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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闸季(一) 少侠,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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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谁家炖了香油地瓜鸡或是猪蹄黄豆汤,空气里飘散着浓香的、挥之不去的肉味。一双绿的发暗的眼睛直直的、透过杂乱的灌木丛里望着山下的明灭灯火,它的主人忽然收回视线,疯狂的用锋利的牙齿撕咬着身边的草叶,仿佛肉味从它们之间的窜过来,干叶子上也带着肉香似的。
山下已接近昏黑,诺大的猎兽门钟声引起一阵空灵悠远的回声,正应了“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一句。人去楼空后烛灭烟消,没有半点人气。
培天守在一个挂着松树枝装饰的小房间外面,思忖着轻轻叩了叩门。
没有回应,屋子里静悄悄的。
落桐是只刚化形的小鹌鹑,平日最喜欢在房间里待着看书看看风景,又天生胆怯怕极了山上的猛兽老躲在家里。尤其在阴气重的晚上乖巧的很,这时候不该往外跑的。
难不成生病了,发烧昏迷?培天音调带了点急切,拍门的手也愈加用力。
“落桐!……落桐!”
还没等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房间里就爆发出一阵落桐特有的稚嫩嘶哑、难以抑制恐惧的哭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培天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声音,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不急不缓的锯,撕扯着疼。
“砰!”
门被撞开后,培天看到了抱着头瑟缩发抖、满脸鼻涕眼泪的落桐。他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巨响震的灰头土脸的站起来,看到自己哇的一声大哭,趔趄的冲过来抱住他的腿。
“大师兄,别……别不要我,别不要我行吗?”
看落桐哭得一抽一抽的打嗝,培天心里五味杂陈,他心里刚从释然转为难过,现在多了一点庆幸、惭愧和失落。
这些无言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上心头,培天的手胡乱的撸着怀中孩子的头发,粗鲁的动作如给冬瓜刨皮,直到手掌下那颤抖的瘦小后背渐渐的平复了。
“闭眼!”
山里的水到了傍晚格外的冰冷沁骨,培天绞了毛巾抖开呼噜呼噜的给孩子擦脸。落桐的一张包子似的白嫩小脸揪着,好容易撅嘴吐了口气,培天看他忽闪忽闪的长睫毛突然就又忍不住数落他:
“多大的人了,还吓得躲到床底下!”
落桐破涕为笑:“我躲起来,就找不到了,嘿嘿嘿,扎哥哥!”
他手里拿着刚嗦完的一根鸡爪,笑嘻嘻的冲培天大腿杵着。
“胡闹!”
培天板着脸把落桐抱起来,认真的看着他:
“虽说狴犴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但也到了你独自执行任务、与恶兽战斗的时候了。”
“可是……可是我怕,我还不会法术。”
落桐奶声奶气的说,淡淡的眉毛挤出忧伤的八字。
“你古怪精灵,虽然是只鹌鹑,成年之后,或许会成为技巧性的猎灵将。”
“在这之前不用怕,有师兄在。”
落桐懵懂的点点头,把小小的头埋在培天的肩窝里感受着凉风中结实安稳的那片温暖之地。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月色下交谈的声音慢慢变得渐不可闻,留下一段稍纵即逝的欢声笑语。
老天对待怕寂寞的培天不算残忍,导致他总能在最低谷最想要放弃的节骨眼上得到命运给包好的礼物,从天而降的砸下来,仿佛在垂怜他一般。
反正他的生活,就是靠在悲伤的苦日子中等待点滴的蜜糖而继续下去的。
每年的八月初,是仙界大多数门派招收新弟子的“入闸季”,有鲤鱼入龙门之说,从此身心归于为天下平不平之事、守护凡间和仙界安稳的名门正派。
凤凰、麒麟、龙为三大神族,南方当家的天荡山庄庄主是唯一的纯凤凰仙体。其次是签过血契立誓终身效忠的风(孔雀)、月(猞猁)、云(云豹)、雷(狼)四族,大多数是有点混了兽血的世家子弟,精通奇门遁甲,其下又各有分支。
“猎兽门?猎兽门招新啦,凤溢梧师兄在吗?我喜欢他的万鸣刀……对了,还有莲宜师姐,她怎么也没来呢?”
对方在培天周围转着圈看了快半柱香的时间,培天实在没有耐心,回答他道:
“你中意的人都有了新的门派归宿了,这里——”
培天指头戳戳落桐的包子脸,又拍拍自己。
“一老一少,两个孤儿,天煞孤星,看你手相命挺硬的,要不进来试试?”
那弟子不过十四五,听了这话脸色突然煞白,看着培天阴森森的递给他一张泛黄且不用心的猎手门招新启事,找了个理由赶紧跑了。
第一年招新的门派果然不是吃素哒!
培天无所事事了一上午,江南为了打发他的坏心情跟他一起来到比武场,随手划了几个名字给他就消失了,后来落桐说蹭点心的路上看见师父在席上灌人酒水呢。
培天无聊四处张望,看到隔壁擅长控梦法术的倾水道初选已经到了第二轮。中央的擂台人头攒动,好像就他倾水道人才辈出似的。
台上的紫衣弟子虎背熊腰,对阵着一个青色短打,靛蓝发带的少年。那少年身量消瘦却心思敏锐、经验丰富、以致处处占得先机。台下叫好不断,有看人难堪的,也有真心为少年打气的。
培天缓缓眯了下眼睛,他看到少年的右臂突然屈起藏在身后,面色不变,失去了攻击手的他被敌人一眼看穿,双手就来掐上少年的肩头,令他躲闪不及、大意摔倒后,两人终于近距离交战。
少年的面容一瞬间疼痛到扭曲,对手的膝盖死死压住他的手,甚至在伪装不小心的恶意的捶打着他的前臂,他听得见自己骨头在对手铁拳和地面的双重碰撞下发出的沉闷声响,那是一种叫不出来,无法缓冲的巨痛。
这不是比武,是要命,对手想让他一辈子做个残废!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师父对他说过的话:
“你不去害人,怎知道人家不会害你?”
