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花]》居伞凉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正午的洛道，太阳晒的人睁不开眼。
　　夜檀溪坐在树荫底下，从身后的包裹里摸出干粮就着拾来的酸果子啃。
　　不远处的枯木林里聚着几个村民和孩子们，嗡嗡议论，有年轻力壮的庄稼汉举起锄头向下砸，每次落下，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和孩子们尖利的叫喊。
　　那属于孩子的，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的尖叫声，让夜檀溪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地上跪着一个人。
　　以为是村民抓住了偷鸡抢面的贼，他站起来，朝那边走去。
　　村民大都认识他，半月前来到洛道的摇铃医，看病救人之后只向他们讨一点口粮。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缺口，夜檀溪走上前，才发现地上跪着的不是活人，是毒人。
　　李渡城里毒人遍地，村民已经见怪不怪，孩子们捡起石块掷向毒人，不偏不倚砸中后脑勺，那毒人愤怒的嘶吼着想要起身，被庄稼汉们一脚踹翻在地。
　　夜檀溪拦下挥起锄头的年轻人，对他们说：“这毒人，留给我试药吧。”
　　庄稼汉们劝他：“留着他还要伤人，砸死了事！”
　　夜檀溪看了那毒人一眼，道：“我留着他试药，绝不给大伙添麻烦。”说着，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条麻绳，打了个结轻轻一丢套在了毒人脖子上，他拽着绳子，用力一拉，毒人一个趔趄，仰躺在地，露出了一张丑陋的脸——脸上满是疤痕，看不出模样，看不清五官。
　　庄稼汉们敬重他，年纪大点的男人挥挥手：“走了走了，留给夜大夫试药去，咱走了。”
　　人群便忽的又散去了。
　　夜檀溪低下头，看着毒人，毒人也在看他。
　　真奇怪，夜檀溪被毒人的眼神逼得心生胆怯，那目光太过凌厉，像一把刀。
　　人群散去，毒人被毒辣的日光晒得皮肤疼，四肢着地的往树荫底下钻，夜檀溪这才惊觉自己根本拉不住这毒人，被他扯着也到了树荫底下。
　　毒人靠着树慢慢站起身，比夜檀溪高了不止一头，宽肩长腿肌肉虬结，看得出生前是个练家子。
　　夜檀溪这才觉得害怕，他牵着绳后退一步，提防着毒人。
　　先前被锄头砸中的小腿不自然的颤动，毒人安静的和夜檀溪对峙，就在夜檀溪摸出匕首打算和他拼命时，他开口了。
　　“我不伤你。”
　　长久不发声，毒人的声音嘶哑粗糙，刺耳的很。
　　夜檀溪愣了愣：“你能说话？”
　　毒人却不再吭声，只盯着夜檀溪，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还有意识？你不吃人肉吧？”夜檀溪放下匕首，“我留你是想试药，你既然有意识，我便……”
　　便如何？
　　毒人看着他。
　　夜檀溪说：“你回去李渡城吧。”
　　毒人仍是看着他。
　　夜檀溪拽了下手里的绳子，毒人随他力气伸长脖子，直勾勾的看着他：“我还能回去？”
　　夜檀溪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伤人，有意识的毒人既不是活人，也不是真正的毒人，没有一个地方是他能去的。
　　“你要去哪？”毒人问。
　　摇摇头，夜檀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两人坐在树荫下，隔着一段距离。
　　夜檀溪摸出自己吃剩半块的饼，继续啃起来。
　　毒人偏过头看他，夜檀溪离开万花谷奔波整整一年，这会灰头土脸，一脸疲态，衣衫破旧，长长的黑发用一根麻绳胡乱扎着。
　　是个落魄的年轻人。
　　头顶烈日威力渐退，夜檀溪拍拍屁股起身，打算离开。
　　毒人也跟着站起来，脖子上的麻绳随他动作晃悠。
　　“我一个穷大夫，没法带着你走。”夜檀溪扔出一块熏肉在毒人脚下，“我只有这个给你，我走了。”
　　毒人不动，夜檀溪便转身离开，走上豫山古道，他回头，发现毒人跟着他，正一瘸一拐的往前挪。
　　假装没有看到，夜檀溪继续向前走。
　　毒人跟着他，从洛道走到洛阳。
　　夜檀溪假装看不到，自顾自的往前走，想着到了人多的地方，毒人自会离开。
　　他走了许久，终于在天黑前赶到洛阳茶馆。向老板娘要了碗茶水，夜檀溪渴了一路，此时迫不及待的端起茶碗往嘴边送，却被一声尖叫惊得差点松了手。
　　是那个毒人。
　　毒人竟跟到茶馆来了。
