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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寺 我有不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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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大街上经过一顶看起来便造价不菲的步撵,虽用色暗淡装饰简朴,稍识货些的都能瞧出那撵木和撵布的稀罕之处,更别说这轿子前前后后站了几十个素衣人,生怕别人看不出它“普通”似的,哪个普通人家好这一通此地无银啊。
正轿旁跟着一位玄衣男子,形色冷漠,气场渗人,使得人轻易只敢偷瞄,不敢撞上他那凛冽的眼睛。
这皇城脚跟下天天都能看到轿子来回走,里头坐的是什么人,常来常往的,百姓都能零碎知道些,免得冲撞了金贵,这会儿私下开始琢磨,这又是哪家的贵人微服私访来了。
轿子的窗帘子拉起一个小角,探出一个黑黝黝的脑袋,左右晃了晃,才欲盖弥彰地抬起了脸,随即又怕什么似的,拿窗帘布遮住了半张脸,眉眼一弯,开始跟轿外的玄衣人带点讨好意味地叨逼叨。
“阿笙,累不累,要不要上来同我一起坐。”
“不累。”
“那,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早上御膳房做的灯笼糕我带着呢,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香......”
“那糕还是我装的,不吃。”
“那水呢,阿笙你渴......”
“不喝。”
“......阿笙,那。”
玄衣人一眼都没看他:“别折腾了,那事没门。”
轿子里的人当下一个激动,甩了窗帘,片刻又惶恐地重新拉起:“为什么啊,我这排场够朴素了吧,衣服都全换了,你见过谁家皇帝出行这德行的啊,他们认不出的。”
“嗯,几十个人的朴素。”
“......那也没办法,是去鸾云寺祈福,每年例行的皇家大事,大臣不让搞真微服啊,这已经是他们能妥协的最低排场了。”
玄衣人懒得理他,目视前方继续走着。
轿里的人伸出一只手,想拽他的袖子,一拽还没拽上,那衣服太贴身,没有袖摆,他只好抓着玄衣人的胳膊摇。
玄衣人轻轻一动就甩开了他:“再啰嗦我举牌了。”
“哎别别,我闭嘴,闭嘴行了吧,牌这么招摇,举了谁都知道是我了。”
他缩回了轿子,但嘴没停,在里头继续叨叨:“阿笙你这人,成天就会冷着脸,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是皇帝又不是囚犯!我要换殿前司!”
“赶紧换,求之不得。”
轿子外轻悠悠飘来一句,把他憋屈得立刻没声了,短暂的自由和阿笙,他还是选阿笙吧。
步撵走了二个时辰,终于停在了栾云寺门前,寺外已有多人在等候。
屰笙拉开步撵的帘子,狄戎青跨了出来,还在气头上,脸色很是阴郁,盯了会儿屰笙,乘他放下帘子经过自己身边时,还是讨好地过去捏了捏他的掌心,然后一溜烟大步向前跨。
屰笙摆布了一下轿子停处,跟了上去,还没走到狄戎青身边,那群和尚已经跪了一片,狄戎青立马挥手让人起来,去搀扶了最前面的一位:“见云大师,不都说过不用跪了么,佛门净地,别染上动不动就跪人的乌烟气。”
见云慈眉善目:“皇上说的是,老衲秀拙了。”
“您去年就是这句,我看啊,您明年还是会接着跪,你们一个二个都不把朕当回事。”
“繁文缛节不可少,还望皇上宽心。”
“行了行了,进去吧,朕饿了,大师,今天还有你们那什么,大棚蔬菜吗,可以吃到不是时令的蔬菜,朕想吃山药了,最近过季,御膳房弄来的都不新鲜。”
“有的,早给皇上备好了,您是先休息会儿,还是现在就用膳?”
“嗯......边用膳边休息吧。”
屰笙跟着狄戎青进了栾云寺,进去前,他眉心一皱,猛然回头望向步撵处,盯了片刻才收回了视线,跟上狄戎青。
狄戎青的膳是在厢房用的,他瞧了瞧桌上的素斋,道:“弄点生菜来,洗干净。”
小和尚互相望了望,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端进来的生菜有十几种,真的是生菜,生青菜,生萝卜,生莴苣,生土豆等等。
狄戎青无言了一会儿,朝一旁的司卫伸出手,司卫给了他一把碎银,他随手赏了出去。
俩小和尚看到碎银飞过来,跟看到刀剑暗器似的,吓得跪了一地躲开了。
“......”
