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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烈焰焚江 “我们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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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荒漠中踯躅而行的旅人,经历了数日水尽粮绝的跋涉后忽然听到淙淙流泉的美妙声响,当周瑜以一种平缓从容的语调吐出“诈降”、“火攻”几个关键字眼时,多日来内心徘徊无定的人们一下子沸腾了。
“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原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
这样一封诈降书,曹操会尽信么?
半信半疑已足够!——周瑜如是说。
那一日,当黄盖不管不顾,当着蒋干的面高声指责周瑜时,震惊之余我便感到有某种掌控以外的事情发生了。当时遍寻不着痕迹,如今终于恍然大悟——
你曹操用间也好离间也罢,我皆以反间将计就计!
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当你自以为在掌控一切时,真正掌控一切的,永远另有其人。笑过之后再抬眸,周瑜已在详尽解析这一场火攻的关键——东南风。
周瑜久驻宫亭湖,对长江沿岸地区的气候可谓了如指掌。即便如此,进驻赤壁伊始,他还是请来了几位本地渔夫,虚心讨教,反复探研,只为今日之用。他首先提到了一种沿湖地区所特有的风——湖陆风。因温度高的地区空气要向上流动,温度低的地区的空气便要流过来补充,这些流动的空气便形成了风。具体到湖陆风,在拥有如宫亭湖这般大面积湖泊的地区,因白天湖泊气温低于陆地,便形成了从湖泊吹向陆地的风;到了夜间陆地气温低于湖泊,便又形成从陆地吹向湖泊的风。出征那日鼓动旗帜的东南风便是自宫亭湖水域吹向北部陆地的湖陆风。乌林北部是湖沼遍布的云梦泽,本亦有条件形成湖陆风,具体来说便是白天风从乌林吹向赤壁,夜间风从赤壁吹向乌林。然而值此隆冬时节枯水期,云梦泽的湖沼面积大幅缩小,即便形成湖陆风,风力也将大幅减弱,鼓动旗帜尚可,助力火攻便嫌不够了。
“如此,风从何来?”
面对众将的疑问,周瑜笑问:“诸君可有觉得,近两日天气反常?”
是了!这两日天气异常暖和,虽说冬至之后阳气生长,天气渐渐回暖,可这骤然高升乃至闷热难当的气温竟让我产生了季节转换之感。很快地,周瑜让所有人明白了此中玄机——
气温骤升,正是寒潮即将到来的预兆。寒潮自西北方东移南侵,随着其不断向东南方移动,原来占主导地位的暖气团如溃兵一般被迅速挤压聚集,故使得气温骤然升高。而随着寒潮到来,气温剧降,风力猛增——西北风,还可能伴有雨雪。风向转变的关键却在寒潮过境后,当这股寒潮过了赤壁,继续向东南方向移动时,随着赤壁地区气温回升,风向便将发生逆转——东南风起!且由于赤壁东南雄踞着高一千八百丈、周围五百里的天岳山,当这股东南风爬过天岳山的山顶后,就像贮存在山顶的洪水倾泻而下,会忽地一下刮向赤壁——乌林,而威力大增!只是随着寒潮的快速移动,这股强劲的东南风并不会持续太久,因此——
“这个机会,稍纵即逝!”
上一次,他亦如是强调。这一次,相同的人们又有什么理由让这一生许只一次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呼啦啦”,是西北风扯动牙旗的声音。
接连几个昼夜的紧张忙碌并未给人们添上几许倦容,相反,从将佐到士兵,个个都因兴奋而使得一双眼睛炯炯发亮。
不知太平湖那边黄老将军准备得怎么样了?刘备呢?兵少难分,而荆州军熟悉地形,故而周瑜把陆上放火、追击的任务交给了友军,可这位征战半生的左将军怎么也不派人来通通消息?还有甘宁,这该死的锦帆贼,周瑜命他同吕蒙对出战各舰做最后检视,吕蒙已返回多时了,他怎么连个鬼影儿也没有?——啊呸呸呸,大战在即,还是不要咒他的好。可一颗心为何惶惶的,怎么也定不下来?定不下来却也不止我一个,中军帐内,诸将或坐或立,虽极力克制,仍忍不住时时延颈观望风向。惟有周瑜,端坐于帅案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如操缦前最后的沉淀。——他殚精竭虑,但始终姿态从容。
甘宁回来复命了。
黄盖派部下前来做最后通报了。
万事皆已齐备,只待东南风了!
