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农场春假（十） ...
-
“艾伦，怎么了？”郑蔚看着忽然停下来的艾伦疑惑的问道。
“我爷爷家也有一片这样的森林，他在森林里有座小屋。”艾伦忽然开口说道：“我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就会带我去森林，去那个小屋里，有时候是去打猎，有时候是去钓鱼。”
郑蔚愣愣，不明白艾伦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在我六岁之前，我都和他生活在一个小镇里，六岁之后我妈妈才带着我来到现在住的这个社区，认识了你们。”艾伦并不在乎郑蔚怎么想，他自顾自说着，连头也没回。
其实艾伦和他们几个并不完全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艾伦是后来才搬到他们社区的。他在樱桃树幼儿园只上了半年学，也就是这半年，他和马丁几个人成为了好朋友。
郑蔚对艾伦小时候的事并不了解，所以他明智的保持沉默，站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我爷爷是位军人，他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打猎的技术，他的很会做陷阱，枪法也很好。”明明说的是开心的童年，但是艾伦的语气却有些沉重。
“经历过真正战争的人一般都会变得敏感，多疑，很难相处，严重的甚至可能对生活失去信心，但是我爷爷不是那个样子的。”
“爷爷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人，他对身边的所有人都充满了爱，因为他曾经差点死在战场上，所以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感激。”艾伦背对着郑蔚看着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声音有些喑哑：“人一生很短，所以生命中的一切都值得珍惜，爷爷是这么对我说的。”
提起爷爷，艾伦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因为他的缘故，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着长大了要当军人。”
“为什么要用曾经呢？”郑蔚敏锐的抓住了艾伦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不过他刚问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艾伦的脸色因为这句话飞快的沉了下去。
就在郑蔚琢磨着自己要不要道歉的时候，艾伦开口了，声音带着隐隐的恨意：“因为我的父亲也是一名军人。”
“他和我的爷爷不一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艾伦的低头看着脚下，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冷笑的声音。
“他和那位赫斯曼先生一样，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郑蔚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艾伦的异常竟然是因为这个。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艾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的妈妈说他曾经是个好人，好丈夫，呵，或许是吧。”艾伦看着远处的群山，慢慢的揭开自己的伤口。
“也许是战争扭曲了他的心灵，也许是生活磨平了他的热情，也许，他本来就是那个狗屎样子，反正在我有记忆的时候，他已经变了。”
“他变得暴躁，疯狂，满口扯谎，还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你能想象吗？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呆在家里的时间还比不上呆在酒馆和警局的时间多！”艾伦的语气激动起来。
就在郑蔚以为他要忍不住咒骂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每次他一喝完酒，就会到处找人打架，有时候是打不认识的陌生人，但更多的时候是打我的妈妈。”他继续说道。
“但是就算是这样，我的妈妈也不愿意离开他，她总说他会好的，他只是病了，哪怕她身上的青紫从来没有消失过，她还是觉得他会变好。”艾伦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颤抖。
“直到有一天，他打了我。”
艾伦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我当时才七岁，他把我从窗户扔了出去，我掉到了草坪上，手臂摔折了，直到那个时候我妈妈才明白，那个男人已经无可救药了。”
艾伦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即使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的父亲给他留下的阴影依旧没有消散。
“在我受伤之后，我的妈妈决定离开他，她向法院申请离婚，还申请了限制令，她要彻底离开那个混蛋，这本来是件好事，是件好事。”
艾伦重复着，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但是这个决定彻底激怒了那个混蛋，有一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跑到我们家，又吵又闹，威胁我妈妈，说如果她敢离开他，他就杀了我们。”
“然后呢？”郑蔚立刻紧张起来：“他伤害你们了吗？你们报警了吗？”
“如果，如果那天我妈妈报警了就好了。”艾伦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妈妈以为他只是开玩笑，因为他经常这么说，所以她没有叫警察，而是打电话给了我的爷爷，想让爷爷把那个混蛋带回去。”艾伦神情痛苦，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噩梦一般的晚上。
