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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秘密 “她也会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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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姐姐,‘代汉者,当涂高’,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二天,在经历了一夜的辗转反侧后,我再也耐不住地问。
浅蹙蛾眉,她放下手中的书:“尚香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我也放下手中的书——我再也不想装着在看书学作诗了,“昨天晚上……”将昨晚听到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忍不住抱怨,“他们说什么‘以土承火’、‘德运之次’的,我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呢。”
慢慢垂下双睫,她容色平静如水,然而我感到她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细细的涟漪漾开来,却是我的心湖在微微波动。我忽然有些后悔,好吧,口出“悖逆之言”的确让我不自禁地生出一丝负罪感来,然而更多的却是因为——我不该问她的,更不该向她讲述这些,她姓袁。可是很奇怪,我总是时不时地忘记这一点,就好像她体内并非流着和袁术父子相同的血。但我知道,因本朝以明经射策取士,许多名门世家都将某种儒家经学奉为家学,世代研习,而汝南袁氏便是以世代研习《孟氏易》[1]而著称。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袁术父子才会如此迷信谶纬之说吧?
“尚香可知五行生克?”
“约略知道,”见她发问,我急忙打起精神,强烈的好奇心确实令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五行木、火、土、金、水,其相生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是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对么?”
她轻轻颔首:“《左传》有云:‘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五行之间彼此作用,相生相克,世间万事万物之运行无不可依五行循环来解。”
见我偏着头,仍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她略加思索,换了一个思路道:“我记得先乌程侯曾于讨伐黄巾之役中屡立奇功,尚香可知张角之众为何以黄巾覆头,而不是青巾、或其他颜色?”
“大概……大概是他觉得黄色醒目吧?”
她摇头:“金、水、木、火、土五行分别对应于白、黑、青、赤、黄五色。火生土,赤生黄,以黄巾覆头,正是要以黄代赤、以土承火之意。”
眨眨眼睛,琢磨了半天,我忽然有些开窍:“啊,我知道了!我听过太祖高皇帝斩白蛇起义的故事,说他斩杀白蛇后,有一老妇人在路边哭泣道:我的儿子是化身为蛇的白帝子,因挡在路上被赤帝子所斩。这么说,我朝皇帝都是赤帝子孙,性属火,对不对?”
“正是。”她很是耐心地,“邹衍子依《尚书·洪范》五行论创五德终始说,以五行相克释王朝兴替,所谓‘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及至本朝,刘歆又将‘相克’发展为‘相生’,主张朝代更替非为‘征诛’实乃‘禅让’,据《易传》“帝出乎震”,震为东方之卦,五行属木,故太昊伏羲氏始受木德,炎帝神农氏受火德,黄帝轩辕氏受土德,少昊金天氏受金德,颛顼高阳氏受水德;帝喾高辛氏受木德,帝尧陶唐氏受火德,帝舜有虞氏受土德,伯禹夏后氏受金德,成汤受水德;周武王受木德,本朝承周受火德。暴秦不以德治国,而以严法治国,不能算正朔之内,只能称闰统。”
“火生土,赤生黄,所以代汉者,当属土德,尚黄色,是这样么?”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马勉自称‘黄帝’,张角说‘黄天当立’,原来都是这个缘故啊。”
——而袁姓出于陈,乃虞舜后裔,正属于可取代刘氏的黄色土德!当然这句话我只会藏在心里。
“不仅如此,”她继续说道,“帝都雒阳之所以由‘洛’改‘雒’,亦是因本朝属火,而水克火的缘故。”
“那‘当涂高’呢?该不会真的是指当涂县姓高之人吧?”
她沉默下来,依然是容色沉静如水,我却再一次感到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若有心,总能找到合适的解释吧……”
“那个辽东殷馗的话倒是明明白白的不用猜——‘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岂不就是当下?”
“始秦时望气者云: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故秦始皇东游以厌之,改其地曰秣陵,堑北山以绝其势。灵帝末,董扶又云:益州分野有天子气。孰真孰假,孰是孰非,谁又说得清呢?”