“呼啦啦”,“呼啦啦”……牙旗低沉咆哮,搏击着风云,驰逐着时光。我捏着汗湿的拳头,只觉片刻时光漫长如千年。
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呼喊,循声望去,只见鲁肃手指牙旗,半张着口,另一半的声音湮没在风中。
“风!风向变了!”胸口急剧起伏着,吕蒙大叫。
“东南风,哈哈哈,真的是东南风啊!”
人们再也把持不住,纷纷奔跑出帐外。迎着越吹越劲的东南风,他们挥舞手臂大叫大笑,一任战袍在这令人无比振奋的风中激动地啪啪作响。
呼吸有些重了,按住胸口,我风一般飞出大帐又风一般飞回,立身对面,我明明想对着帅案后的人大声喊,却口唇颤抖半个字也无法吐出。——帅案后,周瑜淡眉静目,端凝依旧,迸闪的光芒,却在他扬眉而笑的刹那骤然分明,宛然两簇跃动着的,江心的火焰。
黄盖的船队出发了。
黄盖的船队中江举帆了。
去北军二里余,黄盖的船队同时发火了!
犹如闪电劈开长空,艳艳火光,劈开了决战那浓重夜色似的帷幕!
火猛风烈,船往如箭!我知道,黄盖所部的每艘船舰后都系有走舸[1]以备起火后逃生。可直到这一刻,熊熊燃烧着的火船依然在不顾一切地沿着最初的航向奋进,于黑沉沉的江面上,拖出一道道鲜明血痕。
眼底蓦地有一股湿热决堤,一片模糊的泪光中,我仿佛看到狂风中黄盖灰白凌乱的须发和烈火中战士们奋力飞棹的身影。这景象狠狠撞疼了我的眼,飞奔下瞭望台,我负弓挟刀径直冲上周瑜坐舰。他的目光照过来,沉默,便是默许。
周瑜亲率轻锐迅猛跟进。风声紧,鼓声急,身前士兵队列严整地上箭、跨步、射击、后退,第二队依次递补,往复循环,衔接紧密。一支支箭矢携着松脂燃烧的异香尖啸着划破夜幕,一簇簇火焰在水上陆上恣肆绽放如妖冶红莲。火舌翻卷着、蔓延着、舔舐着、啃啮着,所过处,楼舻云崩,营砦烟灭;江涛回旋着、摇撼着、拍击着、吞噬着,发出轰轰巨响,震颤着脚下,震颤着灵魂。
一些看不见的目光,从前后左右,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惊惧?怨恨?——伴着一声声惨嚎和和一股股焦糊的气味,它们流矢一样射过来钉住我,让我动弹不得,就像铁索连结的北军船舰一样动弹不得。直到极尖利的一声乍响,一支真正的流矢破开空气贴着我面颊呼啸而过,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但见它钉入我头侧墙板,箭尾的翎羽还在兀自轻颤——洁白的,像极一声轻蔑的冷笑。
展目追寻那流矢的来源,在那里,一艘北军斗舰刚刚挣脱铁索,在身后熊熊火光的映衬下,像一头刚刚破出牢笼的愤激的兽,张牙舞爪地扑将过来。随着身前陆续有士兵中箭倒下,暴怒,好似一团烈火,自我胸臆间“呼”地腾起。
搭箭、扣弦、开弓、瞄准、脱弦,手中箭矢咆哮着汇入漫天红雨,宛如生命满载着血气蓬勃而来,饱蘸着血腥呼啸而去。
鲜血在烈火上烹煮,功业在冷风中微笑。
这里是地狱,这里是天堂。天堂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一声江鸟的鸣叫,被似有若无的风送来,像一道剑波划破暗夜之纱,纱幕无声飘落,人也从黑沉沉的睡梦里苏醒。
走出船舱,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气,才发现空气竟如此清新,天空竟如此明净,拂过肌肤的不再是难耐的灼热,吸入口鼻的不再是呛人的浓烟,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梦的工夫,却恍如隔世。
举目四望,才发觉自己竟置身于“瀚翔”楼船之上。赤壁交战之夜,周瑜所率皆蒙冲、斗舰等轻锐战舰,“瀚翔”楼船并未充作前锋出战。揉搓额头,我却良久想不起自己是何时转置于此,直到无意中摸到自己右鬓一缕被迸溅的火焰燎到而烧焦的头发,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滚滚热浪,恍然间重又扑面而来——
那是巴丘湖[2],当我军前锋一路追歼残敌至此时,横亘眼前的竟是一片赤焰翻滚的火海。眼见自己的大军土崩瓦解,心知大势已去的曹操竟下令点燃了停泊在湖内的千艘余船!
