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中少女》黄一鸣

9、第 9 章 我们已认识

　　第九章我们已认识第21年（夜光与李清华）

　　那天夜光在舞会见到她，心里很震惊，但随后他竟然是落荒而逃，他突然之间害怕面对她。后来，片刻之后，他又回来了，李清华没有注意到他。

　　夜光只好假装镇定地跟周启光打招呼，但，眼中的余光跟随着她，突然，李清华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几分钟后，李清华看见周启光与夜光，愣了一下，很快她微笑地向他们打招呼。

　　然后，夜光看见李清华被找渣，想过去周旋，但却被周启光拉着，看见李清华安静而又冷漠说出那些话。夜光才知道，他长期以来，对她的了解真的太浅了。每一次，他以为接近的时候，她似乎又远了。

　　这个时代若想了解一个人，只要把朋友圈翻一遍，便可以。李清华每一条朋友圈，夜光都会反复观摩，心烦意乱的时候，他会把她所发的信息全看一遍，夜光也不敢每一条都点赞，因为他清楚知道，点赞只会让她，离他越来越远，所以他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绞尽脑汁，在她需要点赞或者评论的朋友圈，看似随意地发表。

　　李清华的朋友圈，夜光倒背如流，他知道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每一次夜光都会尽力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满足她，知道她想去那里吃饭，知道她最近看那本书，即使只是分享一个链接，他也会猜测，背后的意思。

　　虽然微信是李清华每天都用的工具，但她，发朋友圈，一个月不超三次。

　　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刻？你渴望知道一个人的信息，但又怕妨碍她，只好忐忑地等待她所发的朋友圈。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你渴望知道一个人的消息，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知道她的心情？你有没有这样的心情？你遇见好玩的，第一时间，会想到某一个人，如果她在，那该有多好。

　　夜光突然回想起，在德国的某一天。

　　我不知道你的世界是怎样的，但是，我的世界只有你。

　　7年的时间，其实，我很想你。

　　我想起初次相见的情节，你冷漠的表情，多少次梦回，也无法忘记。七岁的你，让我莫名奇妙地被你牵引着。你的成熟让我惭愧，我开始假装自己跟你一样。你喜欢发呆，一呆便是长久的沉默，我默默陪伴着你，陪着你发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很想了解你。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我知道在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我应该怎样做才能接近你，才能抚平你的伤口。

　　你知道吗？

　　回来的那天，我借着酒意跟同事袒露了我多年的秘密。

　　“你到底默默喜欢她多久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学。”

　　“我擦，你现在都28了啊！”

　　“是啊。”

　　“到底什么心态啊，默默跟她做朋友这么多年，你图什么啊。”

　　“我不知道，可能感觉表白没有希望吧。”

　　“神啊，你不赶紧把她拿下，如果太迟了，你愿意接受别人用过的二手房或者死过人的房子么？”

　　夜光想了很久，才默默说出这句话，“如果是她，我不介意。而且，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天雷滚滚，三观尽毁。尼玛，这真是丧心病狂的真爱啊。”

　　我苦笑地看着同学，我多希望你能知道我对你的心情，可能有些事情我还不能说出口，或者，我真需要借着醉意才能真实表达。

　　我到底有多喜欢你，才如此委屈我自己。

　　当小a走进来，夜光收拾了情绪，露出职业本能。

　　“我还要治疗多久，我内心才能摆脱过去？”

　　“我不能给你明确答复，但是我会尽最大的能力。”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事实上，小a可判断患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双相情感障碍、边缘型人格障碍、偏执性精神障碍，其中最后一项是最为严重的，妄想与假性幻听，已经影响她人格，但她的不配合，让他处理得十分困难。

　　“今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居然无法想起一次怦然心动的时刻，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我七岁开始麻木理智地生活，直到如今。”小a失落地说着。

　　“今天上午，继母发了一片文章给我，理性才能度过生命中，那些重要的选择。”

　　“突然间，我崩溃了。”她沉默了大概一二分钟，眼泪无声地落下，同时说出这句话。

　　她并非麻木，而是童年经历的一切在超出她的承受范围时，她就会选择本能地缩回去，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来看待，不悲不喜，这么多年的痛苦压抑造就如今的她与正常人不同。

　　“我从有记忆的那刻开始，我从来没有开心地活过，为了生存，我一直理智地保护自己。在我的生命里，我居然没有片刻快乐，这样的我，还能称自己是人吗？”

　　小a麻木地看着夜光，事实上，她的视线是模糊的。突然间，小a目露凶光，像受伤的狮子，像是失去自己的意志。但过几秒，她恢复正常，喃喃自语，“我到底算不算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起来，打破的小a沉默，她礼貌地说了声，“急事。”

　　夜光微笑地点了点头。随后，她拿起手袋，转身离去。

　　没想到，小a会在路上遇见李清华，她突然间想起一年前，她们也是这样狭路相逢。

　　小a盯着李清华很久很久，她有些发毛，正想说话，小a却扑嗤笑了一下，微微向前倾，凑在她的耳朵，“我知道你所隐藏的。”