这世间本该如此。
台下突然一阵惊呼。
这时一支铁翎从少年袖子射出,擦着对手的脸颊飞过去正射中后面的榕树,对方立刻被吓出一身冷汗,无暇顾及身上的疼痛,扑过去压住他的手臂。
"你竟然使暗器!"
少年的脸侧被对方击伤,他握紧拳头狠狠的擦去血迹,顺势躲开对方想要置其于死地的锁喉。所有人都没看清在一刹那间发生了什么,只见那个身高马大对手半跪在地上,少年单手利落的用一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喘着粗气恶狠狠的回应:
“那是因为你想废了我!”
弱者反胜强,他的身手展示的让刚刚体验“入闸季”的弟子看的热血沸腾,扯着尚未发育完整的青涩嗓子号的响亮。
“好!”
“好!干得好!”
少年的脸上卸下高度的紧张戒备,竟一瞬间满溢着青春无敌,不顾伤痛就绕着擂台四周振臂高呼:
“我叫陆羽化!我叫陆羽化!是风族罗尊的弟子!”
“陆羽化!我叫陆羽化!”
败者骂咧咧的被带下台去,少年在台上捂着一边手臂兴奋的蹦跳着,他甚至在台上疯狂的大声尖叫,轻巧的从九尺高的台上一跃而下,看来轻功也是不俗。
暗器明发即是当着对手的面发射暗器,多了与对手一较高下的决心和魄力,虽然杀伤力等同于一般绳镖,这武器作为保命的最后一道防线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袖箭为血滴、线锯为经脉,耍的坦荡自如。
培天看得心中郁结,这人无论是暗器的路数还是各种招式要诀和自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仔细看却又有神来之笔的小出入,明显人家年龄又轻,武功又惊艳。
他坐在侧位,装作漫不经心的捻起茶碗喝。
陆羽化脖子上挂着一条被血和汗渍弄花了的汗巾,傻呵呵的坐着恢复体力。他一会儿还有个擂台要上,可不能懈怠。
“哥哥吃点心~”
一个白白嫩嫩的像糯米团子似的孩子小心的走过来,小手捧着一块酥皮点心,悠悠的几乎要晃散。
陆羽化见了孩子眉飞色舞,立马站起身,大手托着孩子的手,把他抱在腿上逗着玩。
“我吃了,你吃什么呀~”
“哥哥吃……”
孩子细语的奶声能化了人的心。
陆羽化看四周无人,手指拈了一片酥皮放入口中。入口即化,带着凉凉的回甘。
“哥哥,舔了落桐的酥皮,就是落桐的人了。”
孩子口甜舌滑的,这是谁教他说的俏皮话?
陆羽化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下因为长年爱笑攒下的皱纹炸开了一束长生花。
金色的枝干,结灿然的果实。
落桐看呆了,在他腿上荡啊荡的,忽然眼睛一亮,越过羽化的肩膀大喊:
“天哥哥!”
培天背着手咳嗽一声,陆羽化转身看见个气度不凡的男子,想来是谁家新上任的掌门,微微站起来就要躬身施礼。
“陆羽化是吗?刚才看到你对阵雷族的柳牧风……啧啧,真是……哦,对了,你脱臼的胳膊还疼吗,现在能抬得起来吗?”
陆羽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
“还能撑住……原来您也看出来了……是我太大意掉了胳膊,这么重要的比赛,让前辈见笑了。”
他其实更为赢了后大呼小叫而汗颜。
“无妨,是雷族那人手黑,仙界早就抛除对暗器伤人的偏见了,何况他意图伤你在先,第四十八回合的暗器明发,坦坦荡荡的,你不必为这个纠结。”
“敢问前辈尊姓……”。
“猎兽门沈培天,福浅祚薄,担不起前辈二字。”
猎兽门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神秘,也从未参与“入闸季”、发过龙门帖。陆羽化两眼放光,手不住的搓着裤子,激动的难以抑制。
“沈培天?可是那个统领三千猎灵将的大雪无踪、号称双刃飒飒、恶蛟凶虎四散奔逃的‘刀蜱沈培天’?”
“刀蜱”,这对双刀也像主人一样,虽然“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是个死死咬紧、绝不放松的不好惹的主儿。从另一个角度看,“刀蜱”这名字贱是贱了点,可培天却格外喜欢,他用的刀煞气颇重,不是什么君子剑、侠士刀。另外“刀蜱”听起来像“刀痞”,做刀痞子可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一个不留神破了尘土飞扬的角落里哪条清规戒律。
流传在外的“刀蜱”,培天倒是熟悉,也曾自称过。可是大雪无踪和凶兽四散奔逃又是什么说法?碰上太凶猛的一动不动是王八,哪轮得上人家畜生奔逃?猎灵将有三千人?他手下明明只有一千五百四十三个在无径山上当差,而且这个月还没统计流失率。
全都是故事啊。
培天叹了口气,眉心带了三分苦恼的神色,凑过去可亲的拍拍陆羽化的手背,严肃笃定的回答道:
“不错,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