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婚宴 ...

  •   半夜惊醒,微微喘息,他转头一看,果然,那家伙又结结实实地把脑袋当箭矢,把他胸口当靶子,正中红心。
      他稍稍侧侧身,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拥住他,同时,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一场真实的,仿若隔世的梦。
      梦中的他们,仿佛是名门世家的公子,却举行着一场惊世骇俗的婚礼,而他俩,便是婚礼的主角-几乎不容于世的新人……
      “阿泽,你当真想和他成婚么?哪怕这辈子都无法得到世人的祝福?”梦中,一个雍容的妇人问到,本是慈祥的眉目,此刻却染上了厉色,更让人不敢质疑了。
      “嗯,有阿婆和表妹祝福,就够了。”阿泽……梦中的他也叫阿泽,和怀里的他一样温和,却又比以往都要坚定,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了她。
      一身月牙白的长袍立在那,他仿佛坚定不移的松,哪怕层层白雪积压,亦不折腰。他那么坚持,是想要和谁成婚呢?他为何如此心疼?不是嫉妒,是愧疚与心疼……为何?
      正疑惑间,那位妇人……对了,是阿泽的奶奶,犹不死心般,继续劝到:“就算你喜欢的是男人,可朝歌也不是良配,虽然他聪敏博学,又受皇上赏识赐了聂姓,但他的出身始终只是个门客,也就比下人稍好点罢了。你跟着他,不但要忍受世俗的眼光,还朝不保夕,何苦呢?如果只是玩玩,便也罢了,一旦成婚,便是告知世人,以后,便无法后悔了啊。”
      阿泽皱了皱眉,却并未打断过奶奶的话,但看起来并未听劝,他终于抬起脸,看着眼前的至亲,似有不忍,却依然坚定道:“阿婆,孙子不孝,让您担心了,但朝歌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共白头的人,我想和他有一场家族的婚宴,这样死后,我们就能合葬在一起了。”
      “你!”奶奶好像有什么要脱口而出,忍耐着闭了闭眼,转身背对着他道,“罢了罢了!既然如此,下个月的婚礼,你便好好准备吧。”
      这次阿泽没说什么了,只是默默地跪了下来,朝奶奶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窗外的人影闪过, 聂泽无奈的笑了笑,这人啊……还是那么患得患失。
      这时,一位管家打扮的人来了,福了福身才道:“少爷,老爷还在气头上,不肯出席婚礼,夫人没法子,碍于老爷的性子,不能担任婚礼祭司了,但二爷房里的舒诃小姐倒是主动愿意担任,少爷觉得这事如何?”聂泽一听,心中失落,但面上不显,得体地笑道:“替我谢谢表妹了。”
      聂家的婚礼,与一般人家的媒妁之言不同。聂家儿孙,婚前可在亲朋好友的陪同下,与对方相处一段时日,相处得好,可为夫妻,若性子实在不合,亦可当朋友,聂氏儿郎不可纳妾,女儿不可做妾。所以双方都非常重视与此相伴一生的人。
      聂家的婚礼在聂氏祠坛举行,举行一天一夜,从当天早晨到第二天凌晨,如果新人皆是同族,且倍受家族认可与祝福,则新人可以到中心坛外再下马下轿,一同牵着红绳,受着祭司的诘问,一问一跪到祖宗牌位前,如果始终坚定不移,族长会将夫妻二人的名字,当着众人的面,记入族谱中的鸾合册,一旦记入,家族自会为夫妻二人留下福地,供二人死后同穴。
      祭司一般有两位,由新人双方的母亲担任,男方祭司为右祭司,女方祭司为左祭司,婚礼当天,站在祠堂正门两侧,替天、地、祖宗发问,考验新人的心性。
      而如何才能看出新人是否受家族认同和祝福呢?则是看家族六长老和新人双方家长组成的大会决定的。一般长老不会为难新人,毕竟人老了,大多只盼着家和万事兴,这种小夫妻的事,长辈不好插手太多。所以重点是双方至亲,然,聂朝歌幼年失怙,师父又隐居山谷无处可寻,因此主要看聂泽父母了,而聂父甚至拒绝出席婚礼,聂夫人连祭司都无法担任,只因心疼儿子才出席婚礼,由此可见,这认可程度也是不尽人意了。
      若是聂家子女与外人成婚,受家族认可的话,可到祠坛中门新郎下马扶新娘下轿,再跪至祠堂,且只由新人中的聂家子女下跪,另一人站在两位祭司中间,看着对方跪着来到自己身旁。而像聂泽两人,既不是同族,又不受族人认可的,聂泽就只能从祠坛外门便开始下跪了。聂氏祠坛,越到外门,考验越多,无任何遮挡风吹雨淋日晒的屋檐,六面庄重的围墙内,从祠堂中央越到新人进入的外门鸾鸿门,道路越艰难,地面嵌满了名贵的鹅软石,乍一看十分光彩夺目,即便待久了。也不会使人感觉繁杂凌乱,但仔细一瞧,越到外门的石子越粗糙、越凸出,像恶人手里捧着的狼牙,让人胆寒。
      九月,眨眼便到了。九月初三,是聂泽生辰,也是他与聂朝歌大婚的日子。
      他站在祠堂中,似乎与聂朝歌并肩,总之,他无法转头看清聂朝歌的脸,只好随他一起,强忍心疼,看向远处跪着的瘦弱人影,终于,聂泽到了内门,他满头冷汗,发带似乎沾了水般,再不复以往洒脱,大红喜袍下罢呈暗红色,底部与聂朝歌遥相呼应的银绣聂家鸾辉印早已被染红,但他依然一步一跪,费了些时辰,从三百米外的外门跪至此,只为和心上人死后同穴。他看到旁边的聂朝歌衣角动了动,似要冲出去,但紧握拳头,死死地忍住了,他知道,一旦他坏了规矩,聂泽的三百米路,便是白跪了。
      到此,唯一的祭司--聂泽的表妹舒诃便开始发问了。
      “为一个出身低微的人,受尽世人耻笑,值么?”