“她不想让那个混蛋再次进监狱，但是她没有想到那个混蛋会带着枪！”说到这里，艾伦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郑蔚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赶过来的爷爷和那个混蛋发生了争执，在争夺枪支的时候走火了，我爷爷再也没有站起来。”
说完这句话，艾伦几乎崩溃了。他蹲了下来，用手捂住了脸：“这真踏马艹蛋！没有比这更狗屎的事情了。”
“爷爷参加过许多战役，在枪林弹雨中都活了下来，没想到最后却死在了自己最亲的人手上。”
艾伦的过去让郑蔚有些不知所措，他站在一边呐呐的看着艾伦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
怪不得艾伦看到罗兰.赫斯曼写的那些东西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们都受到了来自家人的伤害，人们总会对和自己一样经历的人产生共鸣。
看着哭泣的艾伦，郑蔚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每个不幸家庭都各有各的不幸。”
一连听到两个家庭不幸的故事，郑蔚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看着艾伦颤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来。
在被车撞之前，他刚刚和自己的父母因为不可调和的矛盾大吵了一架，被赶出了家门。
郑蔚之所以答应系统成为任务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需要找个地方来逃避现实。
因为出事前那次不愉快的争吵，郑蔚一直有意无意的遗忘了自己的父母。并不是他冷漠，而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面对自己父母失望的目光，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但是，在知道赫斯曼和艾伦的故事后，他心底压抑着的对家人的思念忽然喷涌出来，瞬间占据的他的心神。
他的父亲母亲或许不那么完美，但是他们对郑蔚的爱是毋庸置疑的。郑蔚出生后，他们几乎把全部的心神都系在他的身上。在郑蔚没有坦白他的性向之前，他的父母一直视他为自己的骄傲。
郑蔚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想念家人。他想念自己的房间，想念母亲的唠叨，想念父亲笨拙的关心。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渴望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
但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郑蔚看着蹲在那里无声流泪的艾伦，慢慢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将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上，茫然地看着远方。
两个人一直在河边坐到太阳开始下沉。直到两个人的肚子开始抗议起来，他们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们这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饥肠辘辘的两个人呢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了起来。
“我们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我竟然都没有发现。”艾伦的痛苦已经随着刚刚的泪水宣泄出去了，他现在看起来好了很多。
“把一切说出来以后我感觉好多了。”把心底的秘密摊放在阳光下的艾伦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他笑着对郑蔚说：“谢谢你，兄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不用客气。”郑蔚摇了摇头，说：“你不是说过我们是家人吗？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很高兴能够帮助到你。”
郑蔚这句话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愿意和艾伦他们成为朋友，虽然他并不属于这里。
“谢谢你，郑。”听到了郑的话，艾伦有些感动，他朝郑蔚露出一个微笑，真诚地说：“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郑蔚笑了笑没说话。他很喜欢樱桃树小队的这几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是系统为了任务强行塞到这个世界的，任务一完成，他就会消失。
这个事实让郑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艾伦并没有发现郑蔚的异样，他站了起来望着远处的太阳伸了个懒腰，说：“我也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哭泣这么耗费体力，我现在感觉就像饿着肚子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比赛。”
他用开玩笑一般的口吻说着，似乎之前的痛苦都是错觉。但是郑蔚知道那些伤疤并没有消失，它们永远都不会消失。
但是既然艾伦表现出一副不在意了的样子，他也不会不识眼色的再去揭开。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医治，别人帮不了太多。
“那就快点回去吃点东西吧。”郑蔚也舒展了一下四肢，他看着远处的小屋说：“我想金他们已经等急了。”
两个人一起回到了马丁外祖母的小屋，他们推开门，发现客厅里只有艾丽一个人。她正坐在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本书。
“你们回来啦？”看到艾伦和郑走进来，艾丽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惊喜地朝他们跑过来：“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怎么样，艾伦，你没事吧？”艾丽走到两个人的面前，给了他们一个拥抱。