　　李清华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我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小a微笑地看着李清华，声音极小，但足以两人听得清楚，“附赠一个小秘密，我知道你喜欢女的。”小a说完，转身离去，甚至没有看李清华的表情。

　　李清华狂笑起来，她突然清楚第一次的一个重要的问题，那个问题一点一点在心底里清晰起来。她追了上去，一手捉住了小a的手臂。

　　“我也知道了，你一个秘密。”李清华目光凶狠地盯着小a，“夜光根本就不能治疗你，因为你根本就不想被治疗。”

　　“呵，你真搞笑。”说完小a干笑了两声，便挣脱了，离去。

　　她们二个还真八字不合。

　　小a哼了一声，打算离去。

　　可李清华却出声，“我承认你是对的，我的确喜欢女的。”

　　小a惊愕地回过头，那时候的她，只不过随便跟她闹一闹，只因为夜光喜欢她，所以心里有些不爽。

　　“我性取向如何，与他人无关。”说完，李清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呵呵，真有意思。”

　　李清华一个人独自生活已经21年了，人在饥饿时只有一个烦恼，吃饱以后就会生出无数烦恼。前者是生存的烦恼，后者是发展的烦恼。当她不需要担心吃饱问题时，她开始了解自己，想要更好的发展。可是她生命已过一半，28岁的她，毫无生存技能，她开始反思，这活着的28年。

　　李清华童年经历过很多不幸的事，一些人经历过一件就崩溃了，阴影不断伴随。按理来说她经历过数件不幸的事，应该很脆弱。可是周围的人都觉得她非常强，可她明白，她只是陶瓷老虎，一碰就碎。她不想用那些不幸的事，去让别人觉得可怜。

　　各种的不幸加起来，走向不幸是必然的。可是最终的选择权，在于自身。但是，人性的弱点让人很难逃离社会给予的条条框框。

　　但，正是因为那些不幸的事，才造就现在的她，独一无二的她，假装坚强的她，努力向上的她。正是因为过去，她比别人更懂得怜悯，一眼可以看穿那些痛苦。伟大的心理医生，要学会自救才能救人。她到底应该如何，才能彻底的忘记过去，从黑暗深渊逃离。

　　因为那些痛苦，她迷失了自己，假装这一切是不存在。可是这一切又这么清晰的在她耳边，在她脑海不断重现翻滚，如影相伴，她清晰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坠落。身体的虐待，难以承受，精神上牢琐，难以逃脱。

　　每次当她以为痊愈时，又发现，自己仍然在这个深渊徘徊。曾经她想去看心理医生，她小学的时候就知道问题所在，到初中接触到心理医生这行业，可是因为太贵了，只好买书自我治愈，当她工作，她才发现过去痛苦，成为工作的开关，如今她写小说，更能感受人物的情感，内在的特性，正是因为过去所经历。

　　《被松子抛弃的一生》很多人都说电影是放大。正如，正常呼吸的人无法理解哮喘病人的痛苦。因为病人每一个呼吸之间，都伴随着痛苦。正常人是无法感受，即使理解。

　　因为不幸的群体占少数，所以，世人难以理解痛苦。也不想去了解别人，因为他们都难以自理自己的人生。被别人道德绑架的人生，为别人而活的人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自己都照顾不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能力再去照顾别人，更何况人最大特点，便是自私。

　　被父亲说是怪胎，母亲说是不应该存在的人，仍然想去讨好，毫无尊严的活着。

　　李清华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会自我治疗，虽然她的逻辑思维混乱，但有一件事，她是十分清楚的，必须要走过这个阴影，唯一的办法就是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那些不堪的回忆。

　　继母说，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你，所以你必须为自己负责。

　　父亲说，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以你不许哭。

　　可是哭可以排解她的心情，她知道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她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理解。她只好沉默。

　　可是父母从来没有帮助过她什么，她自生自立，所有困难痛苦自己一人承担，她甚至不给你们带来麻烦，难道这样的她，还做的不够吗？面对她冷漠而又陌生的语调，她只能用沉默面对。

　　你跟你父亲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也跟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你只是一个怪物，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怪物。面对继母的指控，她沉默而又冷静的在心里微笑了。

　　你是我的姐姐？看着妹妹鄙视的眼神与傲慢的态度。

　　她心里的卑微无限放大，连一个小孩子都能欺负到你头上，你看看你多么可怜。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经历这么不堪的人生。

　　她今年28岁，独自生活已近21年。这些年她怨过恨过痛苦过，随着阅历与经验，慢慢懂的释怀与放下。她经历过太多人生的痛苦，甚至她觉得，她到底该不该活在世上？她脑袋经常一片空白，发呆，思考。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比别人多一些，为什么别人拥有的？她没有。

　　她看着父亲的着装，舒服，整洁，如同上流人士。他与继母的和谐还有她不可一世的女儿。她犹如最卑微的仆人，他们的眼光，衣着，让她的内心无比空洞，甚至刺痛她内心，如乞丐的邋遢。

