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工》共模抑制

21、鱼肉 乡下没有太

　　乡下没有太多君子远庖厨的说法，涧河村邻村的庞家寨，就出掌勺，还是大掌勺，据说还出过一个到御前做膳的人物。庞家寨的大财东祖上也是厨子，靠这个才发的家。庞家寨还出鸟贩。

　　杨白氏问杨老汉，“今天这是干什么？这两天我和蓁蓁不在家，把你困饿了？”

　　杨老汉捋了一把花白胡须，呵呵地笑了，“蓁蓁闺女过几天要去城里了，一走就要半年。我舍不得、舍不得。”

　　牛娃本来在井边帮着杨蓁洗刷那些白白圆圆的山姜，听了这话脸上忧愁挥之不去。两人本来是一个冲泥，一个再淘净擦干，杨蓁从牛娃那里接过一个山姜，再接却没有了，她不禁望向身边的人，牛娃一双手浸在泥水里不知在想什么。

　　这会儿长辈都在院庭当中坐着，等他们洗完这些白东西才开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井边。

　　牛娃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杨蓁蓁，我会去城里看你。”

　　杨蓁呆了呆，“好呀，到时候我请你吃好吃的。”

　　一会儿又问，“真的要去半年才回一趟？”

　　“是呀，在先生的大学堂里吃住，到时候还要劳你赶车，带着粮食和铺盖去。”

　　牛娃不语，洗完了所有的山姜，坐到青石桌边。杨白氏揭开锅盖，一股白气冒出来，一大碗鱼肉在锅底热着，这还是牛娃伏天捉的鱼，串起来在屋檐下晒干，冬天可以偶尔熬鱼干解馋。杨蓁在碗底垫了一块厚搌布，两手小心地捧着端到桌上。

　　白瓷壶里盛着上好的高粱酒，几个小酒盅摆在个人面前。酒只有吃伙饭时才喝大碗。比如逢年过节，涧河村村民都要到瞎子庙里红火一阵，熬大锅的白菜豆腐，这叫“施斋饭”，年轻力壮的汉子用粘红土和高粱杆垒起两座大灶，村里的人按穷富出不等的粮食，用麻袋装着包谷麦子黍米高粱花生，一趟又一躺地进贡给庙里菩萨，大半个村子的人热热闹闹地吃上七天斋饭，愿来年天遂人愿五谷丰登。吃伙饭必喝水酒，大碗喝解渴。

　　一小杯高粱酒入肚，像条蛇一样滚在几人的喉咙里，钻到胃里，不多一会儿通体暖和，酒劲上了头，杨老汉叫牛娃到地窖去拿点山药。这地方的人用山药解酒。

　　杨蓁本来在西厢房里早抱着肚子躺在炕上准备休息了，白天她吃的嫩姜太多，果然肚子就有点不舒服，她耳朵灵，一听到东厢房的门一动，就跑下地去跟着牛娃到地窖口。

　　她点了一个桐油灯举着手照着，牛娃看她这样就笑了笑，杨蓁看他脸上稍有醺红，不似往常一样眼神清明，就轻轻问他，“赵相，你醉了？”

　　牛娃摇摇头，“进地窖，灯会灭，你这样白费力气。”

　　杨蓁啊了一声，连忙把灯吹灭，吹灭了才发现自己这举动挺傻的，现在还没进地窖，她自己吹灭灯干啥？一下子她什么也看不见了，黑暗里只有他轻轻的吐息，带着些酒气和热度靠近她，“把手给我。”

　　杨蓁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慌意乱过。好像趁着黑暗，她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人，平时用眼睛分辨人和事物，到了这境地，只能用听觉和触觉去感受，杨蓁呆在原地不敢动。

　　“嗯？”牛娃伸着手得不到回应，估计了一下她的位置，就稍稍靠过去。

　　虽然他只喝了一小盅高粱酒，可是这酒后劲不小，他朝她靠过去时身形稍摇晃了一下，脸就贴到另一个脸边，正巧杨蓁“啊？”了一声回应他，手摸索着在半空中抓了两下。她这一抓，刚好抓到他后颈，牛娃身形本来就有些不稳，被她无意间轻轻一拉，两个人顿时都化作石像。

　　杨蓁嘴唇动了动，她感到了另一个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唇。可让她没意料到的是，那唇的主人似乎没有立即离开。他好像是真的喝醉了，又一个身形不稳才恢复到平时躲她躲得避退三舍犹不及的样子。

　　牛娃默着。杨蓁很不习惯他这个样子，就开口，“喏，我手在这里。”

　　他牵着她，手心里好像握了块嫩豆腐似的，又滑又软，好像他只要微微使力就能捏碎。地窖的位置他一清二楚，平时就算是闭着眼他也能准确无误地摸到地门，他抽开木板跳下去。

　　“你就站在这里等我上来。”

　　听他这样，杨蓁赶快说，“我也要下去看看。”

　　一声轻轻的笑散在空气里，杨蓁这才反应过来，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她要怎么“看”？她这是怎么了，今儿个老是犯傻？