“还有这种事?”我不由睁大了眼睛,“梁、沛之间会有真命天子出现,秣陵有天子气,益州也有天子气……天呐天呐天呐,难道天底下会同时出现三位天子?”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我,而是静静转首望向窗外,窗外的荼蘼花架上正花繁香浓,有细细的风自花叶间流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轻吟着一曲挽歌——待到荼蘼花谢,春天就该结束了……
“不对,你有事瞒着我!”
晚上临睡前,在又一次将两天来的所见所闻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后——它们反反复复地在我脑海里盘旋着,我感到自己的头快要炸掉了——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对珊珊道。
她刚刚爬上床榻——到寿春后我们一直抵足而眠,闻言她双肩先是颤了一颤,停了一下,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子来,甫一抬眼触碰到我的视线,便慌忙躲闪开,继而“做贼心虚”地脸红了。
“被我猜中了是不是?——还不快快坦白!”假装怒目而视,我威胁。及至听她吞吞吐吐地将事情讲出来,我的声音不由一下子抬高到房顶上——
“什么?你定亲了?!”
“哎呀,你那么大声干吗!”娇嗔一声,她作势要上来捂我的嘴,那张平日里如玉簪花般白皙的脸蛋儿却更红了,红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拧出凤仙花的汁子来。
“哈哈哈……我偏大声,偏大声!”一面躲闪着,我一面大笑,直到她又羞又急眼见要恼了,方才停下来。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我闭嘴还不行?”举起双手将嘴巴连鼻子都捂起来,我瞪圆了双眼瞅着她,瓮声瓮气地,“哎呦不行了不行了,我快喘不上气来了!”大概我的样子实在滑稽,轻轻推了我一下,她终于破怒为笑地拉下我的手:“瞧你这副怪样子,若是被你母亲看到又要罚你抄《女诫》了!”
“咱们能不提她么?”我抗议。
噗嗤笑了一声,珊珊也捂起嘴巴来,可她的确比我捂得好看、淑女得多。然后我不由发起呆来——
她定亲了?天呐天呐天呐,她定亲了!
似乎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一瞬间,脑子里乱纷纷涌起无数的念头:这么早,她怎会这么早就定亲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遥远得就像到月亮上去。然而这一种惊愕很快被另一种惊愕取代了——当我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是多么的快!已是建安元年了呀,从初平元年到建安元年,我和珊珊已认识整整六年了。天,六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确是已经可以定亲的年纪了呀!由惊愕而震惊,再到一丝恍惚,一丝惘然,继而心里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情绪,觉得自己的好朋友就要被人抢走了似的,然而巨大的好奇心马上盖过了一切——
“他是谁?”
“……啊?”
“就是要娶你的人啊,他叫什么名字?”
腾地一下,珊珊的脸再一次红起来:“荀绍。”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颍川荀氏啊!”我咂咂嘴。荀氏虽非袁氏、周氏这样世代公卿的豪门,却是颍川那人文荟萃之地著名的书香世家。据说他家是战国时荀子后人,兴盛于荀淑一代,荀淑是个学问渊博、品行高洁的大名士,当时的名贤李固、李膺等都尊崇他为师。他有八个儿子,并有才名,时人称为“八龙”。再三追问之下我知道了荀绍的父亲名荀衍,荀衍之父就是“八龙”里被称作“荀二龙”的荀绲。不过我其实不大关心这些,我关心的是——
“他长得好看么?”
见珊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先是忽闪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忸怩着半天不言语,唇边却于不经意间逃逸出一缕甜甜的笑意来,我蓦地想起在寿春的名流聚会上曾听人说起过,目下在曹操手下任司马的荀彧是荀家当代最出色的人物,其人性喜熏香,久而久之身带香气,每到别人家做客,坐处三日留香。最最最重要的,他是个出了名的清秀通雅的美男子,而荀绍的父亲荀衍正是荀彧的胞兄,所以——
“他很好看的是不是?——他也喜欢熏香么?”吃吃笑着,下一刻,我终于记起自己起初的疑惑来,“可你定亲就定亲了呗,干吗一见袁子煜来了就跑,还骗我说是怕他认出我来?”