      呵,聂家祭司,总是要问最尖酸、甚至一般人不敢当面问的问题,来考验新人,哪怕被人误解冷漠无情。
      “值。”他看到那人一跪一抬头,一如最初的坚定,他的眼眶莫名热热的,其实他该嫉妒愤恨的,此刻却奇怪地感动着,毕竟不是为他跪的,他怎么了?
      “为了他,你将无法入朝为官,一腔抱负成空谈,家族亦为此蒙羞,值得么?”
      “值。”
      “与他成婚,你将无法拥有亲生子女,无人送终,值得么?”
      “值。”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的父母至亲可能永远无法谅解你,这样做,值得么?”
      “值。”
      “与其成婚后,若后悔要合离,将受家族严惩,再婚需双方独自完成,无一人道喜,值得么?”
      “值。”
      ……
      他已经数不清那人跪了多少步,也忘记了那人受到多少刻薄的质疑,或者说,他知道的,只 是不敢想,泪眼矇眬中,他听到祭司双手交叉朝那人鞠了下身子,用舒诃原本平和的语调说:“你既无怨无悔,家族亦为你们衷心祝福,表哥,祝你们白头谐老。”
      祭司话音未落,聂朝歌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拥住了他,在一片叫好喝彩声里,相顾笑着。
      直到聂夫人扶着聂家老祖宗出来了。这对新晋夫君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对方,聂朝歌用内力和巧劲托着聂泽,免得他双腿再受折磨,老祖宗一手抓一个,把这对新人抓到跟前,温声问道:“知道为何只让聂氏儿女在婚礼下跪么?”
      聂泽轻轻摇头,聂朝歌则直接发问:“为何要跪?哪怕要跪,我代他跪也不行么?”
      老祖宗轻轻地捏下来这个有些性急的年轻人,“聂家只要本族子女下跪,不是不把另一方一视同仁,而是另有深意。聂家先祖,因故曾受过他人欺骗,聂家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多出痴情种,亦多有伤心人,族人每回情伤,轻则痛苦不堪,重则屡犯族规,不顾生死,给家族带来重大祸端,就如聂蘭那般……”“三叔?他怎么……”聂泽忍不住打断了阿婆的话,但显然,老祖宗不准备回答。她当做没听到,继续刚才的话:“因此,聂家子女婚事,必须慎之又慎,跪着接受质疑考验,是为了让你们保持清醒,厉尽千辛万苦行至跟前的人,是否值得你为此托付真心?而所托之人,不是本族人,没有人完全知其过去与为人,但看到对方为你的付出,是否能够承受,是否无愧于心?而一起接受考验的新人,则本是同族,自小相识,能否经住时间考验,初心不改?这些,你们心中自有答案,不必告诉阿婆,也不必告诉对方,时间会知道。”老祖宗说罢,便轻轻地松了手,两人伏身齐声道:“儿孙谨记。”
      一旁的聂夫人擦擦眼泪,在内堂六长老的见证下,将鸾合册自内堂呈出,交由祭司,当着众人的面,把两人的名字写在册中新的一列中,并郑重地盖上了鸾辉印,聂夫人终于笑道:“礼已成,你们便是彼此夫君了,要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罢。”
      突然间,外面的热闹声响有些静了,内堂的人抬头望去,是聂泽的爹聂方远到了,众人钝时有点紧张,他不是不来的么?
      管家咳了一声,使了下眼色,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当什么都未发生,继续喝酒祝贺了,事实上,聂老爷一直站在角落,看着儿子一路跪着,忍着疼痛和诘问,只求一人,心中难免触动,他想到当初也是这般,跪了一路,求娶聂泽的娘,便心软了。聂老爷看了眼聂夫人和自己的娘,见她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像林管家那样咳了一声,似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囗:“都怪林伯多事,”管家伏了下身子,他才又道:“好了,不管怎么样,朝歌,你既然入了我聂家,便是我聂家的人,也是我聂某的儿子。我希望你们永远记住今天,明白了么?”两人一喜,爹这是终于认同他们了,连忙伏身齐声道:“儿子明白。”
      不知道怎么回事,聂老爷对新人叮嘱,眼睛却没看那两人,也许是巧合,他感觉那目光穿过时空,如有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惊得他梦醒,不甘心地咬了咬怀里酣睡的人的唇。
      如若魂定三生,死同穴只是刻在石上的第一道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