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气》云何公

3、情深 注定是场无

　　有句话说，伤人一千，自损八百。而对于关玄来说，伤了宋阳，她自损的又何止八百。
　　但是她毕竟做到了，暂时。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地再去对她冷言冷语，因为她知道，以宋阳敏感的性子，绝对不会再去刻意接近她。她对人的接触总是小心翼翼，这点她也察觉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究竟能有多重，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她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只能说是比较相熟的室友罢了。她有她的世界，宋阳也有她的老友。但是，每次她坐在课桌上远远望向她的时候，那个倔强的女孩子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孤独了起来。是因为她没有在每个课间缠着她了吗？她不知道，或许这不过是宋阳的常态吧，一个人。但是，但是，她对旁边的女孩子笑着，开着无所谓的玩笑，但是，她的心里却很疼。可能双鱼座都是天生的戏精吧，她揉着笑到发僵的脸颊，心里这么想着。
　　后来，她甚至变本加厉，刻意地和宿舍的其他女孩子表现要好，刻意忽略宋阳。她已经分不清这些笑，究竟是做给宋阳看，还是做给自己看了。她不敢看宋阳的眼睛，也不敢看她重新武装起自己的样子。她知道她又一次不再和别人讲话了，她知道她的笑容又一次消失了，但是她假装看不见，她用笑容哭泣着，心里告诉自己这才是对她们两个人都好的方式。关玄记得，有一天，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由于刚放学不久，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宋阳不知为何走到她旁边，关玄躲无可躲地抬起头，
　　“怎么了？”
　　宋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我……”关玄刚想脱口而出‘没有’，下一秒却又犹豫了，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宋阳转过身回去写作业，她们两个都表现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后来的一天中午，原本总是把酸奶默默放到她桌上的宋阳。特意等到她回宿舍，刻意热情地把草莓酸奶递给了宿舍的另外两个女孩子，没有她。关玄低下头，背过身，戴上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地读起英语，但究竟读了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那时候，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心口的部位是真的会痛的，不是心理上的而已，而是生理性，快要挤成一团的抽痛。
　　看来，宋阳也学会了那一套。她甚至刻意地在她面前讨好另外两个女生。做着骄傲的宋阳绝对不会做的事。关玄知道，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只有她不再那么骄傲了，才能真正融入别人。但是看着那样她，那么刻意地，小心翼翼地讨好，奉承别人，做着曾经她宁肯被孤立也不肯去做的事。她很难过，但依然拒绝相信宋阳的改变和她有关。直到有天晚上，宋阳莫名其妙地跑到她邻床，笑容灿烂地送了那女生一支新买的钢笔，并且当着她的面捏了那个女生的脸并白了她一眼之后。关玄的忍耐力终于到了极限。
　　那天晚上她一点作业也没做下去，一个人窝在被子里想了很久很久，到底应该怎么办。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是没办法忍受任由宋阳这样做下去的。她内心里有一个微笑的声音一直在呐喊。但她却拒绝倾听。一直到精疲力竭了，她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偏过头一片黑暗中隐约看着女孩熟睡的侧脸，心中的声音终于逐渐清晰起来：既然没办法逃脱，那就勇敢的面对好了。
　　第二天，她偷偷给宋阳写了一封信，在那封信上，她写对不起，我并不是特别讨厌你，我从来也不会讨厌你。她写相反，是因为我很喜欢你，因为我害怕自己会太喜欢你，没有办法控制，所以才特意和你保持距离。终于等到放学，她午饭也没吃，一路飞奔回宿舍，光速把那封信放到她桌子上显眼的位置，想了想，又转过身，从柜子里翻来了一个苹果压在上面。
　　她会知道的，她想。她会猜到她心里的想法。那么，她会讨厌她吗？会觉得她恶心吗？会吵着闹着换宿舍吗？那封信会成为证据吗？她心里想着，拿着书的手忍不住发抖，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对自己说，就让她们两个彻底结束好了，这对两个人来说都好。
　　门被推开了，果然是宋阳。她知道她拿起了那封信，但她不敢转过头。她等待着，像罪犯等待接受审判。
　　“关玄。”半晌，她听到她在身后叫她。她忐忑地转过身，宋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她看着她，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笑“这个给你。”
　　关玄伸手接过，一瓶小罐的草莓味酸奶。
　　“对了。”宋阳又笑嘻嘻地跑去柜子里，翻出一个苹果，走到她旁边“这个也送给你。”
　　第二天早上，宋阳走得比平时晚些，关玄起床时她还未踏出门口。
　　“拜拜。”她笑着对她打招呼。
　　“拜……拜。”关玄愣了一下，这时候宋阳已经踏出宿舍门口了。她对着镜子开始洗漱，看到自己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那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是的，她们就这样和解了，过程简单得连关玄自己都感到吃惊。同样令她吃惊的还有宋阳的热情。她会开始主动找她说话，有时候甚至会在早上特意等她。她的话变多了，同时也似乎更加开朗爱笑了，不过关玄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的高墙。不仅是这样，关玄也注意到了更多的问题。
　　宋阳似乎很讨厌自己是女孩子的事实，她拒绝向别人承认自己的女孩身份，相反她更喜欢被人称呼为“阳哥”。她总是要一遍遍强调自己不是女生，和她讲话时总是喜欢用“你们女生”。同时，作为一个从小生长在北方的女孩子，宋阳从不去浴室，她宁愿自己打水用脸盆在狭小的厕所解决。
　　她说，自己是男生，喜欢的也是男生。
　　那么，她呢？她在她心中，又究竟是什么地位？她的想法，她的心意，她又到底懂得多少？
　　关玄原本坚定的心又开始忐忑起来。就在这时她发现，原来宋阳就像一朵玫瑰花。
　　远远地看去，似乎很美，但等你凑近了，触碰了，就会刺痛，会流血。每隔一段时间，宋阳就会进入谁也无法接近的状态，就连她也不能。她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很想做些什么。但是她发现之前的死缠烂打只能造成她更多的反感，她也不会总是无奈地对她展开笑容了。有几次她试图去和她好好谈谈，但是最终宋阳还是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她以为她们已经很近了，其实只是她太过天真。这感觉就像你在跑一场马拉松。你信心满满地跑了一公里，虽然精疲力竭，却很为自己的成就得意。就在这时你抬起头，才意识到前方仍有几倍的路程。而且，另关玄疲惫的不止这些。她没有信心，原本志在必得的她，原本不可阻挡的她，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一丁点儿的信心都没有，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她。
　　宋阳真的懂她想表达的意思吗？她真的会喜欢上她，一个女孩子吗？毕竟，她对男生那么痴迷，痴迷到自己也疯狂地想要变成一个男生的地步。即使她真的懂了，那这段时间的疏远，就是源于她对自己这份感情的反感和恶心吗？对不起啊，我喜欢男生，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及一个男生对我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问候来得有用。是这样吗？你真让我恶心啊，但我没办法直接和你搞僵，所以只能离你原点。是这样吗？
　　就在这个关头，宋阳开始疏远她了。正式地，无声地。关玄想试着做些什么，但是每次看到她冷淡的表情，就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她想问，却没资格，也没理由问什么。她第一次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疲惫。于是她听之任之，麻木的看着别人渐渐取代她的位置，纵然占有欲像火苗一样席卷了她的内心，她也只能告诉自己，因为这本来就是错误，你和她，两个女生，本来就是错误。她是永远都不会接受你的，因为你，不过是个女生。
　　即便是这样，即使有了这样的觉悟，关玄还是没办法简简单单地放弃一个人。因为，不是她不想，是没办法放弃啊。她的生活，就像是完完全全被她包裹了一样。每天上课，下课，放学，脑海里都是她的身影。即使她在教室里尽力不去看，回到宿舍还是要看到。即使她不去看她的脸，还是能够清晰地在一片嘈杂中听出她的声音，在一对语文试卷中认出她的字迹。