“我……我倒不是躲耀哥哥……”
“那——”想到她之前大约和马超连面都没见过,我蹙起眉头问,“你是在躲你那个表兄杨德祖?”
“哎呀!”珊珊嘟起嘴,“你也看到了嘛,他惯会捉弄人取笑人的!”
“所以你是怕他当着我的面开你的玩笑,这样一来你的秘密就保守不住了,对不对?”我前仰后合地笑起来,“早知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跟着你跑掉,就是要留下来让他揭穿你,谁让你这么大的事也瞒我来着!”
“难道你就没有事情瞒着我么?”珊珊蓦地扬起脸,“你明明也有秘密没对我说!”
“瞎说,我哪有秘密瞒着你?”下巴颏儿缩了一下,嘴巴上虽强硬依旧,可不知怎么回事,我竟有些心虚起来。
轻咬着下唇,珊珊乌溜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这丝光竟让我不自禁地联想起杨修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来,周瑜也有那样一双眼睛,然而他通常沉默,最多点到为止,不像那个杨修,一副爱卖弄的样子。然后我猛地想起,周瑜的母亲似乎也姓杨。
“没有就没有吧!”就在我隐隐地开始感到仓皇不安时,珊珊忽然扭着脑袋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吹灭了灯,“睡吧。”蓦然降临的黑暗中,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香香,你在军中待了那么久,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打仗的事啊?”默默躺了一会儿,珊珊忽然问。
微微一愕,我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顷刻间,耳边响起杀声震天、鼓声动地,眼前闪过旌旗似海、刀戟如林,鼻端却渐渐弥漫起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到阿祥叔倒在地上的画面蓦地浮现于脑海,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慢慢睁开眼睛,犹豫了一下,我决定实话实说,“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听这些。”
珊珊沉默下来,“是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听这些,”片刻后她轻轻说道,“就连母亲讲起中平二年[2]的雒阳大疫我都觉得好可怕,何况是打仗呢?刀锋、箭雨、鲜血、断肢、死亡……大概只有男子们才会因战争而兴奋吧,我只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我亦沉默下来,良久,忍不住问道:“瑜哥哥的双亲,都是殁于那场瘟疫中的,是么?”
“不止伯父伯母,还有我的外祖母……那一年的大疫,用母亲的话说,整个雒阳就如人间地狱一般。”
啊,袁隗的夫人马伦竟也是因那场瘟疫而死的么?一颗心随着珊珊的语调沉郁下来,我小心翼翼地问,“瑜哥哥的母亲,也是出身于弘农杨氏么?”
“你不知道么?伯母出身于故太尉、四知先生杨伯起公嫡长一系。”
我只知道当朝太尉杨彪是杨震曾孙,这“四世太尉”的最显赫的一门出自杨震次子杨秉一系。而杨秉曾一度因忠直敢谏被免官,是周瑜的伯祖周景会同正直之士向皇帝力争,方才官复原职。后来二人同任三公,又联手惩治由势力方炽的宦官们任用的贪官污吏,一时天下肃然。虽然我对这个家族所知甚少,但四知先生杨震的事迹却是自小就熟悉的,甚至听大人们讲起他最终为奸佞所害的结局时,我还曾气愤难过到流泪——当然现在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杨震字伯起,步入仕途前,本是个明经博览的大儒,有“关西孔子”之誉。为官后清廉无私、守正不阿,赴东莱太守任时路过昌邑,从前他推举的荆州茂才王密正任昌邑令,王密来谒见他,到了夜间又携金十斤欲赠予他,杨震拒绝道:“故友知君,君何以不知故友?”王密道:“暮夜时分,无人知晓。”杨震道:“天知,神知,我知,你知。何谓无知!”王密惭愧不已,只得离开。正是因为这件事,杨震后来被称作“四知先生”。此后杨震入朝任职,直至升任太尉,因他为人刚直峻烈,不屈权贵,又屡次上疏直言时政之弊,遂屡屡被一干奸佞陷害,终于被安帝[3]罢官,下诏遣归原籍。杨震愤恨自己不能匡正时弊、诛杀奸党,于是饮鸩自尽。可奸佞们竟留停杨震之丧,露棺道旁,责令杨震诸子代邮差往来送信,路过之人,无不为之泣下。直至顺帝[4]即位,尽诛前朝奸佞,方才为杨震平反,并下诏以礼改葬。葬礼前十余日,忽有一丈多高的大鸟飞集杨震丧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直至葬礼完毕才飞去。郡中将此事上报,恰逢当时灾异频发,顺帝有感于杨震的冤屈,遂命太守丞以中牢祭祀,时人亦于杨震墓前立石鸟像来纪念他。
“我从未听瑜哥哥提起过他的母亲……”喃喃地,我心中竟不自禁地涌起一丝怅惘来。这时候,却听珊珊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响起道:“对有些人来说,最深最深的感情,往往是埋藏在心底的吧?我想,堂兄就是那样一类人……”
她语声飘忽,似随着风,一直飘到很远的地方。我的思绪便也飘忽起来,穿过遥远的距离,穿过时光的缝隙,穿过生与死的界限,一直来到那个女子的身前——“她一定是一位很美丽的女子吧?”
