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3、一场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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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厂出事儿的时候，程绾正喂猫呢，她播完新闻又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帮值班的人买了些吃的喝的，在一片“谢谢程姐”声中潇洒地拎包走人，回到家突然想到自家祖宗的猫粮没了。
“陛下”是陆亦可送她的。因为程绾特别喜欢那个叫“吾皇”的网红猫，天天蹲在路口看有没有流浪猫捡，那叫一个望眼欲穿，看的陆亦可心惊胆战的。
过了俩星期，程绾脖子都长了三寸，还是没等到一只属于自己的猫。陆亦可看不下去了，偷摸着给她买了一只中华田园猫放在她蹲守的路口旁边，然后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带她去捉猫。
这等蹩脚的演技当场就让她识破了，她看着陆亦可献宝一样的模样突然就没舍得拆穿她，多好，有个人记挂着你的琐事，关心着你的悲喜。所以答应让陆亦可给它起名叫“陛下”这种土肥圆的名字完全是她的恩赐好吗？
程绾几乎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只猫，因为它像一个人，高傲的神情尤其像，比吾皇还要像他。
“陛下，我今天忘了喂你是我不对我检讨，后天，不，明天我给你做小鱼干，好不好？”
程绾正蹲那儿信誓旦旦地举着三根手指费尽心机地哄猫呢，那边手机就开始“叮咚”“叮咚”地持续震动起来了。
原来是好多人戳她私信，“棠棠，大风厂出事儿了”“棠棠，你又要出新闻时评了”“棠棠，你们京州出事儿了”，数量太多她来不及看了。程绾上网搜了一下，确实已经有不少图片视频流出来了。
自媒体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惊人。视频里拍摄的现场火势滔天，“政府强拆致使大风厂起火，死伤数人”的标题更是自带buff，播放量几分钟内就破了十万，下面的评论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更是有一个被频繁提起的名字，京州□□、汉东省委常委李达康。程绾粗略的翻了一下，热评多半都是在说政府暴力执法李达康专断独裁，理智的声音基本没有，有也很微弱。
口诛笔伐的声讨，他这么多年的政绩、他从金山到吕州到林城再到京州的一路辛苦，全部被抹杀的干干净净。程绾职业的特殊性让她可以理解这种事情，她也知道舆论的风向向来摇摆，但她还是忍不住为他叫屈。你们知道什么啊！
程绾看着微博上几乎全部的人云亦云，都在自以为的传播事实，真相，真相到底是什么？舆论的发酵人为不能制止，那就只能找出真相引导舆论，尽可能的让理智的声音多起来。
远在北京的最高检侦查处长侯亮平也看到了这些消息，他马上打给了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书记，也就是他之前的授业恩师高育良。高育良接到电话后通知了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和京州□□李达康。
李达康刚到家睡下没多久就被高育良的电话吵醒了，他现在正急急忙忙往事发地点大风厂赶。
市局已经出警，但还是没能遏制住这件恶性事件。壕沟里的汽油被一颗火星一下点燃，火势猛起，瞬间吞进去了几十号人。这才有了程绾看到的那些视频。
见情势不妙，假警察撤得一干二净，愤怒的大风厂员工团团围住了常成虎拆迁队的车。京州市公安厅厅长赵东来向在路上的李达康汇报了情况，“两人重伤正在抢救，烧伤三十多人”，李达康听了心里一咯噔，他马上指示赵东来通知我市所有医院打开绿色生命通道，赶快抢救。
车外的夜景飞速的后退，李达康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坐在专车里却也仿佛置身在大风厂的烈焰里，被火苗无情的炙烤。
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看见了送进医院的大批伤员彻底慌了神，他现在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盼望着他发小侯亮平的老同学、汉东省反贪局的局长陈海，能救救他救救他这个厂。
大风厂成了一片火海，一千三百多名职工群情汹汹，民众和政府的正面较量在这个平平常常的夜里拉开了帷幕。这种矛盾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行成的，它是贪腐带来的社会矛盾的必然激化，最终必须要以流血的方式消弭。
程绾握着手机焦躁的踱来踱去，皮球一样的“陛下”感受到气氛的凝重，不安的“喵呜”了一声，程绾蹙着眉低头和它对视了片刻，做了个决定。
“顾衡，我现在没时间和台里打报告，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需要一台转播车，没有手续没有批准，你能给我开来吗？”程绾凝神听他的答复，房间里静的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对方迟疑了几秒，“姐，我现在能给你准备一辆小型的SNG，还有一个外勤我自己，你要吗？”程绾的心落回到胸口，“臭小子”。“我现在出发吗？”“等一下，我再问一个人。”
程绾把电话打给了何苗，“何苗，我现在要出一个没有批准的外勤，人手不够，不知道结果，可能会挨处分。我现在问你愿不愿意来，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不怪你。”何苗想起白天刘芳和她说的话，她佩服程姐，比起在办公室里赶稿子她宁愿跟着程姐见见世面，“姐，我跟你去。”
其实程绾没必要拉着何苗，可她觉得这孩子本性不错，在她被这个圈不好的风气污染之前，程绾希望能有个人来告诉她，新闻是什么。
新闻人必须明白新闻不单单只是一条诉诸公众的消息，它必须是事实、是真相、是事物的本源。她希望在她离开这个岗位之前，能找到一个真正做新闻的人来接替她。
李达康到达现场的时候，场面乱到不能再乱了。吴市长去了党校学习，现场的重担完完全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他先是命令赵东来赶快清障然后下令把大风厂老板蔡成功控制起来。赵东来汇报说现场的情况比较复杂，这是拆迁区都是废墟，消防车根本进不来。