“我没事。”艾伦回抱住她，示意她不用担心：“刚刚郑陪我聊了一会，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我们都很担心你。”艾丽拍了拍他的肩,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对了，你们应该都饿了吧。”她松开了抱住艾伦的手：“我们做了一些吃的，给你们留了一些，就放在厨房，我去拿给你们。”
“谢谢你，艾丽。”艾伦夸奖道：“我们自己去拿就好。”
厨房里放着一些煎蛋和三明治，郑蔚和艾伦拿着盘子来到客厅旁的餐桌上，开始大口吃了起来，他们真是饿坏了。
“马丁怎么样了？”酒足饭饱之后，郑蔚问道。
“他不太好。”艾丽耸了耸肩：“不过你们不用担心，金和黛安在陪着他。”
“好吧。”郑蔚点点头，他理解，谁处在马丁的位置都不会好受。
“他们还在楼上吗？”郑蔚抬头看了看二楼。
“没有。”艾丽的回答出乎郑蔚意料。
“那他们在哪里？”郑蔚愣了一下，赶紧追问道。
“呃............”艾丽迟疑了一下，她看了看艾伦，露出一个有些为难得神色来。
“怎么了？”艾伦看到艾丽的样子，疑惑起来：“有什么我不该听吗？”
“不.........”爱丽吞吞吐吐的说道：“马丁想要去发泄一下，你懂得，所以他拿着枪去森林了，黛安和金也跟去了。”
“什么？”艾伦立刻站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这简直是开玩笑，他根本连枪都不会用，很容易伤到自己的。”
艾伦在他们几个中间年龄最大，性格也比较稳重，在面对团队里的其他人时，他总是有一种哥哥式的责任感。
“我知道。”艾丽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和黛安也这么说，但是我们拦不住他，马丁现在情绪不太好。”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应该等我回来。”艾伦来回走动了一下，捂住了脸：“他们三个连枪都没有摸过，肯定会出问题的。”
“黛安和金在看着他呢，应该不会让他乱来的。”艾丽小声说着，但是明显底气不足。
“艾丽，他们又说要去哪里吗？”郑蔚问道：“我们要找到他们。”谁知道恶灵什么时候出现，郑蔚不能让他们在外面晃。
“只是说要去森林，具体去哪里我也不清楚。”艾丽说道：“不过他们说会在天黑之前回来的。”
郑蔚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接近地平线了。已经4点多了，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他们去了多久了？”郑蔚想了一下，问道。
“大约两个小时吧。”艾丽拿出手机看了看，说道。在这个地方，手机也只有看时间这一个用处了。
“你们要去找他们们吗？”她看着郑蔚和艾伦问道。
艾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郑蔚说：“郑，我去准备点东西，待会我们一起出去找他们。”
“哦，好的。”郑蔚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那我要拿些什么？”
“你？”艾伦打量了一下郑蔚：“先把你的衣服换了吧。”
郑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晚上睡觉时穿的家居服，上面还沾满了地下室的灰尘。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吧。”郑蔚在找衣服的时候，艾丽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对艾伦说。她被艾伦的态度影响，现在心里有些慌。
“艾丽，你还是留在这里吧，万一我们错过了，他们至少知道我们去哪里了。”艾伦不太放心让艾丽跟着去。
他拍了拍艾丽的肩膀，安慰着她：“不管找没找到，我们天一黑就回来，你也不要太担心，我刚刚有些着急了，黛安应该会看住马丁的。”
“艾伦，让艾丽和我们一起走吧。”一直在一边没有说话的郑蔚开口说道：“如果担心马丁他们找不到我们可以给他们留纸条。”
“人多一点找人也好找一点。”郑蔚解释道：“而且，让艾丽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太放心。”
虽然现在恶灵还在沉睡，这栋房子看起来还没什么危险。但是要知道，不管是什么故事里，只要同伴们一分散就绝对没有好事。所以郑蔚希望大家尽量一起行动，不要有人落单。
艾伦想了想，觉得郑蔚说得也有道理：“好吧，艾丽你也和我们一起出去吧，现在，我要去楼上拿些东西，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带的，也快点去收拾收拾吧。”
“好，我先去写纸条。”艾丽点点头。虽然她不觉得呆在这里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和艾伦他们一起出去找人总比让她自己一个人呆在这里干等着要好。
“嗯，大家动作快一点。”艾伦说完就跑上了楼。郑蔚则拿着衣服去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郑蔚脱下了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在他脱衣服的时候，一个东西从郑蔚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叮”一声掉在了瓷砖上。
他低头一看，是那个在地下室发现的拆信刀。看着那个闪着银光的拆信刀，郑蔚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不安。他快速换好了衣服，将那把拆信刀捡起来塞到了口袋里。
上帝保佑，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等郑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艾伦和艾丽已经站在客厅等他了。
“好了，我们走吧。”看到郑蔚出来，艾伦说道：“我们走吧，希望那群家伙没有闯出什么祸来。”
三个人离开了房子，迎着渐渐接近地平线的太阳，沿着小溪进入了森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农场春假（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