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生》诸葛有钱

23、第二十二章 世叔

　　“师、师姐。”陆离本就没有气魄，强压之下，气势只比往常更弱。
　　“阿离你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样的鄙夷，那样的嘲讽，都是出自那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口中。
　　他已是十二分的语无伦次，听罢喃喃低语着：“不是这样的，爹，不是这样的，我牵过她的手，还抱过她，师姐她、她不是这个样子的。”
　　“妖物，你自己告诉他。”说话时，他一直用力捏着那株草木，使她不仅痛苦，而且无法动弹。
　　陆离死死盯着她，听她一字一句说道：“阿离，是我，我原本就是这样的，这才是我的真身。”
　　“师姐？”
　　“以后别再叫我师姐了，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师姐。”
　　“师姐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就算师姐真的是妖邪异类，在我心里，你也强过所有人。”
　　“谢谢你，阿离。可惜，你那个强过所有人的师姐，她早就死了。”
　　“怎么会——”
　　“阿离，是我杀了你的师姐。”那草木言语柔弱又平静，分明仍是玉锵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让陆离不再欢心，“我原本是一株幼年的回魂草，不通人语，若要凭借一己之力，怕是要再修炼个千八百年才能幻化人形。”
　　“所以你，真的是妖物么？”
　　“妖魔与仙神，不都是你们凡人自己界定的么？不过一面之词罢了。你们说我们是妖，将我们的躯体炼作药物，却又称之为仙丹，岂不是自相矛盾了。”
　　“是这样么？”他虽不敢置信，却又觉得不无道理，与其说是问那回魂草，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回魂草没有根，常年随着风的方向飘移。我曾经游荡到一个叫做云岭山的地方，见山中有一少女手持竹笛，娉娉婷婷。她轻轻哼着歌的模样，是那样的好看，声音又是那样的好听。我羡慕得移不开眼，就那样看了她一整天。”
　　“那个人——那个人！”
　　“没错，那个人，就是你的师姐玉锵。”回魂草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在凡间飘荡了十几年，做梦都想修成人形，何况那一日，我朝思夜想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她就站在我眼前。”
　　陆离已经感到不妙，仍是执着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我吸食了她的魂魄与精气，只要等到她的身体凉透，便可以潜入她的体内，与她合二为一。所以师父说的没错，他是亲手为她下葬，而后是我、是我将棺木……”
　　陆离并不关心事后种种，只在意他的师姐是否完好，他打断回魂草的话，强作镇定地问道：“吸食魂魄与精气的意思，是谋杀吗？”
　　“不要这样说，阿离。我不仅有她的精气魂魄，连同她的记忆，我也一并占有了。我与玉锵，早已经是一具躯体，同一个人。”
　　“你这是混淆视听，颠倒黑白！”陆离陡然激动起来，指着他爹手里那株草木怒道，“你明明占了不该占的东西，害了我最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来见我，还要来骗我？”
　　“我没有。”
　　“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接近我爹，接近这个村子，救你的族人嘛！”
　　“我不是、不全是这样的……阿离，玉锵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像你这种人，还谈什么喜欢！我师姐那么无辜，你却忍心残害她，你凭什么谈喜欢！难道喜欢的东西就要去占有？喜欢的人就要去谋害？”
　　“如我这般的回魂草，原本就是靠吸食凡间看不见的东西为生，譬如凡人的喜怒哀乐、梦境回忆。我吸食凡人的魂魄与精气，与他捉我们来修炼丹药，究竟有什么区别？不过弱肉强食，自然法则而已。”她指的是陆退，说的却是许多人。
　　“你们仗着有些能力便四处行凶，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就算我爹将你们一把火烧掉，那也毫不为过！简直就是替天行道！”
　　“说得好，阿离。”陆退方才一直冷眼在一旁瞧着，此刻突然开了口，说得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回魂草闻言也怒了，声色严厉起来，气闷着回道：“阿离你怎么能这样说？哪些人四处行凶？你亲眼看见了么？”
　　“不是么？若不是同你一般，那他、他、他们——”陆离一个个指向四周被铁索捆绑住已现出原型的花花草草，愤愤指摘道，“这一个个的，又是从哪里来的人形？”
　　“我的这些族人，均是万千年修炼而来的人形。若是早知为人如此无道，他们根本就不会去修炼什么人形。哪怕变作猪啊牛啊，也好上凡人许多。”
　　陆离听也不听，张口说道：“我不信。明知有捷径，又怎会去行难路？”
　　“阿离，凡人是凡人，我们是我们，莫要以你们的偏见，去度量我们价值，”回魂草娓娓说道，“回魂草世间总共不过三四株，我的族人纵是想，又哪能有我这样的能力。”
　　“无凭无据，我如何能信你？”
　　“我之前对你所言，真的不全是假话。阿离，若我言语有失，那也实在是情非得已。还记得我跟你讲过我的过去吗？我爹他，真的就是惧怕我娘，带着我跑了。还有我，真的喜欢——”
　　“够了，你这人满口谎话，我怎知你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哦不，是你这个——妖怪。”
　　他说罢扭头就走，再不管身后父辈亲友，是是非非，恩怨情仇。
　　“阿离！阿离！”陆退高声呼唤着远去的儿子，显得严厉又自得。
　　他已经当众揭示了这草木之妖的真正面目，又成功摧毁了陆离对她的信任，如今他对这株回魂草，大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又怎会不自得。炼药也好，火化也罢，那陆离又怎会再加阻拦。
　　回魂草怒道：“老头子，你别以为抓住了我，就能炼出长生药来。”
　　“试试才知道。”老人的声音极度平静，其中还有特属于胜利者的阴狠。
　　“你永远、永远不会得逞的！”
　　“怎么，”陆退冷笑道，“还指望着老夫那傻儿子来救你不成？”
　　“阿离早晚会知道，他的爹爹究竟是怎样一副德行。”
　　“可事到如今，老夫仍是阿离的爹，而你，却只是个原形毕露的妖物。他连看，都懒得再看你一眼。”
　　这句话无疑刺痛了那回魂草，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忽而通体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陆退的皮肤迅速被冻伤。
　　他痛得下意识松开那株回魂草，复又将它碾在脚底，愤愤言道：“烧了。”
　　“嘻嘻，”那回魂草嗤笑道，“老头子，我比仙神还金贵，你这凡间的火种，又岂会伤及我皮毛分毫？”
　　“小妖物，听你方才对阿离说起，”陆退瞥向铁索捆缚的草木，眼神阴鸷，“他们，不过是一群低等生物。”
　　回魂草听罢莫名紧张起来，警觉地辩解道：“我、我说的是假话……我是骗他的。”
　　“一试便知。”
　　“你丧尽天良！”
　　“今日你如同蝼蚁，自会觉得老夫欺压弱小。”
　　“不管何时何地，你都是一个连牲畜都不如的败类！”
　　陆退不再理会回魂草的谩骂，只是冷冷命左右道：“烧掉。”
　　“老头子——”
　　声音戛然而止——陆退大力在那回魂草身上碾压了几个来回，它大概是昏死了过去。

