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行者无疆下 ...
-
徐捷飞既已出笼，就再不掩峥嵘，开始征战天下。有时打了胜仗，想起来就往人家的辎重营里找找，问有没有见过个挺滑头的家伙。想不起来就不找，也看不出心思。
如此经年，最终脱颖而出，斩天下龙蛇，铸九鼎，天下归心。
次年，再出兵，以大势横扫诸野不服，按灭一切烽火，御极中原，登基建制。
史称大衍。
春日里，细细甘霖降下，各路新任命的地方官，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扫荒野中的尸骨，收拾旧日的宗卷，让百姓重新安居。
“咦，这个小县，竟还出过解元。”县丞仔细辨认尤带焦痕的的文书。乱时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用，也就是拿来引火了，好在还剩下一些。
“兴延八年……陈家村……十几年前的，运气好，说不定还活着呢。”在自己的小本上记上几字，县丞又往后翻去。后面又是好几页被撕烂了的，无奈合上，又去翻剩下的几册。
杂物堆里还有本本县的地理志，记载了当地的气候变化，涉及农耕，才是要紧事呢。
至于那解元之后如何，县丞其实不太关心。
那世道，有才华的有运气，就多活几年，运气不好，伸个头就死了，还能怎么样？
冷清的街道上，几个妇孺正清理着一片翻倒的砖墙，从里头寻摸出还能用的东西，一边儿小声说话。
男人们还在地里干活，这几个妇人紧紧挨着，一边干活，一边仔细听动静，如果有陌生人过来，她们就齐齐停下，有些浑浊的目光望过去，直到人走过。
“前几日县里宣读的那什么公文，你们听了吗？”
“你是说皇上要再开恩科？现下咋们这儿哪还有什么读书人，不是早年投靠了这个那个，就是早就忘了书本的亡命。”
“想来这时科举容易呢……我就是想着，我家小子要是能撑过来……”
众人皆默默。
一个妇人敲着砖块上的泥团：“别想了，眼看太平了，陛下不是还说，要在科举之后祭祀战乱时死去的百姓吗？有陛下这一祭，他们……他们应该也能在黄泉安居了……呜呜……”劝说着劝说着，自己也哭起来，哽咽着喊着一大串名字。
一声突兀的敲打声出现在距离众人很近的脚下，年轻的忍不住尖叫一声屁滚尿流的跌到碎石堆里。
一个瘦巴巴看不出年纪的小老头儿拄着拐杖从墙根下站起来，看吓着人了，也不说道歉，笑眯眯的摆着手，从衣袖里掏出几个酸枣，先挑了个大的进自己嘴里，剩下的往前递了递。
久久没人接，老头儿就把酸枣放在地上，拄着拐杖笃笃笃的走了，要不是拖着的那只脚明显不对，看着竟然还挺健朗。
陈之鱼慢慢走着，还回到了村里去，房子塌了，故人也都不知道流落在何方。心里觉得没什么意思儿，刚听见朝廷开了科举，想着不如去县衙骗点儿盘缠，还能去京都走一圈，挺好，挺好。
这么个残废老头儿，话都不会说，也不知哪来的信心，撕了求贤的榜就往县衙里去。
出乎意料，出来时，竟然是县令老爷亲自送的，一个多出来的包袱皮稳稳的背在背上。他还不让人雇车，摆着手，拖着腿，哒哒哒的走了。
这事儿传来传去，成了一谜题。后来还是县令的娘子说出来，“是个异人，有本事呢。”更多却不说了。
新帝登基，治理天下，各地百姓纷纷归乡，为道路通畅，新帝将几支队伍撒出去，清理盗匪流寇。
陈之鱼芒鞋轻杖，山路水路，一路往京城去。有时路过曾经待过的地方，也会有停留。
野湖孤鸿飞，青山夕阳红，渐渐有人家……
陈之鱼到了京城，假装赶考的老学子，往开国功臣家投了几卷书。有读书人指指点点，说那些武将懂得什么，现在看是开国功臣，说不得哪天就被……咳。
总之，这么个老头儿，糊糊涂涂的。
陈之鱼假装耳背眼花，掏掏褡裢还剩了点钱，找了个中不溜的客栈住下，天天一道好菜的，牙齿咬不动，就嘴里含着。
还像年少时一样，因为找到吃的太难了，有时不忍心咽下去，就含一会儿。耳边好像还能回响起娘亲的叮咛。陈之鱼微微笑着，眼角皱纹如老树，目光却清清。
时光有情又无情。
到了大衍帝祭天的那一天，陈之鱼加入到人群中，跟着陛下仪仗往城外去。战乱时皇宫几度易主，宫室毁之一炬，现在的朝廷穷的很，祭祀都没钱修楼台，只好去外头的山丘上。
皇帝远远看着颇威武，高高挺拔，一身气势，就是百姓想象中的开国皇帝的样子。看不清具体什么模样，但动作挺赤忱，举着祭文念，声音洪亮。
一边念一边往山顶走，等到一把火烧了祭文，倒了米酒，青色烟灰袅袅上升。
百姓痛哭。
看皇帝转过身来，有官员大喊指挥，声音一层层传递，百姓下跪，山呼万岁。
陈之鱼紧跟指挥，跪了又起，忽然感觉到什么，看向那山丘。身边百姓再跪，他这一次没跟上，已经有羽林立即凝视过来。众人再跪，他还是站着，羽林搭箭拉弦。身边的百姓惊慌远离他。
这个老头儿衣衫单薄，身上空无一物，却恍惚有剑鸣，无形震动之声不止，明亮的双眼紧紧盯着帝王所在的方向。
“跪下！”羽林横行，抬枪架来。
陈之鱼忽然伸手，只听一声清鸣，一道无形疾风惊起，眨眼横贯。
已不年轻的帝王眼睛一眯，这风擦过他，身后嗤嗤风响。这响声很熟悉，在运动到激烈，待心跳最强时，割开人的血管，就是这个声音。
惊叫声这才传来，侍卫们扑了上来组成人墙，声嘶力竭：“有刺客！护驾！护驾啊！”
皇帝一惊，想要阻止羽林卫，却迟了。远远看见人群中那道伛偻的身影已经倒下，距离明明很远，却好像能听见身躯落地的声音，灰尘轻扬。
青山风吹，陈之鱼仰头看天，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狱中多年，他虽然从不开口，但心中反复读书，从无一日放弃。人间跋涉，芒鞋丈量天下，他心中书写见闻良策，一日不曾放下。
如今天下归一，他老朽了，生亦欢喜，死亦可。
这么多年，也有些奇遇，养一口浩然气，磨砺“慧剑”，本想保命用，没想到救帝王一命，也好。
光影憧憧，很多人在喊他。
“鱼儿。”
“之鱼……”
“夫子！陈之鱼又来偷听。”
“陈公子，你中了，是今科解元。”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陈之鱼闭上双眼。看不见飞尘中，有一点格外不同，扑进他伤口。死前最后一刻，脑中莫名出现许多信息。
原来世间曾有仙门，原来早在多年前，他被某种手段选中观察，成为了种子。可惜观察他的仙门衰亡，无人接引，但也使得他与众不同，竟然凭一点灵机，修出慧剑。
尘埃落定，陈之鱼呼出最后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行者无疆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