家打断他的话,“牛娃子,你这个肚子里脑子里装的什么想的什么,还能瞒得过你爹我?是不是杨东家那女子蓁蓁——”
牛娃听到杨蓁的名,心跳就咚咚地擂起鼓。赵氏当家抽完了一卷烟,起身,用脚边一个小石片揩了揩布鞋上的泥,头也没回往家走。
牛娃默默跟在他爹身后。
一直走到赵家窑洞里。赵钱氏做好了喷香金黄的包谷饼子,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甜菜汤食,挖了一点猪油炒了些牛娃带回来的蘑菇木耳,此外又有一道獾肉,两碟黑乎乎的酱腌菜。炕桌上算是丰盛了,小妹和二弟迫不及待地坐到温暖的炕上,他们大哥或二哥一回来菜品就好很多。
吃罢一桌饭,天也黑了,他爹再没提娶亲这事。他实在困得不行,歪头倒在炕上睡过去,再醒来时星光从窑洞的窗户射到屋里,他爹在炕下火眼边披着星光已不知坐了多久,牛娃轻轻爬起来,听到他爹叹了口气。
“娃儿,咱家——攀不起杨家。”
牛娃早已料到,他听着她娘和两个弟弟妹妹和谐的呼吸声,怅然空落。
他爹继续说,“炕洞那有半袋麻钱,那个红缎包着的是一锭元宝,里面还有给小妹打嫁妆预备的那些银家伙。明天早上我去收咱家的饥荒债,你先睡。”
牛娃又躺下,被窝里温暖如初,他心窝里一热,想要张张嘴说什么,心中又坚定地告诉自己不后悔。
“娃儿,不必担心太多,你爹你娘都还年轻,这一时没有了,下一时就又有了,放心睡。”
赵氏当家掐灭了最后一卷烟,也爬上炕不多会儿睡死了。
他爹微微的呼噜声在他耳畔响起。不知何时,牛娃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牛娃上马离开了赵家,加上他爹筹过来的钱,黑马驮着大半袋沉甸甸麻钱,步伐显得不再像来时那么轻盈,牛娃怀里贴身揣了黄货白货,这是赵家全部家当。
他离开赵家院子时,弟弟妹妹还缠着他叫他下次再买罐罐馍来吃。
牛娃越走滋味越酸涩,他出门前他爹没说话,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他说不上那眼神有什么含义,但是他却感到力量。
黑马慢慢走,牛娃一不留神竟然走过了涧河村。过了涧河村是庞家寨,他牵着黑马犹豫了一下,都走到这里了,顺便去看看他那可怜的五舅。
五舅在庞家寨住着,本来靠着祖宗的十几亩地过活的差不多,能吃得饱穿的暖,还娶了个勤劳能干人人夸赞的好媳妇,俩人都是老实本分,遵守着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优秀美德,在以前,五舅还差一点选当了乡官,可是老天爷嫉妒好人,五舅娘生下独子后,他们的家庭就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五舅独子钱顺源,在庞家寨这块儿是出了名的“纨绔”,不过村里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背后喊他“小赖脸”。这小子从小被父母溺爱,刚长到十五岁就搞大了庞家寨一个年轻小寡妇的肚子,五舅就是因为这事而丢了备选乡官的位子。钱顺源脑子很灵聪,五舅倾了半个家业供他去学堂里读书,诗品文品曾经让先生刮目相看,可这也敌不过他惫懒的秉性,在学堂里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四书五经没背过什么,倒是集交了一帮忠于他的狐朋狗友。
钱小子现在长到十七岁,跟他一样的年纪,生月比他小两个月,牛娃能看见他的时候不多,毕竟钱顺源常混的是镇上城里,他爱的东西那是农民所想象不到的,用两个词就能概括:酒色、大钱。
钱顺源爱跟另外两个子弟在上学时间跑到镇上赌坊赌钱,头几次没被先生发现,后来他赢得越来越多,输得也越来越多,偷跑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先生发现后就把他们赶出了学堂,五舅脸上无光,可是又管教不了这号小子,把三亩地地也卖了还他的赌债,还连累了赵家钱家一大伙亲戚,这事轰动了庞家寨以及周边的村子。农夫的地,那是从祖宗手里传下来的,人一张嘴靠什么活着,就是靠地靠天,除非是鳏寡孤独,实在没有能力养种地并且还有急用的,才卖个三分两厘,卖的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