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花]》居伞凉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洛阳被攻破前，城骁失踪了。
　　跟他一起夜巡的将士说，城骁策马穿进夜色，再没有见他回来。
　　夜檀溪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他便这样让我找了三年么。”
　　师叔拍拍他的手，不知要如何宽慰他。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只是沉默着。
　　直到月上中天，夜檀溪才回来。
　　他推开院门，谢丑正坐在井边，手里不知在削什么东西，听到开门的声响，谢丑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谢丑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想扶住晃进来的夜檀溪，万花身上好大的酒味，让他忍不住眉头紧拧：“怎么去喝酒了？”
　　夜檀溪却往后退了两步，隔着清冷月色看他，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谢丑没滚，他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夜檀溪。
　　被谢丑直勾勾地看着，喝醉的人有些茫然，他不安地唤了声“谢丑”，又模模糊糊想起师叔的话，忽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谢丑：“你骗我！”
　　谢丑愣了一瞬，并不反驳。
　　“他根本——根本没有离开洛阳！”夜檀溪浑身都在颤抖，“你凭什么说他已经死了！你凭什么告诉我他还惦记着我，还给我留了信！”
　　谢丑定定站着，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脸上的表情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可夜檀溪知道他很难过。
　　“他确是这样想的……”谢丑道，他狠狠咽下嘴里的血腥味，说话时腮帮都是酸的。
　　夜檀溪怒意更甚，越发刻薄起来：“你又不是他！轮得到你来置喙！”
　　谢丑便不再说话。
　　死一般的沉默将两个人包围，夜檀溪一直垂着头，直到酒意上涌他向前栽了两步。被谢丑一把扶住时，他紧紧抓着谢丑的胳膊，仰起头看向谢丑，那张脸上全是泪，他的眼睛里是将要溢出的悲恸。
　　“城骁……”万花将头靠在谢丑胳膊上，他焦急地喊着两个人都不陌生的名字，又惶恐地不敢去听谢丑的声音。
　　他早该猜到的。
　　“是你吗？城骁？”他伸手去撕扯谢丑的衣袍，谢丑任他动作，然后夜檀溪在谢丑的后背上摸到了一块突起的疤。
　　那块有拇指大小，藏在左背上的牙印，已经被人挖掉，成了一大块突起的丑陋疤痕。
　　“是你——”夜檀溪又哭又笑，谢丑将夜檀溪揽在怀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长长地叹息一声：
　　“檀溪，是我。”
　　一直寻找的人就站在眼前，男人紧紧抱着夜檀溪，抱得那样紧，让夜檀溪忍不住战栗。他抓着谢丑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肩头，眼泪簌簌落下，贴着谢丑的肌肤滚落，灼烫得他发疼。
　　曾经威武的天策府将军成了现在不人不鬼的尸人，其中落差可想而知。夜檀溪心头攒着那样多的话想说，心里藏着万语千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丑将夜檀溪抱起来，像他们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夜檀溪呜咽一声咬在谢丑肩头，他的手按在谢丑心口那道疤痕上，问他：“疼吗？”
　　心口被贯穿时，你疼吗？
　　谢丑不语。
　　夜檀溪也跟着沉默，又是一片死寂。
　　“疼。”谢丑讲，“活着被扔进炼尸罐里，活着被刺穿心口，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变成怪物，疼得很。”
　　夜檀溪闭上眼，捉着谢丑的胳膊，被谢丑吻了吻鬓发。
　　“到那个时候，我都在想，要是你知道我就这样死了，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夜檀溪道：“会。”
　　谢丑叹息着：“我没想到你会找我，我没敢想。”
　　“我还喜欢你呢。”夜檀溪怔怔的，目光落在谢丑疤痕累累的脸上，“你对我不好，可我还喜欢你呢。”
　　谢丑说：“我知道。”
　　每年都会到枫华谷寻人的万花弟子，许多人都知道。
　　谢丑也知道。
　　那时的他被五毒弟子救出黑龙沼，一路向东流离，听得潼关之战唐军溃败，昔日同袍战死枫华，听得长安已破唐皇西逃，大明宫城沦为贼巢，又听得沿途有人缓缓道，有个万花弟子年年往返枫华谷寻找故人下落。
　　他没敢让夜檀溪找到他。
　　他怕。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让夜檀溪心动的城骁了。
　　夜檀溪抬头碰了碰谢丑的嘴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