　　她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膜，她能看到她，却再也走不进她的世界里了。这就是宋阳之前的感受吗？

　　后来，她开始用“这大概不过是友情吧”“你大概只是寂寞久了”之类的话来给自己洗脑，但是无疑地，洗脑失败。她在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似乎没什么原因地，却没有退路地，连自己都开始没勇气承认的，无望地，喜欢上了她。

　　所以，她必须勇敢。

　　所以，有一个飞奔回宿舍的晚上。她回去时宋阳正在洗衣服，惯例地视而不见。她气喘吁吁地放下书包。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鼓起的勇气，悄悄走过去，双臂穿过她腋下，仅仅环住，下巴轻轻垫在她左肩，从背后抱住了她。

　　宋阳的动作瞬间停住。透过面前的镜子，她能清晰地看到宋阳一瞬间的错愕。不要推开我啊，她软弱地祈祷着，同时又无畏地说出口，用得却是可怜兮兮的语气“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吧，好不好？”

　　一双手，湿漉漉地碰上了她的，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开了她的怀抱。关玄想，这一次，被拒绝，自己是真的再也没有力气，也在也没有什么自尊了。就在这个时候，双颊突然感受到湿漉漉的触感，关玄抬起头。宋阳把双手贴在她脸颊上，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原谅我了？”关玄试探性地闻到，即使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宋阳原谅她什么。

