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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何为正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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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木屋中,窗外夜暮昏冥,屋内烛光明亮温暖。屋里摆设简单,但是干净,给人一种清雅的感觉。
他发觉他床边站着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但容貌看起来不到三十的青年。青年穿着农家的粗布衣服,但容貌俊秀,眉目温和,体态轻松,没有江湖人的刚勇狠戾,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害心,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
是以路远并没有提起太多戒心和疑心。他开口问道:“你……是谁?这是……哪里?”喉咙嘶哑,肌肉作痛,一时咳嗽起来。
主人忙把桌边准备好的一杯水递给他,待他喝下缓和后,才自我介绍道:“我是这屋子的主人,我叫乔如。刚刚看到你倒在草丛里,伤的不轻,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的举动很是关怀,说话也很温和,令人感到舒适,让路远觉得他是个简单淳朴的人,不免有些于心不忍。路远闭起眼睛,回忆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神却变得冷酷起来:“你救我……咳……会惹大麻烦的。”
“你放心,我不怕麻烦。我在救了你之后,又在附近察看,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逃到这里,没有别人知道,留下的一些痕迹,我帮你清理掉了。”乔如微笑着道。
路远立刻觉得他没有那么简单。口中说着这些考虑周详之策,却像平平常常一样,语气自然,像说着再普通不过的事,对表现出来的危险没有一丝惧怕,看来他很熟悉这些事。
“你……为什么帮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乔如抬起手轻轻摇了摇,路远见他手上抓着自己的铁牌。“知道啊,伏龙帮的人。伏龙帮也是有名的大帮,救一个帮里的豪杰也是侠义之举。”
看来这位主人对伏龙帮有些许渊源,路远放下心来。至于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路远觉得没有必要知道。江湖上的高人隐士何其之多,以前和大人物有些交情也是不足为奇的。就算不是这样,他路远此身也并没有什么值得人贪图的,蒙此人相救幸而保住一命,已是值得感激的事。
乔如把铁牌塞回他身上。“这几天我会帮你上药,照顾你起居,你伤筋折骨,不可随意乱动。七天之后,你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至于痊愈,怕是要等上一个多月。”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是的。”
“……麻烦你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乔如摇摇头,又轻笑起来:“你待在我这里,还要委屈你了。因我受持佛教,平时只吃素菜,不沾荤腥,也不喜在我屋中闻到肉味。所以即使你身受重伤,我也不会买肉食给你吃的。如果没有急事,不妨多在这里修养几天。”
“……多日打搅,有些不好吧?”
“无妨。我独自一人在此居住许久,虽然不喜人来打扰,但偶尔也希翼见人面貌,闻人音声,有个同伴。你乖乖躺在这里,不会给我带来多大烦扰,正合我意。”
乔如虽然会顾念他人,但性情洒脱自由,一人闲居,喜好独自出外游荡,亲近自然。一日中数次出于门外,等到做饭时间再回来。但是对路远该有的照顾,并无缺漏。晚上他不再出去,给路远换药清洗,嘱咐路远若有需要,可以指敲打床板让他知晓。之后回到自己的卧室,燃灯点烛,让屋宇充满堂堂光明。
路远在客房躺着,不知道乔如每每出去,是去山里采摘呢,是在野外游荡呢,还是仅仅在门外呆了半小时。只听得他出门的响动,门吱呀一声;回来的响动,门吱呀一声。他的脚步声微细几若不闻。
乔如给他用的药,似乎很是珍贵,因为药效极好,即使他连日来不吃肉蛋,只吃简单的素菜,他的伤势也好得很快。对于连续几天没有吃肉,路远的感觉也只是时而觉得腹中饥饿,一直想吃东西,对于肉味倒没有多大想念。
几天后,路远已经可以自己动手吃菜了。他有些颤巍地捉着勺子,慢慢地把饭菜舀起来,仿佛随时会把菜洒了。乔如等在一边看着他,随时准备出手帮忙。
待他慢慢吃完后,乔如说:“我扶你起来走走看。”
于是路远把腿移向床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脚方触地,便觉脚筋酸软,勉强站起,走不出二步,便使不出力,身子直落下去。乔如赶紧扶他起来。
路远说:“不行,我还走不了。”
乔如说:“不如我背着你,出去走走。你几天来一直呆在这里,很气闷吧。”
“这……”
“没事的,你又不是姑娘,犹豫什么。”
路远趴在他背后,后知后觉地笑着说:“若我是姑娘,该犹豫的人怕是你吧。”
乔如点点头:“你说的对。阿弥陀佛!”