　　话说陆离百般丧气地一个人走着，心中又是悲愤，又是震惊，五味杂陈之际，竟是头一回连话也不想多说半句，直想找个无人的荒野躲起来，终此一生算了。
　　可是不等走到村口，他便改了主意，只因与他错肩那人，似乎有些面善。
　　来人一身黑衣，显得身型长且匀称，尤为得体。隐约间显现的肌肉线条，又是少见的健硕而紧致，堪称完美——那是常年习武所致，连陆离这个半吊子都看得出来。
　　时隔数月，那人比以往更加稳重，面上的稚气全然褪去，俨然已是江湖常客。
　　陆离以为自己看错了，试着喊了声：“师哥。”
　　那人许是没听到，又或许是假装没听到，反正不闻不问地与他擦肩而过，连个招呼都没打。
　　那样一张脸，陆离又怎会看错。那分明是一张刻满刺青的脸，在右侧额角处赫然印着“天长”二字。
　　当初下手那人，应是生怕旁人将他认出，才会密密麻麻地刻满整张脸。那样歹毒至极的手法，连陆离这个外人看了都忍不住暗自咒骂，却不知当事人是如何承受的。
　　那是刀刻般的轮廓，硬朗而沉稳，纵是满面的刺青，也掩盖不住其中散发的魅力与英气。
　　陆离又抬高声调喊道：“师哥！”
　　云南仍是没理他，只是快步朝着村中走去。
　　“师哥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奇怪得很。”陆离有些费解，转而又想到里面方才发生的糟心事，决定不再探究，与他背道而驰。

　　云南径直进了那铁屋，拱手向陆退作揖，恭敬问候道：“世叔。”
　　他比陆退更年轻，却又比他更沉着。
　　他背脊笔直，俯首的模样仿佛将飞的苍鹰，其中有多少锋芒，此刻已尽数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