巴丘湖位于长江南岸,其时东南风急,推动着那片翻滚的火海不断向我们蔓延扑袭。飞溅的惊涛撕扯着空气,在高温的蒸腾下扭曲呻吟;灼灼热浪炙烤着人面,整个天地都在视野中乖张地摇摆浮沉。
猎猎狂风中,蓦然心惊的人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首找寻主帅身影。
熊熊火光中,周瑜镇定自若,淡淡一扬眉,所有的喧嚣全都远退。
掌旗官、司号官将主帅指令毫无迟滞地传达各舰,烈焰怒张,浓烟蔽天,却丝毫无法阻挡江东儿郎们的一往无前。
在距江陵百余里的鹤穴,北军最后一只斗舰被击沉于茫茫大江。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鲁肃所率后军胜利与前军会师。
会师聚将于“瀚翔”楼船上,鲁肃满脸掩饰不住的亢奋与狂喜——甚或,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可谁不是呢?谁不是呢!我们打败了曹操!那个诛吕布、灭袁术、收袁绍、定刘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治水军八十万众”汹汹而来誓欲踏平江东的曹操!这简直像在做梦!
然后我就真的倒下去做梦了,和许许多多战士们一样。经过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作战,从高度紧张的战时状态骤然松弛下来,疲乏立刻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兜头将人罩住。许多战士顾不得正汩汩冒血的伤口,顾不得衣甲脸膛黑红一片燎泡血汗沟壑纵横,就这样倒下去睡着了。
这种做梦一样的不真实感甚至一直持续到当下,长长地睡了一觉的我依然有一种踏在云端的感觉,软软的,飘飘的,生怕一眨眼便一下子从上面栽下来。
太静了,太安静了,这简直不像话!哦不,是“瀚翔”楼船太高了,太大了,不像那条充当临时帅舰的轻装斗舰,脚踩在甲板上,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江水哗哗流动的韵律,偶尔激起一个浪花,呼啦啦扑到你脸上,那冷冰冰、湿漉漉的感觉像在时刻提醒你,一切都是真实的。
是真实的,是真实的吧?他——周瑜会向全天下宣告,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吧?
迈开步子,疾步而行,继而奔跑。半披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像我飞扬的心绪;双脚踏在甲板上,发出“咚咚”、“咚咚”的响声,像我的心跳,“怦怦”、“怦怦”,一下下清晰极了。
从所在的二层跑到底层——没有,他不在这儿。扭头再跑回去,一层层跑过去找寻,在最顶层的雀室外,我终于看到他——头顶是茫茫广宇,脚下是悠悠逝水,浩浩长风中,他正凭栏远眺。
“我们赢了。”
极力控制住紊乱的气息,我说。
回过头,他静然目视着我,正是旭日初升之际,经过烈火的锻烤与霜露的涤濯,此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绯紫色,漫天绚烂的华光被他一个人占据,江风浩荡,战船箭一般行驶,他的衣袂、纶巾,一切的一切全都呈现出一种飞翔的姿态——
“是,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像是还不能完全肯定,大声地,我再次说。
略一低眉间,他唇角扬起,继而傲然地:
“是!我们赢了!”