　　宋阳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保持着这个动作，看着她微笑着。

　　关玄曾经天真地以为，她和宋阳的故事会走向美满的结局。就像所有小说描写的那样，像所有诗歌赞颂的那样，她们会在一起消磨时光，比如低头看鱼，在漫长漫长的阳光中诉说未来和梦想。但那从不是真正的结局。
　　真正的结局太过惨烈，惨烈到经历过一切的关玄已然倦怠，她更宁愿对这一切轻描淡写。她不知道啊，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向了尽头，为什么，宋阳要一次次地远离她，而她那么无力，就像看着沙子在指缝间溜走。她曾经是个勇士，然而勇士已然负伤，她曾经是个意志坚定的旅人，然而她行将渴死。那一天，她做了最后的尝试，就像在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迈向身前的绿洲。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她记得上次说这句话时，她们谈了很久，后来到了熄灯时间。宋阳就把她拉进厕所，两个人开一盏亮光微弱的台灯。然而第二天她才意识到，宋阳不过是说了些心理学问题，她一向是转移话题的高手。
　　然而这次她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给你五分钟，说完不要打扰我学习。”
　　关玄久久地立在那里，她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碎掉了，死掉了。她最后的一丝勇气，终于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在此之后，她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宋阳大概是真的很讨厌她吧，开始变本加厉地在宿舍刺激她，联合另外一个胖女生对她冷嘲热讽。而另外一个女生则因为人受不了宿舍的奇怪气氛搬了出去。
　　关玄不是受不了别人说她，但如果是宋阳，就不行。
　　终于在一天中午，当胖女生在班里对她说出“我和宋阳两个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你这个多余的人还不如早点搬走时。”，关玄爆发了。她究竟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她只知道闹得很大，老师把她们三个叫去了办公室。
　　“怎么回事？”
　　关玄不能说，所以她说“我想试着和宋阳做朋友，因为她好像没什么朋友，但是我失败了。”
　　这时候宋阳却突然反应激烈，她站到她面前，对她喊道“知不知道每天李欣都找你问题真的很烦，打扰我学习。知不知道我每和你说一句话前都要小心翼翼地想上半天！”
　　关玄没说话，几天后，她搬走了。
　　她搬去了六楼，自己一个人住，旁边都是复读生。班里人开始疏远她，她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原本那么害怕孤独的人，逐渐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不会笑了，每天上课都是一种酷刑。她想，或许宋阳真的很讨厌她，因为她趁她午休把她锁在了宿舍里，为此她缺了一下午的课。她也开始讨厌自己，她觉得喜欢宋阳的自己，真是恶心。
　　高考的重担是一张绵密的网，而她本来就是深海里不会呼吸的鱼。她熬不住了，但父母拒绝给她修整的机会。或许是每天每天的大哭让她眼睛疼得睁不开了吧，她想着不如彻底闭上怎么样。于是她准备了温水，拿着小刀在手腕上划着，她看见有血溢出来了，红色的，于是她把它伸进去看着水变红，她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是并没有，或许是刀太钝了，所做的不过是在手腕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疤痕。那把刀后来被她用来划手臂，不严重，只是一道道不易察觉的疤。
　　后来她坐在窗框上，脚悬在半空中，她听到有男生在喊“跳啊，怎么还不跳啊。”她改变主意了。
　　她想要活下来。
　　她在地图册上看到了一个叫做格陵兰岛的地方，那里很干净。她告诉自己活下去试试看，撑不下去了，就干干净净地死在那里。
　　她开始拒绝承认自己喜欢过她的事实，她把所有的一切锁了起来。以至于后来别人问起，她都会认真地觉得，自己从没喜欢过，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后来高考她成绩不理想，但自主招生考进了东北大学。宋阳超常发挥考入了东北财经大学，听到这个消息后，她依然放弃了东大，去了遥远的广东。
　　父母吵了她整整一假期，几乎绝望。然而她麻木了，所以她离开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并不顺遂，因为语言文化的差异，她入学不久就和舍友闹了别扭。长时间的形单影只让她古怪又冷漠，她不会笑，也不知道如何去相信别人，她只记得格陵兰。
　　再后来时间久了，情况有所改善，她和舍友终于熟悉起来，也交了几个能说话的朋友。她试着交往男生，却在收到表白后拒绝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有一天上课，她看到一个女生和老师顶撞，毫不让步的姿态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另一个女孩，那个曾经花整整一节课和老师辩论决不让步的女孩。
　　然后她想起来了，一点点地，所有的回忆涌入脑海。
　　这并不好受，她的抑郁再次复发，很长时间心里都会莫名地疼痛，生理性的疼痛。她总是哭，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每次哭过之后，而会像所有的情感一并蒸发一般，变成一具空空如也的驱壳。
　　所以她第一次加了她的□□，她变得女性化了，关玄说了一堆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就匆匆告别。
　　后来她又删除了一次，由于某些原因再次加了回来。
　　她说“你在大连怎么样？”。
　　她则回答：“挺好的，你在广东怎么样？”
　　她说：“还行吧。”
　　然后就再也没什么话讲了。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一个阳光温暖的日子，关玄突然意识到，原来宋阳从来和自己都不一样。
　　她有温柔的妈妈，有趣的爸爸，爱她的姐姐，而她所有的刺，都不过是青春期女孩的叛逆罢了。就像她如今长大了，留起了长发，穿上了裙子，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她拥有的太少，她的世界，宋阳永远都触摸不到，也不想涉足。
　　她再次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在那个阳光温暖的日子，她坐在一颗开满鲜花的树下。心里想着“或许有了阳光，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