乔如背着他来到自己的卧室。路远看到这里除了床和桌椅外,还有一个书柜,上面摆满经史子集,佛经尤其显眼居多。角落里还有一些武林杂志之类。
“这里的书,你想看的话,随时可以取阅。”
乔如说这话之时眼睛仅盯着架上的佛经。
路远扫了一眼,被它们的厚度吓住了,之后赶紧就把视线挪开,心中暗道我不会碰这些书的。
乔如背他出到野外,在草地里坐下来。
清新的空气让路远深吸了一大口,并长吐出多日积在胸中的郁气。看着摇曳的芦草和远处的青山白云,路远只觉胸臆开阔,心灵澄静,恍然间似乎远去了江湖中的种种喧嚣。
“你要不要说说你的故事?”乔如对他道。
路远思索了一下,便缓缓将心中所想倾吐了出来:
“我路远今年二十有四,加入伏龙帮回首已有六个年头了。六年前,伏龙帮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势头正盛,多少年轻人慕名而往,志气高昂,摩拳擦掌,只待一展抱负,扬名江湖。我当年亦是如此。仗着自己的武学身手和坚忍心力,也算小有所成。
“加入伏龙帮后,渐渐知道一些情由,原来伏龙帮能发扬光大,护法萧然功不可没。萧然高才俊杰,天赋出众,武功高强,加入帮会短短时间便升至高层,掌管帮会,做出许多功绩。外震武林,内摄纲常,连帮主都对他礼让三分。据说他的武功高于帮主,但无有称雄之心,是以仍挂护法职位。在振兴了帮会后,他便退居幕后,不再插手帮会的事,没有再在人前出现过。
“他现在在哪里?谁知道呢?或许已经死了,但帮主宣称他还在世上。不管怎么样,他仍然是我们帮会中的一个传奇,我们做卒子的,无一不希望能像萧然当年那样,从底层爬到高位上,叱咤风云,风光盖过众人,一时无伦。我呢,现在混到龙牙,萧然当年也是从这个位子爬到护法的啊!”
“那真是恭喜啊,你只差一步!”
路远嗤笑一声:“远望如平地,近看如登天,如果龙牙真的那么好当,我也不会身负重伤,落到如此境地!何况,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有哪个是简单的?所有人恨不能踩着同袍的尸体,爬到护法的位上,成为第二个萧然。”
“听你说,像萧然这般高才俊杰,威风盖世,最终也落个不明不白的下场,你们一个个为什么还要争着去坐他的位子呢?”
“人都是心存侥幸的,况有前车之鉴,只要规矩一些,安安分分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也未必会落得那个下场。”
“嘿,安分守己好啊!”乔如拍拍他的肩膀,慨叹道。
“但你要我如你这般安分守已,却也做不到。”
乔如哈哈笑了数声,靠着草地躺下。沉默了一会,只听他道:
“想要成为人上人,努力固不可少,智慧亦需具备,但运气也是很重要的。世上努力的人很多,聪明的人不少,但是有几个人能爬上高位?用俗话说,有些人生来就是没那个命。”
“那就没办法了。”路远悄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行善积德,慈悲为怀,这样才会有好福源,人亦喜助。”
“是,是,恩公再生之德,来日当涌泉相报。”路远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我施恩于你,不求回报。”
“阁下是慈心菩萨,而我只是染血罗刹。”
路远冷淡地说。
“莫如此说。无论是人、天、龙、修罗、夜叉、罗刹,六道众生只要心怀正法,就是我佛弟子。”
“正法,何为正法?”
“对于你们江湖人士来说,情仇恩怨纠缠不休,实难辨别是非善恶,明了因缘果报。我今但略说之。且不论一件事起因如何,谁对谁错,或说谁认为谁有理,事情理各一方,引起的争执相害,其中必有一人升起嗔恚之心,此心或转为大,怨心,仇心,乃至化为杀心。此种种心皆是恶法,非善法,即使你开始凭着正义,确是对方无理在先,此心一现,过则在己,当受恶报。当然人生来七情六欲,受到不公之待,必然难以忍让,一时怒火炽然,忿恚不平,所以修行人要修忍法,修空法,以便渐断贪嗔痴三毒。
“若信因果之说,受非理之遇时,也不必气恼,因为他生恶心,一念之间,地狱在待,若己不生恶心,终不至彼地。人世之间,难以是非论事,此事于你或是好事,于我便是坏事。每个人做出自己的决定时,都以自己的判断为本,却谁知对别人并非好事?
“若要我说,我仅以善恶为判,观察一人做事时心为善恶。若不巧好心做了坏事,惹人生气,虽然理是我为错,但生了气的人反倒遭报应了。当然愚痴之人为错甚多,所以修行人亦要增长智慧,知时而行,勿要多犯错事,惹人嗔恚,害人受苦果。”
乔如虽然愿意详说细说,阐扬道义,但是不知路远心念如何,若是根器未熟,不堪受教,那他也就知时而罢。
路远听他说了一番长论,默然思索,正自消化。二人一时不语。
他道:“修行人无欲无求,为的到底是什么?”
乔如答:“为世间自在境界。若你觉得你为尘世种种苦恼所困,便知摆脱不善,希求善好,所谓趋利避害,人性本然。因为恶法生恶果,人终厌弃,善法生善果,人所乐见。佛说世间爱欲,终有过失,乐始而悲终,所以不得名为善法,要当远离。善恶之间,常人难辨,权衡计较,喂有慧眼菩萨,方知一人所作所为竟受何报了。”
他又补充说:“此是我推本逐源,一家之言。若以佛经语答,可大不同。菩提心无相,为一切善法修行,又非为一切善法修行,是一切法如幻空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