仰起头,我突然很想对着头顶庞大的天空大叫,用最最响亮、最最激越的声音放开喉咙大叫:我们赢了!是的,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弹琴吧!”重新凝定他,我用无比激动又极力克制却终究克制不住的声音说,“弹琴吧!——我想听你弹琴!”
“老夫也很想呐!”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黄盖半坐半卧于檐下的阴影里,正对着我虚弱地笑。
“……黄老将军!”
举火那夜,黄盖在指挥所部冲入北军营寨时身中流矢,堕入冰冷的大江。一片混乱中有士兵将他救起,然而黄盖重伤之下辨不清面目,那士兵匆匆将他安置在厕床中便又转身去厮杀。黄盖认出这是韩当坐舰,竭尽残存的力量呼一声“义公”,韩当辨出他的声音,哭泣着上前解易其衣,又派人驾走舸送他去后军,这才使他死里逃生。
此刻,望着黄盖烧焦的须发、苍白的脸色,我蓦地喉口堵塞说不出话。脑海里只是反复浮现出昨日的一幕——当周瑜聚将于“瀚翔”楼船,强自起身的黄盖在鲁肃搀扶下蹒跚而至时,周瑜倏尔上前大礼相拜,一霎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热泪长流。
“讨逆将军在日曾多次与我等说,公瑾之《长河吟》曲高妙宏逸,有绝尘之迹。奈何老夫福薄,从未得聆雅音!”
黄盖慈霭的笑声中,那个名号、那支琴曲、那些渺远成梦境的往昔就这样被猝然唤起,一下一下,叩击着心房。
微微仰首,将目光投向虚空,周瑜的声音亦显得渺远了:
“多年不曾操缦,怕已生疏了。”
下一刻,我已三两步冲上旗台,抓起旗子,向紧邻的甘宁坐舰急速打着旗语。
“琴!你的琴——”我大声喊着。
而甘宁傻愣愣站在那里,良久,才像是懵懵懂懂明白过来,转身进了船舱。
“嘿嘿,莫不是又有人想听我甘宁弹琴?”很快,他来到“瀚翔”楼船上,抱着那张出自蜀中名师之手的琴,颇有些自得地笑。
脊背猛地漫过一阵恶寒,我一语不发劈手将琴夺过。他再次愣住,直到周瑜端然坐于琴案后,一手轻拨琴弦,一手旋动琴轸,细细调弦定音,他才恍然大悟地慢慢张大嘴巴——
琴轸旋动时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响声,在这蓦然寂静的时刻,像是旋动了开启旧日之门的钥匙,念念不忘的人,镂心刻骨的事,徐徐重现眼前。
“铮——琮——”
那琴音开始很轻,很沉静,宛如一颗苇叶上的露珠滑落水面,轻轻的“叮”的一声,沉睡中的江水轻轻一颤,细细的涟漪漾开来,扰动了晨曦。
渐渐地,琴音明亮了起来,那是江水滚滚东流的音色,浪花与浪花彼此呼唤着,奔向那徐徐东升的旭日,散发出令人目眩的金色光芒。
倏尔琴音一转,风乍起,漫天芦花纷扬,如雾如雪。一只孤鹰平掠过苇丛,宽大的羽翼一振,便如一支黑色利箭般穿破雪雾,直刺蓝天。
琴音再变,铮铮锵锵如急流翻卷,如惊涛拍岸,如喊杀阵阵,如金戈声声。随着琴弦急促震动,你仿佛看到千帆遮云,看到万舰争渡,看到射江流血,看到火光横绝……
周瑜的指尖在丝弦上滑动、捕捉、追寻,长江的浩荡波流仿佛不是奔腾在脚下,而是奔腾在他指尖,流入我心湖,涌上我眼端——涌上此间千万人的眼端。
琴音回荡,船舰冲波逆浪,人们的心在随着琴音、随着船舰奔腾驰骋——
前方,江陵。
注释:
[1]走舸,古代一种轻便快速的战船,船舷上立女墙,置棹夫多,战卒少,皆选勇力精锐者,往返如飞鸥,乘人之所不及,金鼓旗帜,列之于上。
[2]巴丘湖,今洞庭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