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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波折   “多 ...


  •   “多谢。”林书也想逛逛这苍龙城。

      谢有酒关上门,便带着林书和陈发春绕出巷道,往城内主街上走。不知这个世界会不会发生破四旧的惨状,他们路过一座坐落在城内的三清庙,庙外有舞狮表演,庙内供奉着道教至高神。今日是赶庙会的日子,庙宇外围拢了诸多老百姓,拖家带口的来上香,几个挑货郎守在入口的台阶处,货架上摆放了许多小孩子稀罕的玩意,有的连林书都没见过。几个穿大红花棉袄的小孩举着纸风车在庙门前跑来跑去,到处充斥着欢乐声。

      谢有酒见狗蛋儿眼巴巴地看着那几个小孩,还以为他想要纸风车,搭着林书的肩膀,摸了摸他的脑袋,“狗蛋儿,你喜欢纸风车啊,要不哥买个送你玩。”

      “不用。”头一回被人摸脑袋的林书,一脸黑线地移开头,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谢有酒付了钱,将那纸风车拿了过来,还吹了口气,那红红绿绿的纸风车就飞快转了起来,强行塞到了林书手里。

      林书好歹也七岁的身体,三十岁的年纪,哪会喜欢玩这些玩意,正欲还回去,看着周围的小孩玩得开心,也童心未泯得吹着纸风车玩。

      “哈哈哈。”
      “还说不喜欢。”

      谢有酒指着林书,朝着陈发春乐道。

      林书瞥了发笑的两人一眼,也噗嗤乐了。举着纸风车跑起来,风吹起了风车,快速旋转。身后谢有酒和陈发春也觉得好玩,在那里指着林书哈哈大笑。

      大雪和风霜冻不住人们的热情,他们在庙会周围逛了圈,庙会也到了发放斋饭的时候。

      飘着大雪的天空,日头晃眼看不清,但估摸着也到了晌午。

      林书和陈发春打算在庙里蹭顿斋饭吃,谢有酒拦住了两人,“都来了县城,吃什么斋饭啊,再怎么也要去咱们县城的国营饭店吃顿饭啊。”

      “你有钱吗?”陈发春拉住谢有酒,他可是一分钱没带,也没想在县城吃饭,听说尤其是县城的饭店,吃饭贵死人。

      林书还以为谢有酒这是打算尽地主之谊请客,哪知这家伙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得贼眉鼠眼,“我没钱狗蛋儿有钱啊。”

      谢有酒掏出一张粮票,“我带了粮票,狗蛋儿拿钱,放心,够咱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了。”

      这还差不多。林书点头。他没来过县城,不知道陈发春来过没有,但看这不认识路的样子,估计也是刘奶奶进大观园头一回。

      谢有酒带他们来了一家菜馆,大招牌上写了“国营饭店”。饭店不大,食客却拥挤如潮,店里摆放了几张大圆桌,饭菜窗口排了长龙队伍。他们进来的时候,几乎找不到可以落座的位置。谢有酒从林书拿了两块钱去排队,林书和陈发春就像两个土包子似的,跟在谢有酒的屁股后面。

      饭店的服务员很少,桌上吃饭的菜盘都没人按时收拾。林书看了眼菜谱,菜式种类比较简单,就是不知道这师傅的手艺如何。炒腰花,炒肉片,炒猪肝都是一元钱一盘,炒杂烩也是一元一盘,还有就是红烧肉,一大盘一元。他们要了一盘炒杂烩,大盘的红烧肉,然后一张0.5市斤的粮票,三角钱,五两米的样子,也够三人吃。

      等了足有一个钟头,谢有酒才兴奋地喊他们端菜。他们在角落找了个终于空下来的位置刚坐下,林书端着手里的白瓷盘,装着刚出锅的红烧肉,看起来又软又滑,有些烫手地刚放下,就被人猛地推了下。

      林书猝不及防,被人推到一边,才看见一位陌生的不速之客,竟然大大咧咧坐在他的位置上。

      林书一下来了气,正要质问,就被谢有酒拉住。谢有酒瞧见这人,便立即变了脸色,在他耳边警告道:“这是大鼻子,在黑市混了好几年,我们惹不起。”

      他瞧了眼,这人戴着脏兮兮的棉线帽,长着蒜头般大的鼻子,一张满是疙瘩的脸,肥大的嘴,简直对当惯了导演,欣赏久了美人的他,带来了强烈的惨不忍睹的视觉冲击。

      他咽下这口气,谢有酒在他耳边道:“端上菜,我们换个位置。”

      林书点头,端着红烧肉,却见这人竟然从筷筒里抽出了一双筷子,然后动作迅速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那肥大的香肠嘴里咬动。

      林书的愤怒一下被点燃,连谢有酒也不悦地看向大鼻子。

      “这人怎么这样?”胆小的陈发春也不住愤怒,嘀咕道。

      他话一说完,那大鼻子就抬眼,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陈发春当即被那眼神,吓得不敢再出声地后退。

      周围有人瞧见。却见怪不怪。谁让他们是三个孩子,惹上这位经常来吃霸王餐的大鼻子,也只能同情他们的遭遇。

      大鼻子勾着嘴,不屑地看着林书三人,还抢过了陈发春的米饭碗,仗着小孩胆小,就直接吃了起来。

      陈发春被抢走了米饭,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咬牙。谢有酒见有空位子,连忙拉住林书和陈发春过去坐,远离这地方,那碗米饭和红烧肉,就当做给狗吃了。

      三人看着剩下来的一盘炒杂烩,也没有等,赶紧抽出筷子夹了几筷子。

      谢有酒只有这一张粮票,是他娘留给他一天的粮食,再没有多的给陈发春,两人只好将本就不多的米饭,分给陈发春小半。

      吃饭的空档,林书小声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怕这个大鼻子?他背后有人?”