　　她26岁那一年，当继母跟她说，你只是没有一个母亲而已。她相信她是出于好意安慰她，继母也希望过得好，嫁一个好人家，可以辅助她女儿。如今这个社会，单打独斗是没用的，一个人创造的价值是有限的。可是团队创造，思维与价值是无限的。

　　可是她不单单没有母亲，她还没有父亲，也没有感受到爱的存在。她犹有一个没有根的孤儿，一个人在社会飘荡。甚至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因为她本性便是凉薄与孤僻。

　　在她20岁那一年，高中毕业，他们跟她说不要读书了，去工作吧！可是她对知识无比渴望，她甚至找到了酒店，因为他们招收公主，一个月2万块钱。她想给予父母，很多很多钱。那时候她在想，如果有钱的话会得到他们的尊重吗？她只不过想要理解关怀与一丝尊重。

　　可是她，放弃了堕落。其实像她这样的人，最应该堕落，一醉方休，永无止境。她曾经听说过一句话，如果你心里有痛的话，就用更大的痛苦去麻醉它，可是她太清楚那只是治标不治本。

　　最后，李清华很快找到一份照相铺的工作，那时候的工资只有600块钱，她做了半个月之后，她就不想再做了，看着同学们耻笑的眼光，她无法适从，可是老板升她工资了，她们的那行业有20个人在拉客，她平均每天有十到二十个客人，她的同行最多也是5个，他们联合排斥她，抢她的生意，可是最终他们有的人开始做不下去了，有一些人一单生意也没有。他们不会检讨自己的问题，只会眼红别人。

　　她没有高兴或者不高兴，只是觉得没有意思，最后她只做了20天，老板克扣她工资，只出了1000块钱给她。她同学也工作了一个月，拿到了460块，他们也被克扣了工资，说好每个月600块，扣除了休息吃饭各方面。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时间，她到网吧去工作，收银，最后有一个女老板看上她了，那时候基本工资是1100，补助1200多一些。老板给她租了房子，还包吃，吃得很好，甚至第一次品尝雪蛤膏。基本工资2000块钱，然后还有各方面的补助，主要是帮她维持一间店的运转。那时候她们去推销咖啡，一天赚了2000块，老板分了她800块钱，成本是600，老板赚了400，还有200是其他人。那时候她同学，姐姐们，男朋友，普遍工资是800到1200。

　　后来她又离开了，在男朋友家里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年，打游戏，看书。她开始回想了她过去，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像她这样的人，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最后她玩游戏玩了3个月，第三个月开始赚到了五百块，那时候她男朋友工资不到1000块。那时候还不是正式的游戏，只是私服，后来她玩正版的游戏，第一个月赚了1000块。很简单的在合适的时机，记住每一个物品，不同时间的价格变化，大量倒买倒卖。

　　他去上班的时候，她经常在想，她到底为什么会活在世上？为什么上帝让她的人生如此不堪，只有满满的痛苦，为什么她的经历与别人不同。她害怕她的与众不同，她想跟别人一样，想要父母的疼爱，想要父母的照顾，想要父母的引导。

　　可是每当别人说起父母，或者他们之间的相处，她总是无法适从。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父母相处，她麻木，甚至不会讨好，她卑微地苟且活着。那时候的她都感到自己的蛮横与没教养，可是她还是自欺欺人的活着。表面上她是一个有教养有素质的人，可是她实在的内心，是看不起她男朋友也看不起他父母，这样的她，只不过徒有其表。

　　她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些人向她示好，送礼物，请她吃饭，看电影。有一些人想要一个女朋友，有些人觉得她可以帮助自己成长，有一些人想上床。可她一一拒绝了，其实跟谁都是一样，只不过有一些人条件好一点，可是二个人相处的磨难不会减少。她的洁身自好，不是因为她的男朋友，而是因为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像她这样的人，早已敏感推断一段感情的变化模式与情绪。

　　如今李清华已经28岁了，她心里未曾有一个人真正走进。像她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活着？

　　她渴望一份感情，能让她早已冷漠的情绪产生波动，然后相识相知互相体谅理解。

　　其实像她们这样的孩子，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也不配得到爱，虽然表面上很自信，张牙舞爪，但其实早已自卑到骨子里去，只能自作坚强地去掩饰自己不安。

　　她害怕黑暗，总觉得周围有很多妖魔鬼怪，每当闭上眼，鬼魅便在半空漂浮离俯瞰着她，她离她有半尺近，似乎总在诉说，为什么不救她？她不敢看鬼片，也不敢说那个字，总是觉得心里很害怕。

　　这二十一年来，她一个人度过，无人关心她是否安好，身边的人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时间。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一个人，真的好孤寂。她不觉得自己矫情，她只是不明白，这世间太多的不幸，为何都加于在她身上。

　　她的情绪冷漠而又目无表情，虽然总是一副很热情的样子，但那骨子里的冷漠，无人可知。她开始意识到，这么多年，不经意之间，冷漠已经深入，刻进她的骨头，随之而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