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1、一双人影 借一盏午夜 ...
-
细雨如织，夜色也像浸了浓墨，绵密的雨丝连成幕，氤氲起迷蒙的烟雾。
临近深夜又下着雨，街上行人稀落。李达康举着把黑色的篷布伞穿云过雾，密密匝匝的雨花嘭嘭地砸着伞，无端让人觉得萧瑟。
丁义珍出逃了。
先不说这个处处打着他旗号的副市长涉嫌巨额受贿给他这个□□造成了多坏的影响，单就丁义珍主抓的光明峰项目就快让他焦头烂额了。
这可是两百八十亿的大项目啊，紧要关头总指挥居然受贿败露乃至私逃出境，这是个什么影响？投资商该怎么看这个项目的未来？这个项目会不会重蹈八年前林城的覆辙？一切都还不清楚 。
可今天开的这场“皮球会”让他不得不多想。高育良、祁同伟看似支持他双规的意见，可转眼又把球踢给新来的□□沙瑞金，巧妙地把他否了，来开会季昌明和陈海更是一点面子也没给他，今天这个汇报会开的实在是窝囊。
偏偏他又出去抽了半天烟，偏偏丁义珍又跑掉了，别人会怎么想啊？会不会怀疑他李达康给丁义珍通风报信了？自己这黑锅背了个十成十，高育良心中窃喜，祁同伟怕是要笑死了。
等他把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和纪委书记张树立叫到办公室，一顿臭骂发泄出来头脑已经清醒不少，也该静下心来想想怎么处理这件惊天丑闻了。
李达康习惯坐在汽车后排座上看着窗外出神，一想到细蒙蒙的雨丝会打在窗上，斑驳的痕迹让人心里不舒服。反正不远，他就撑着把伞走着回家，正好可以好好想想。
项目不能乱，这是首要的。至于那个什么姓侯的侦查处长他管不着，只要他不捣乱，“政法系”再多多少他都不管。只是今天那个祁同伟竭力替他争取双规这件事比较可疑……
还有就是……前面那谁啊？怎么回事？！
程绾今天喝得有点多。
陆亦可电话里说有个案子要办，可支支吾吾的也不肯说清楚，约好的酒是拼不成了，电话那头一遍遍的说着改日给她赔罪。她本就没什么朋友，再加上理解她工作特殊，根本就没办法怪罪，电话里敲的那一顿绝对不能算是睚眦报复。
她最近烦心事儿实在太多。汉东卫视晚间新闻主持人的位置她坐了六年，眼下有人不满意了，明里暗里想让她给腾腾地方。
可程绾是谁。
九年前荆北市爆出急性出血热，第一批赶去的记者团一下撂倒一半，各大卫视紧跟着往出撤人。一时间荆北市人心惶惶，一下成了风口浪尖，可当时的□□捂着消息坚持说是小型流感，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当时程绾刚刚毕业一年，这个谁都没看在眼里的职场小喽啰在许多人推诿不去的时候，打报告要进疫区。她人微言轻，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领导当时就批了，甚至立马就提了她的职称对外界以示重视。
当她穿过隔离区的封锁，穿上医护人员发的人手一件的隔离服，站在病房外里开始向外播报疫区新闻的时候，“我是省台的记者程绾，我现在站在荆北市第一人民医院隔离病区，实时向您播报新闻……”
石破天惊！市委领导班子撸下来三分之二，荆北市的疫情再也瞒不住了。人人都知道省台的程记者一支录音笔一台摄像机就进了疫区，汉东卫视这下算是彻底火了。
当时批她的领导没想到她真能在疫病横发的死人圈儿里做出新闻来，等震惊完再想把她换下来已经晚了。程绾看着后续跟过来的前辈打心眼里看不起，之前干什么去了？我已经抓到手里的，那就只有我能干的转。
全市全省乃至全国的人民都关注着荆北市的疫情，都等着她从一线发来的最新报道，程绾当时可以说是一夜成名。最后省台的台长亲自拍板，让她继续干，甚至给她特开了专栏，叫《程绾时间》。
整整四十九天，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是一天三稿，词色锋利下笔果断，不大肆渲染也不歪曲事实，只是真实严谨的报道当地疫情和人员状况，《程绾时间》收视居高不下。
程绾心里知道，全国人民需要什么？需要真相。她是记者，那就必须去挖掘真相。
事后有一家媒体做过她的专访，赞她是“一介女流，一身孤胆。长缨在手，敢缚苍龙。”躺在病床上修养了将近三个月的程绾对此不置可否。
经过这件事的人谁不知道，程绾是个狠角色。