他心急如焚地爬着那个临时搭建的铁架子，已是出了一身汗。等他上到火情指挥台上，看见下面燎原的火势和黑压压的人群，凉风几乎瞬间吹干了他的冷汗。工人群众围堵着假警察和拆迁队，市局出的警又围堵着工人群众，一环扣一环的乱象丛生。
李达康告诉自己，现场再乱你不能乱，你是党和人民选出来的干部，这里一切棘手的事情都要你来处理，人民群众还指着你。稳住，一定要稳住。二十年的风风雨雨，什么都过来了。
赵东来说人民群众根本不相信政府，坚持认为政府是来救假警察的，现在清不了路消防车根本进不去，然而陆续赶来的祁同伟带来的消息更让人心惊，大风厂里面居然有一个二十吨的汽油库。为了群众安全，李达康同意了祁同伟必要时鸣枪示警武力清场的建议。
程绾带来的转播车根本开不进来，她抬手看了眼手表，没时间了。远处大风厂的熊熊大火还烧着，空气里都是汽油的味道，又是这种情况，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程绾咬着牙恨得一拳砸到了车厢上，“何苗留守保证车里仪器运转，顾衡跟我来。”
何苗叫住了匆忙的程绾，“姐，我们到底要干什么？”程绾掏出记者证挂在胸前，“告诉民众什么是新闻事实，告诉自己什么是记者的良心。”夜风撩起她风衣的尾摆，像一只翩跹的蝶，冲着火光而去。
“前面是危险区，我们警局正在清障，不允许人员再靠近。”“我是记者，我现在需要进到里面了解情况。”
“没有上级领导的指示，闲杂人等一概不能进。”“警察同志，我现在就要见你们上级，出了什么事儿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拦路的警察面露难色，眼前的女人姿态强硬有理有据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不得已只好汇报给局长赵东来。
网监处的电话刚打到赵东来这里，说信息上传的数量太多，删不过来已经控制不住流传到境外了。他正烦着呢，抬头一看，嚯，熟人。
程绾亮出自己的记者证，刚才的争吵让她面色发红鬓发散乱，她也没时间料理了，一头妩媚的卷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她定了定神，“我现在要见你们市委李书记，请让我当面向李书记说明情况。”
赵东来想了想决定卖她一个人情引她去见李达康，两人走到铁架子旁边他刚想搭把手，就看见程绾脚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比他爬的都要利落。怪不得说高跟鞋是女人的武器，这盛气凌人的样子一看就不好惹。
有关部门领导差不多都赶到了，李达康和祁同伟正等着赵东来武力清场结果的时候，程绾爬上了火情指挥台。
李达康在后来的日子里回忆了这一晚。他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她像一柄开锋的剑向我走来，凛凛的剑锋泛着血气，高跟鞋的脆响是深谷里的跫音，震醒了大地冬眠的蛰虫，我羞愧于对她的误解并折服于她的胆气。
当然这是后话了，这个时候的李达康不会想到，他萍水相逢救下的人会跟他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程绾敞开的风衣衣襟前端正地挂着她的记者证，微拂的晚风撩开她浓密的黑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是浓如墨的凝重，她携着一身的月色直直地撞入人群。
李达康皱着眉看她一步步逼近，满脸的不好相与，大手一挥，“我不管你是哪个台的记者，现在情况紧急我没工夫跟你浪费时间，赵东来呢？他的工作怎么做的，赶快把人带下去”。
程绾上前一把抓住李达康意欲赶她走的手，旁边的部门领导没想到她敢这么放肆，通通楞在了原地。
“大风厂一千三百多名员工人手一个手机，在这种互联网高速发达的今天，李书记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程绾掐着他的手腕一字一句的逼问，李达康一把甩开程绾的手，“只要清了场，多少视频都可以解决！”
“清场清场，你现在清得了场吗？工厂被毁工友烧伤，工人们万一玉石俱焚，李书记难道没有想到过吗？”
李达康一怔，他确实担心场面失控会走到这一步，但这不能代表他能忍受有人当面挑战他的威权。他把望远镜朝桌上一磕。
“我再说一遍，现在不是抢新闻的时候，我希望程记者能够分得清大是大非，不要在关键时刻给党和国家添乱子。”
这话说的着实是重了，程绾脸上一热眼圈泛红，像是被当众打了一巴掌的难堪。是，她是做新闻的。现在的新闻行业整体是有些世风日下，但她程绾不是这样的人，新闻对于她来说是理想不是职业。
其实这些话对于经常在李达康手底下工作的人来说真的没什么，尤其是在场的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挨骂挨习惯了。
程绾眼圈泛红，满腹的怒气却在抬起头的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太累了，伫立在这里像一座沉默的孤岛，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疲惫，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要他来考量，加诸在他肩头的重负实在是太多了，她怎么舍得再埋怨他。
程绾深吸一口气，李达康，你就是仗着本姑娘喜欢你。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人民群众需要政府的解释，他们需要听到您的声音，只有告诉他们真相才能遏止谣言。”
眼前泛起的水雾影响了视物，程绾眨了两下睫毛挤出那滴碍眼的生理盐水，抖落掉的眼泪“啪”地打在桌上。
“权威媒体的发声对舆论的影响您是知道的，是，清场之后这些视频都不是问题，可政府及时地发声对于这件事的意义是决然不同的，与其事后欲盖弥彰的删掉这些让人诟病，不如现在就把这个问题拿到明面上说，您说是吗？”
李达康很想问问她，你怎么知道外界传的不是事实，你凭什么对我这么信任，你又凭什么为我操心。可能是他把人凶哭了不好意思，他看着面前这双眼睛说不出如此绝情的话。
“市民们，请保持理智，依法维权。”
广播的声音在大风厂里回荡，这个小平房上的空气却是如此的胶着。旁边的祁同伟刚想开口，就有来人打破了这个僵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3、一场争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