“出去吧。”屰笙道,俩小和尚感恩戴德地看了他一眼,一溜烟跑没影了。
“苦行之人,你赏个什么劲儿。”
狄戎青气馁:“要多苦行,不用吃饭不用花钱的吗,成仙呢吗,就算不吃不喝,拿了银子给庙里再盖座神像也行啊。”
“你要么直接赏神像,这么点银子,折煞了他们也就盖个脚指头,还是石头的。”
狄戎青撇了撇嘴,把一众闲杂人等都清了出去,门关的死紧,只留了屰笙。
等听不见脚步声了,他才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打开前,先装模作样地闭了眼,双手合十朝着各个方向拜了拜。
布袋里是几个灯笼糕,和两小只葱椒鸭,分别用一种浅色的膜包得紧紧的,剥开膜,肉的香味立刻弥散开。
“这亶爰的素膜还真是好用,一点味儿都没漏出来,要不是因为打仗,我还真想去亶爰好好兜一圈,搜罗搜罗新奇玩意,听说那儿的乐技也不错,想去切磋两把......阿笙你还站着干嘛,过来吃啊,我可捂了一路呢。”
“你自己吃。”
“你不是也爱吃葱椒鸭的吗,我可特地挑了这个拿,你不愿意带,我都自己一路揣着过来了,现在就让你张嘴吃还不成吗?”
屰笙走过去,二话没说拔出刀,挑了片生菜叶过来,三两下把那鸭子片了个干净,骨肉分离,鸭架子上一点油水都不剩,肉都落在了生菜上:“吃。”
得,阿笙这语气一出,那就是没得商量,狄戎青叹了口气,默默包起了生菜鸭片囫囵吞吃。
屰笙擦拟了刀,在一边坐下,腰杆挺直一动不动,缓缓闭上了眼。
狄戎青见状,停下了口欲,问道:“怎么了阿笙,你从刚刚开始就不太对劲。”
屰笙不答,狄戎青也就安静吃着等,嘴上一抹的油,俩眼戳在屰笙身上来回转。
良久,屰笙睁开眼,道:“我有不好的预感。”
狄戎青差点没噎着,咯噔一下,硬生生吞了一大口没嚼碎的生菜鸭,喉咙鼓出了个大包,使了好大劲儿才划下去了。
他扔了手里的鸭子,蹿到了屰笙边上,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说话都不利索:“你别吓我,你那不好的预感奇准无比,不是挺久没有了吗,今儿怎么又有了。”
“前年来栾云寺,也有这感觉,我没和你说,这次更明显了,”屰笙拎起茶壶,斟了一杯,白水顺着茶口滑入小杯,“若前年是这杯的程度,现在就是这壶的程度。”
“啊,那,那怎么办。”
“祈福完立刻离开,别耽搁。”
狄戎青沉默了一会儿,道:“阿笙,你是不是不想我一会儿偷溜出去玩,所以吓唬我呢。”
屰笙冷冷看着他,狄戎青立马投降了:“好吧我错了,你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我就是太想去洛神阁了,芈枝姑娘的柳琴艺演,好不容易弄到了入场牌,我想去看,你不知道那牌难弄......”
“牌是我给你弄的。”
“......所以啊!怎么能浪费你这么辛苦弄的牌!我们去看吧阿笙,就一会儿,一个时辰都不到,你这么厉害,肯定能保护好我的。”
“闭嘴,吃。”
狄戎青敢怒不敢言,只好都发泄在吃上,没几口,鸭和糕就见了底,手油嘴油,还好心地给那些生菜兄弟们挨个上筷子刑,也算遂了那俩小和尚折腾一趟的心意。
“阿笙,你有什么东西能洒点盖住肉味吗?”
“这里香重,一会儿就闻不着了。”
“那鸭架子藏哪。”
“吃了。”
“......”
