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烟花》雀牌女巫

6、chapter.6 人偶从高高

　　        桑的鼻腔里满是烧焦的羽毛气息和焦炭味道，当风将一切带走后，他才被放下来，坐在天台的栏杆上，斯图尔特——王的名字——亲昵地理了理他的额发，凑上来亲吻他的眉心。

　　        “一下就好。”

　　        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重心就已经偏离了栏杆，在青年的注视下自高处滑落，重重的，砸在地上，身躯四分五裂，他的视线甚至能看见自己脖颈上带着一个细长的项圈，上面用金丝勾勒出花纹和字体。

　　        写的是什么呢。

　　        他缓慢地思考着，头颅顺着略微倾斜的地面向下滚动，不时有被震碎的零件从里面撒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视线终于稳定了，他仰面朝上，能不太清晰地看见青年趴在教堂的栏杆上，金色长发从侧边垂下，又被风吹的扬起。不久后，青年离开了天台。

　　        他要下来找我。桑这么肯定着，然而天气无眼，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天空中就凝聚出沉沉的乌云，转眼间便下了雨，一切都灰暗起来，雨丝在暗淡的空气里划出一道灰白的丝，迎面而来，将桑的长发彻底打湿，又落进他的眼睛里，顺着眼角滑出去，与地上泥泞的湿尘融为一体。

　　        他看见那些卫兵一动不动：他们麻木了，无论是雨水的摧残还是君威的暴虐；他看见角落里衣衫褴褛的人们一动不动：他们不在乎雨水，但在乎被喜怒无常的王看上，扔进铁笼里做下一个狂欢日的表演者；他看见那座教堂一动不动：太正常了，因为它已经死了。

　　        “快走吧……”

　　        “又下雨……有东西掉下来……”

　　        “都结束了……”

　　        他们散开，摇摇晃晃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可是桑等了很久，等到雨停，乌云散去，才等到斯图尔特的到来，青年嘴边擒着笑意，从桑身边路过，又绕回来，夸张地惊呼一声：

　　        “天啊，这是什么，我的人偶！”

　　        “我把你忘了，真的很抱歉……本来想一下来就过来接你的，但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你会原谅我的，对吗？”他笑吟吟地说道。

　　        青年亲手将桑的头颅抱起来，仔细地捋着桑已经湿透的长发，又不遗余力地拾捡着桑的四肢，破碎的手指和胸腔，他的手臂从中间裂开，露出金属的关节球来；他的腿也断裂了，裸露着泛着银光的金属骨架。

　　        最后斯图尔特抱了满满一怀，全都是桑的身躯，他没有让卫兵分担桑并不算轻的重量，而是选择亲自把桑带进不远处的城堡里，安置在自己的卧室中。

　　        他招了一批新的工匠，用以修复他的人偶的伤痕。至于原有的工匠？前面那些笼子里的，看见了吗？

　　        “陛陛陛下，我真的做不到……”

　　        “陛下，我们真的没办法让人偶活过来……”

　　        “求求您，求求您……”

　　        那些被传召的工匠显露出无与伦比的惊惧，他们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用跪拜神的姿态来讨王的欢心。

　　        他们当然知道那些人被处以火刑的原因。面前的王仿佛是孤独了，有一天他下令全国，要求找出几个人偶工匠来，打造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偶。

　　        当然得是独一无二的人偶，比如它是活着的，能跳能跑的。

　　        没有人能做出这样的人偶，即使有知情者（他们拥有“活着”的人偶，知道有个生活着人偶的城市），也为了保护自己的人偶而选择了沉默，那些被压入王城的工匠，则是从全国各地搜捕而来，要为刚成为王不久的小王子献上他的成年礼。

　　        他们刚开始自然心存侥幸，认为只要做出一个足够好，足够逼真的人偶，王就不会太追究它不能动这一点的责任，而且，他们大胆地将人偶的面容设计成王的模样——谁会不满意自己呢，谁会向自己下手呢？

　　        王最刚开始欣喜地接受了这个礼物，并把它摆在自己的屋子里，日夜欣赏，可就当工匠们放下心来，接受了王的赏赐，在宫中宴会上喝得烂醉时，他们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铁笼子里，高高的挂在教堂的穹顶下，轻微摇晃着。

　　        “你们中，有一个‘背叛者’，”王微笑着向他们解释了缘由，“他偷偷地，偷偷地把我给的昂贵原材料替换掉，换成模样相差无几的廉价物……这个人偶就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人偶了，它的价值抵不上我，这是你们共同的责任。”

　　        “共犯，都应该押入笼子，等待审判。”

　　        “他们犯了错，就应该接受惩罚，你们又没有犯错，怕什么呢，”斯图尔特抿了一口红茶，膝盖上依旧放着他那本黑色封皮的书，只是翻开的那页上面没有夹着猩红书签。

　　        他慢吞吞地宣布：“做得好，有赏赐；做不好，有惩罚。就这么简单。”

　　        工匠们才勉强开始修复那个被摔得七零八落的人偶，绞尽脑汁地将他修补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