“听母亲说是的……人美,弹奏的箜篌也美。可惜她离世太早了,我们没有机会见到她……”
“她也会弹箜篌?”
“是呀……”
我不说话了,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于不觉间慢慢抓紧了衾被,待猛然惊觉到这一点我又慌乱放开——你是怎么了?心怦怦跳着,我质问并警告自己——你在做什么!仓皇地将手藏回衾被中,我深深吸气,又深深呼气。好在一片黑暗中,珊珊什么都看不到。
连珊珊都定亲了,他们也该成亲了吧?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我不由在心里默默想,之前是袁聆在守孝,紧接着庐江便陷入战火,这之后周瑜又去了江东帮策,事情就这样被耽搁下来,可目下还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呢?周尚作为代行父职的长辈,为何一直未有任何表示呢?
我在胡思乱想,另一头的珊珊却悄无声息,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缓缓开口道:“香香,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又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啊?”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但是,你也听说了的,天子就要回到雒阳了,我父亲他……他想要离开寿春,去雒阳追随天子。”
心中一惊,而珊珊的下一句话直接将我惊得跳起来——
“他想要堂兄也随他一起去……”
“不!”我脱口而出,这时珊珊也已经坐起来,慢慢握住我的手,她叹息着说道,“你知道的,自从晖哥哥他们罹难,族中长辈们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堂兄身上,而他们……”
他们,以周忠为首的那些周家长辈们一直追随在天子身边,哪怕历尽颠沛流离、刀兵冻馁,哪怕明知汉室大厦将倾、势不可阻。他们当然看清了袁术的野心,他们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承载着家族未来全部希望的周瑜陷入阴谋的泥沼,背上附逆的恶名。可周瑜也好,周尚也好,之所以会来到寿春,之所以会身陷这两难的境地,又是因为谁呢?
“我会阻止他的!”蓦地扬起下巴,我说,“瑜哥哥有一天会重返雒阳的,但不是现在!”
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我看到珊珊的嘴巴先是愕然张成一枚大大的圆月,半晌,又一点一点弯成一钩可爱的上弦月——“到时候你也会去么?”她慧黠地笑睨着我。
我激动起来:“当然!到雒阳去一直是我的梦想!”
“那咱们就约定到时在雒阳相会,做邻居,日日在一起消磨时光,如何?”
“好啊!”我紧紧握住她双手,“咱们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注释:
[1]《孟氏易》是西汉学者孟喜的易学专著,倡以阴阳之说解《周易》,用以推测气候之变化,判断人事之吉凶,首倡卦气说。孟氏《易》学要旨主要包括:四正卦说、十二月卦说、六十卦配以七十二候、六日七分等学说。孟氏之卦气说实为一种占验术,将卦象配合时日,比附人事,以探象数奥妙,究灾异深旨。后来的京房说妖异,即本于孟氏言灾异。
[2]中平二年,公元185年。
[3]汉安帝,公元106年—125年在位。
[4]汉顺帝,公元125年—144年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