　　天色昏暗，不大容易看得出毒人肌肤灰败紫青，吓人的是他那张脸，坑坑洼洼，疤痕交错，像鬼。
　　夜檀溪不想掺和这事，只坐着饮茶，没想到那毒人朝他走过来。
　　有人见他模样丑陋骇人，起了戏弄的心思，伸腿一绊，毒人高大的身体踉跄着栽在地上。他愤怒的嘶吼咆哮着，仰起的脸在摇曳烛火映衬下，更为可怖。
　　“这是——”有人辨出毒人的身份，惊恐大叫，“这是毒人！快杀了他！”
　　茶馆瞬间陷入混乱，有人起身逃离，有人拔剑相对，也有人，静坐不动。
　　刀剑砍下，毒人顺势翻滚，躲过一击。
　　茶馆狭小，无处可躲，毒人虽然蛮力在身，但肉身捱不过利刃，身上落了许多伤口。
　　血肉翻卷着，散发出浓浓的腥味。
　　毒人被逼到角落，还想往夜檀溪那边靠，出手的侠客长刀横扫，往毒人脑袋削去，毒人低头躲过，抄起长凳反击。老板娘在外面心疼的直跺脚，嘴上不停念叨。
　　毒人寡不敌众，被迫跪倒在地，他背对着夜檀溪，看不到他，只能吼叫。
　　“等一下。”夜檀溪站起来拦在毒人身前，他扭头看了眼扭动的毒人，转而对面前的侠士道，“这个毒人，我认识。他还有意识，不会轻易伤人。”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和他莫不是一伙的？”说着用剑抵在夜檀溪胸前，剑尖轻挑，解了他的外袍。
　　“他不会。”夜檀溪面无表情的掩好外衫，牵着毒人的衣领走到老板娘面前，他低头道歉，从身上摸出两块银子，递给老板娘，“这是赔偿，对不起。”
　　老板娘掂量着银子冲他摆摆手，：“走吧走吧。”
　　夜檀溪带着毒人往洛阳城里走。
　　天完全暗下来，夜檀溪走到街角，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他将包裹系在胸前，靠着墙壁啃干粮。
　　“为何不住店？”毒人身形高大，坐在夜檀溪身边挡住夜里的冷风。
　　“没钱。”夜檀溪笑了，“明早还要赶路，你要不要也吃块饼？”
　　毒人摇头，问：“你要去哪？”
　　夜檀溪愣了愣：“枫华谷。”
　　“去枫华谷做什么？”毒人解开外衣罩在夜檀溪身上，“你披着。”夜檀溪并不推脱，犹豫了会才开口：“找人。”
　　“找什么人？”毒人看他。
　　“死人。”夜檀溪自嘲一笑，“他不死也得被我咒死了。”
　　毒人不再开口，闭目休息。
　　夜檀溪看着毒人的侧脸出神，目光虚无，显然是在想事，毒人睁开一只眼，盯着他。
　　“他大概，有你这么高了。”夜檀溪伸手比划了一下，“不对，他要比你还高一点才是。”
　　“男人？”
　　“对，男人。”夜檀溪说完，觉得有些冷，将自己抱得更紧。
　　他抱着自己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脸上被人轻轻触碰了下，睁开眼却见天色渐亮，毒人盘腿靠在墙壁上熟睡，双手摆在膝盖上。
　　趁街上行人不多，夜檀溪推醒毒人，想尽早赶去枫华谷。
　　毒人站起身，跟在夜檀溪身后，随手将捡来的破帽子扣在脑袋上。夜檀溪回头看他一眼，默不作声。
　　往枫华谷的路，夜檀溪走了三年。他整年游医，将中原走遍，每年六月回回到枫华谷。
　　枫华谷的难民们习惯了每年六月，会有一个夜姓铃医过来向他们打听一个男人。
　　“又高又壮，穿着红色衣甲，骑着一匹大白马……”不曾变过的形容，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男人已经陷入疯魔。潼关一战，死伤兵士不计其数，他们大都如夜檀溪所描述的那样，身穿红色衣甲，骑着高头大马，他们出关后，再也不曾回来。
　　每年都是一样的回答，这次也不例外。
　　毒人问他：“还找吗？”
　　夜檀溪靠着树干坐下，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找吧。”
　　毒人转过来沉声道：“你要找的是个天策弟子？”
　　夜檀溪答：“不错，他三年前随哥舒将军驻扎在这里。”
　　毒人又沉默了，潼关之战太过惨烈，活下来的军人寥寥无几，夜檀溪要找的人，十有八九已经葬身在此。
　　见夜檀溪面无表情，毒人没将这话说出来。
　　“我想把他的尸骨带走。”夜檀溪轻笑一声，“他将我赶走，一句话都没留给我，我心里一直憋着这股气，见不着他人，也要见到他骨头，我得问问他，凭什么不要我。”
　　毒人直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万花。
　　“他欠我太多，我是来要债的。”夜檀溪薅了把草，将白嫩饱满的草根摘下来，他递给毒人一把，问他，“吃不吃？”
　　毒人这次没有拒绝，接过一把草根放进嘴里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