屰笙好整以暇地看他:“你真这么在乎佛门重地,何必要带来。”
“你能不能别逮着机会就教训我!大臣念叨我,你也念叨我。”
屰笙一掌拍在桌上,鸭架子听震而起,跃至半空,一股轻淡的内力将其粉碎成了几截,再猛地让其分开落下,□□截就这么直直被推插入了下头的萝卜和土豆体内,插得很深,头都没露出来,乍看之下,只是萝卜土豆上多了几个小坑。
狄戎青眨了眨眼,笑起来:“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你看那俩和尚是敢嚼舌根的人么。”
二人离开后,俩小和尚进来收拾剩菜。
“啊,这萝卜是被虫啃了么!不对啊,拿进来的时候我记得明明是好的啊。”
“土豆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还好皇上没吃,不然咱俩肯定倒霉了。”
“可这虫啃的也太......怎么像个笑脸。”
“我这土豆上是哭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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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朝着栾云寺正殿走去,狄戎青贼心不死地又劝叨起了去洛神阁,屰笙丝毫不受干扰,什么都听不见一般,远远看去,倒像狄戎青是个咋呼的侍从,屰笙才是主子。
未时准开始祈福大典,现下还有些闲余,两人走得很是散漫,狄戎青念叨了一会儿,注意便被寺里繁多的铜鼎和植物夺了去,时不时踏去撩拨几下。
“阿笙,这儿的花草长得可真茂盛,你看这海棠,宫里也栽了许多,可个头比栾云寺的小了不少,色泽花瓣也没这儿的周正饱满,真够精神的,改天让宫里的花匠来这儿讨教讨教,不过这施的肥料味是有些重了,又和香火味混在一起,都闻不见花香了。”
狄戎青漫不经心在花地里游走着,望了望边上摆的四五个青铜鼎,里头插的香都正燃着,和一片葱郁的自然花丛草木交相辉映,竟也挺和谐。
“素馨忽开茉莉折,低处龙麝和沉檀,当真是禅房花木深,阿笙,带笔墨没,我想提个字。”
“你觉得我带了没。”
狄戎青瞥他一眼:“你最近对我真是很不友善。”
屰笙随手摘了青铜鼎中的一根香,撵去了上头的火心,在渣里蹭上些灰,又在边上摘了片稍大的栀子花瓣,两个一起递给狄戎青:“写。”
狄戎青立刻便笑得眉眼弯弯,接过花与香:“阿笙,还是你知情趣。”
他捏了捏那白皙的栀子花瓣,很是厚实饱满,指腹触感柔软微凉,郁香淡淡怡人,右手的焚香还有些烫,捏在手里,心中不由想起取火的神话,狄戎青执着香,香灰应笔而落,手腕轻舞如飞,白皙的花瓣便添上了烟火气,一笔喝成,落下一个笙字。
写完很是欢喜,捏着花瓣兀自欣赏了一会儿,就要送给屰笙,屰笙没接,狄戎青早也猜到他不会要,便将那花瓣小心地置于泥地上,何处来,归何处去,有缘人逢之。
刚要起身,却看到了边上一簇长相妖异的红花,花瓣纤细成条状,外围盘踞着似针似爪的叶,色泽鲜红似血,姿容瑰丽,安静地开在土中,仅两朵簇拥在一起,却并不在数量繁多的其他花草里显得萧索,反而别致得紧,不像刻意栽培的,倒像是几颗籽儿不小心飘到此处无心成花的。
“嗯?这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未见过。”
说着正想去触,却被突然上前的屰笙打掉了手:“别碰那花。”
“怎么了?这花有问题吗。”
“时间差不多了,走。”
狄戎青听话地起了身,站起来才发现,刚才没注意,现在一看,这一片居然遍地都是这种艳红妖异的花,都是两三支簇拥在一处,彼此隔开得不远,量少花枝较矮不易发现,这小小的几簇几簇,竟开满了整个花圃。
两人离开花圃,继续朝正殿走,屰笙随手丢下刚摘了把玩的几片木香,零零散散地扑了些在衣袍上,他不耐地抖落。
狄戎青的心思很快又从花上转走,又讨求起了洛神阁的演出,走了会儿,屰笙突然问:“刚喜欢什么花。”
“......啊?刚才的花圃吗。”
“哪株。”
“海棠吧。”
“你在这等着。”
“哎,阿笙!”
屰笙闲庭信步地转回了花圃,径直走向海棠,打量了一会儿,折下两支,修了修叶,便往回走,途径他刚扔下的木香花瓣。
一过转角,他的面色沉了下来,那些木香花瓣,果然有被踩踏的痕迹,他们离开不过片刻,而他真的竟毫无知觉。
“阿笙你刚去干嘛了。”
“清理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