她看着酒桌上灌倒的一群人心底嗤笑，二两黄汤下肚谁不知道谁啊，还一个个的跟我装什么大头蒜。程绾哼着歌心情颇好的结了账，摇摇晃晃的出了酒店，连头都没回。
脸上一凉，她这才发现下雨了。把包翻遍也没找着伞，掏出手机看了一圈通讯录，也不知道打给谁，呵，这下可好了，正好散散酒气清醒清醒。
程绾知道有个地方看景特别好，整个京州市万家灯火一览无余。她在原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从酒店跑出来个小姑娘找她，可程绾早就七拐八拐的没影了。
得有十点了吧，程绾看着黑屏的手机嘀咕，小雨夹杂着北风还挺冷的。酒劲上来了，她把风纪扣松开还是热，只好敞着怀又朝着风口走了几步。
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晃得好看，她喜欢这样，月到天心，华灯满城。只是还没等她挨到护栏边上，身前就突兀地横过来一只手臂，之后一把把她扑了下来，她整个人因为失重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身后那堵温热的胸膛上。
程绾还没来得及想这人是劫财还是劫色，一息之间身前横着的手臂已经顺势放开了她，指着她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
“干什么呢？大晚上不回家！女孩子家家的多危险啊！还走这条路，朝底下看什么呢？不知道这儿的护栏拆了啊！看景儿回家看去啊，在这儿吹得哪门子冷风？”
程绾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微微仰起头看他。待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突然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
雨越下越大，李达康的半截裤腿溅得湿漉漉的。他知道前面隔街的两排楼修了露天连廊，正好抄近道。谁知道近道没抄上，倒是遇见了个跳楼的。
他刚要跨楼梯就看见了旁边竖着的牌子，写着“正在维修，请绕道。”还没等他转过身呢，就瞧见连廊上站着个人，情绪很不稳定，一步步的就奔着底下去。这还得了？
李达康身体快于意识，一步跨上去，猛的把人扑倒了。怀里的人身量不算小，整个人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口一磕，惯性连带着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嘶，胳膊肘怼了一下地。李达康心想，今天这都是什么事儿！工作工作不顺心，回家路上都能让他遇上跳楼的。
“笑什么笑？说你呢！知道不知道这多危险？失恋了还是失业了？发这种疯。”李达康盯着她的头顶，程绾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直不楞登得看着他发呆，反正他也不看她。
此时程绾鬓发湿乱面色酡红，妖艳欲滴的像是带着雨后带露的海棠，李达康看了她一眼便匆匆转过眼。刚才勒着她的腰把她勾下来已经是极限了，更别说盯着人姑娘看了。
虽然他不止一次在新闻直播间里看见程绾端庄自持的身影，可当下这种光景他压根就想不到电视机里光彩照人的程主持人就是面前这个形容狼狈的姑娘。
李达康不自然的抻抻手臂，弯腰捡起刚刚丢掉的伞罩在两个人头上，看着呆愣愣的小姑娘，语气并不是很好，“站起来，地上脏。”
“阿嚏！”程绾吸了吸鼻子，懵懂无畏地看着他，“阿嚏—”李达康心累得不行，把伞朝她那里一推，不容置疑的吩咐，“拿着。”许是对他太了解，摸清了他的脾气。程绾一点都不怕他。
程绾乖巧的接了过来，就看见那个一脸不耐的人脱下了身上的夹克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那点仅存的温热激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披好。”他接过伞一手托着她的胳膊把她架了起来，等程绾站好就赶忙松了手。“能走吗？”程绾点点头。