　　杨蓁听他笑，赌气道，“我就要下去试试，你让我下去。”

　　牛娃没有办法，跳下去后伸着两只手接她，杨蓁又握住了那双令人安心的手，她终于踩在地窖的土地上，空气温暖闷沌，十分不适合呼吸。杨蓁天性爱玩闹，可是从小就被当做闺秀教养，她偷偷地探索过许多地方，但还不包括地窖，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她害怕黑洞洞的地窖里有什么虫鼠祸害。

　　狭小的地窖里牛娃弯下腰摸到几个山药，听得杨蓁在他身后“喵喵”地学猫叫，黑暗里他不由得咧开嘴，“杨蓁蓁，你这是干什么？”

　　“我有点害怕……”

　　“不怕。”

　　“这里没有老鼠？”

　　“有时有。”

　　杨蓁顿时汗毛直竖，一把抓住他的手，牛娃也用力抓住她的手，牵她掉了个个，“我先上去，然后拉你上来。”

　　杨蓁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放。

　　牛娃知道她又害怕了，这次他心中柔情万千，有点不舍得放开，忽然他想起杨蓁之前唬他的事来。

　　“杨蓁蓁，你要是再不放开，我就亲你。”

　　“你亲就亲！”杨蓁稍有不耐烦，把脸朝他那边凑了凑。

　　跟有老鼠相比，她还是选择亲嘴。再说亲嘴什么的，又不会割她一块肉下来。

　　黑暗中牛娃像是噎住了一样，他忘了杨蓁可不是一般的女子，除了在长辈面前稳重的像个闺秀，在他面前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倒是他听见杨蓁这乖张的回答，脸上火辣辣的，牛娃松开她的手，活像逃命一般两手扒住地窖口跃出来。

　　他又担心她害怕，一上来就拉着她也上来。两人出了东厢房的门，牛娃把山药往她手里一搁，赶紧坐到青石桌边松了口气。

　　……

　　这天郭染青的学徒送来了染好的布，这布不能直接用，还得要洗一番。杨白氏在西厢房内拆开被套，准备一并洗了去。包谷秸秆在酸里红树下摞成高高地一堆，耕地的事宜也已完毕，这时候正是要种冬小麦的季节，三个长工都在地里踩着犁忙。

　　杨蓁在杨家大门下摆了一个大木盆，身边是那天摘得两麻袋豆荚，她动作不停，剥开那脆脆的皮荚，听着豆子欢快地落在木盆里。杨蓁最喜欢干这活儿，总要拉着人一起干。

　　隔壁栓狗也下地帮忙干农活儿了，她只拉来了燕燕，两个人不消一上午的工夫就剥了半盆豆子，把手插在那些凉凉的小豆子里，很是舒服。

　　燕燕知道了她即将要到城里上学的消息后就特别难过，甚至吧嗒嗒掉下泪来，“蓁蓁姐，你咋这么突然？以后见不到你了可怎么办？”

　　杨蓁抚着燕燕瘦弱的脊背，“哪里就见不到了，我半年回来一次。”

　　“半年！”

　　燕燕很伤心。

　　杨蓁突然想到昨天洗姜的时候，牛娃听到她要走的消息时的那种反应。

　　杨蓁心里一热，对着燕燕说，“等我到了城里，给你寄好吃的，连你哥的都有！”

　　“不要！我把我的零嘴都给你，只要你别去城里就行！”

　　燕燕毕竟年纪小，说出这稚气的话来让杨蓁无奈得很，她哄了燕燕一会儿以后燕燕重又快活起来，带着泪展开笑颜咭咭呱呱说着别的。

　　刘白氏挺着个大肚子从杨家门前走过，杨蓁跟她去挖野菜那时候她肚子还是微微挺着，现在腰已经连弯一弯都不能了。她现在只合在家做做饭，地是不敢下的，那个沉重的肚子让人看了都怀疑能盛得下一头小熊。

　　秋雨就这样淅淅沥沥地开始，先是淋湿了头发和衣衫，再是冲走了浑身的汗水，长工们的劳作却依然不休，这对他们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除非是大雨浇得人睁不开眼才会停下活。雨已不像是伏天那样给人带来凉爽，一阵秋雨一场凉，牛娃却没怎么感觉冷，同样李相王相也不冷，三人一边淌着热汗一边淋着雨，直到李相一声令下。

　　“先避雨！雨停了再来！”

　　三人躲在榆树下避雨。

　　歇了一会儿雨反而越下越大，三个人在树下看着模糊成一片面汤似的天色。

　　“瓜蛋蛋，你知道为什么有句老话叫‘前不栽杨，后不栽柳’？”

　　牛娃依然诚实地摇摇头。

　　王相呵呵笑了，“这杨树俗称‘鬼拍手’，就是这时候，风一吹那枯叶，声音就像鬼拍手——”

　　“你听过鬼拍手？”李相故意堵他。

　　“你这就没意思了。那柳树你就清楚了吧？阴阴幢幢，捉鬼仙都说了柳树阴气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