夜深了，这里又没个灯亮，潮湿的氛围有些黏腻的暧昧。李达康心想，孤男寡女的成什么样子。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举着伞探路，程绾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歪着头看微弱的灯光打在两旁玻璃上映出的一双人影。
伞倾斜的不像话，李达康的衬衫袖子已经湿透了，程绾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等到了楼梯口，李达康几步跨下去回头再给她照路，就看见刚才跳楼都一脸无畏的人满脸难色的僵在原地。
“下来。”程绾没动弹。“扭着脚了？”程绾不自在的动动脚踝，“没扭到。”李达康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看见那双细高跟他就不得不生气。长得矮吗？不矮踩着双恨天高？这不是耽误事嘛！
“不敢……我怕摔倒。”程绾呐呐的不敢言语，只是低下声去瞧他，清灵灵的眸子看着跟动物园里的梅花鹿似的。
李达康像被蛰了一样匆匆的撇过眼，心想女人这种生物真是麻烦。只不过眼下情形尴尬，他站在下面，她站在上面，他还得费劲给她打着伞。
程绾咬咬唇刚想下去，就看见斜下里伸出一只手来，还别扭地翻转过掌心。她看了想笑，又怕他炸毛，忍的很是辛苦。
李达康引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等她站到平地又忍不住训了起来，“现在怕了刚才怎么不怕啊？我要不给你扑下来你是不是都走到底下去了？你瞅瞅你多勇敢啊！”
程绾缩缩脑袋只是笑，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泛起涟漪的湖面，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我不是失恋，也没失业。”李达康掀开欧式大双眼皮斜睨了她一眼，“没失恋你跳什么楼！”说完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对，“就是失恋也不能跳楼！什么坎儿过不去”
“衣服披好，前面路口给你打个车，回家。”李达康把她送到路口，语气很是冷淡的吩咐着。程绾像只流浪猫似的跟着他，她悄悄打量了李达康一眼，试探着拽他湿透的袖子，“疼吗？”
李达康低头正撞见了一弯烟云月色的眸子，他皱皱眉，掏出手帕粗鲁地盖在了程绾头上，“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计程车过来了，程绾点点头转身进了车里，也没解释她真的不是跳楼，好像真的已经忘记了外套这件事。她摇下车窗，眼睛亮的一点都不像劫后余生的人，“记得擦药”。李达康挥挥手表示你快走吧别碍我的眼。
司机觉得小两口的气氛有点怪。程绾看着后视镜里渐渐隐去的身影，紧攥着帕子缩进了夹克外套里，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孩儿。
她不恐高，也没喝醉。
杏枝张大了嘴看着一身狼狈的李达康进了家门，“雨下这么大怎么不穿外套啊，伞呢？淋这么湿用不用我给你煮点姜汤？”李达康随手把公文包递给她，“鬼吼鬼叫什么！不用备姜汤，你嫂子呢？”
他得给欧阳说清楚，哪怕现在他们已经感情破裂了，光明峰项目她也不能插手。等到李达康和妻子欧阳菁谈完，比应付刚才的失足青年还让他还心累，离婚吧，他躺在床上这样想着。二十年的感情，一片空白。
李达康翻了个身，他总觉得自己今天救得那个人在哪儿见过？现在一想好像是晚间新闻的主持人。那她好端端的跳什么楼？他睡前的最后一点意识觉得对方应该是闲的。
新闻评论博主晚棠更新了一条微博，一张自拍附带着一句话，“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照片拍的很讲究光影，橘黄色的光晕打在披着件男士夹克的袅娜身影上，携风伴雨的寒冷萧瑟铺面而来，堪堪露出的红唇偏偏又有一丝莫名的微笑。
与君一握手，衣袖三年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一双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