      谢有酒压低声音道:“能在黑市混几年,还没被抓,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能没人撑腰吗?且不说别人去黑市,都是乔装打扮,生怕被人认出来,而这位可是直接走进去,谁都知道他的名声。”

      林书皱眉,“这人什么来头?”

      谢有酒道:“听说以前是土匪,手里有独角牛,杀过人。”

      独角牛是一款枪-械武器,算是民间自制的土枪,而如今民间还没正式禁枪,才会有人敢在家里藏枪,但即使如此,枪这种东西,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看到的。

      林书道:“政-府不管?”

      谢有酒撇嘴,“听说是抗战时获得过战功,政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黑市本就是禁而不绝,赶尽杀绝,不是要了咱们老百姓的命么。这县城里谁家没偷偷去黑市买过东西。”

      林书回头看了眼,那人确实长得五大三粗,方才他站在那人的身边,就跟个随手都能碾死的蚂蚁似的。

      这杀过人的土匪,可不是普通人,连死都不够,比狠你再怎么也比不过。

      林书看了眼那一盘子扫光的红烧肉,再看那大鼻子,就来了气,偏过头低咒一声。

      妈的。

      敢抢老子的红烧肉。

      林书眼底算计着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吃了他的,就给他狠狠地吐出来。

      那大鼻子比他们先吃饭,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饭店。这饭店没有窗户,瞧不见外面。林书眸光微动,和谢有酒和陈发春两人说了什么。谢有酒摇头,林书看向陈发春,而陈发春是跟着林书来的,自然是唯林书的命令是从。

      两人迅速离开座位,躲在门口,而谢有酒无奈,只能跟上去。他们看着那大鼻子架起放在树下的自行车,车上驮了两大包东西,朝着右街的方向骑走了。按这方向,他是要去黑市做准备了。

      谢有酒道:“我知道大鼻子在黑市有个落脚点,他这人常年不在家,每个月只回来几趟,一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地去黑市卖。”

      “这会估计是先回家清点货去了。”

      林书问道:“他每回都带回来的什么东西?”这大鼻子竟然骑上了自行车,这在县城里可是奢侈品,他就没看到几人骑自行车,满大街最多的都是人拉车,或者牛车驴车,想必四处跑赚了不少。

      “什么都有,每回就属他带回来的东西卖得最快。”谢有酒心下一顿,这才反应过来,皱眉看着林书道:“你们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竟然敢打大鼻子那批货的主意,要是被大鼻子发现,你们就要挨枪子了。”

      林书轻笑道:“酒哥,你想多了,我才七岁,哪敢去抢那大鼻子的东西,只是问问。”

      “这样最好。”谢有酒警告道。

      三人回到谢有酒家。这会子一整街上热闹起来,娃子们聚在外面玩。林书三人同他们在街上雪地里打了会沙包。打沙包分为两组,两边的人为一组,中间的人为一组。两边的人投掷沙包,中间的人接沙包。要是中间的人接住沙包,两边的人继续投掷,中间没接住沙包的人,直接淘汰,直到中间的人都被沙包打中才结束比赛。这会娃子们较多,中间接沙包的人聚成了一堆,每回一个沙包甩过来,都能听到孩子们欢乐刺激的叫声,当几个沙包一起甩,那尖叫声更大了。

      这种游戏适合人多的时候玩,小孩特别喜欢。林书陪着他们玩,看着这些孩子,越想念家里的三小只。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他昨晚和几个孩子说了要去县城,给他们安排了白天吃的东西。就怕小幺儿找不到他会哭闹,彩凤和黑娃都大了,应该不会。

      一下午很快过去。

      下午到了时辰。谢有酒就带着林书和陈发春去了黑市那条街,他们去得不早,那地方早就有人了。林书临出门的时候,还专门带了两个口罩,这会他和陈发春两人戴上口罩,再乔装一下,也没人认得出来。

      谢有酒就给两人放哨,林书和陈发春走了进去。这不过是条普通的街道。来往交易的人也形色匆匆,买卖结束就迅速离开。他们在街上又看到了那个白吃他们红烧肉的大鼻子,正坐在台阶上,眼神敏锐地盯着四周,也很快注意到了林书两人。

      他们戴上口罩,但没有换衣裳,这大鼻子不是蠢人,自然很快就认出他们来,上挑的鹰眼,阴鸷又犀利地眯了眯,竟然站起身来,朝着他们走来。

      “狗蛋儿。”陈发春吓得站起来,抓住林书就要逃跑,被林书按住。

      “冷静。”林书道:“他和我们无冤无仇,还白吃了我们的东西,该走的不是我们。”

      大鼻子圈着胳膊走来,鹰眼扫了眼林书两个娃子,鼻里冷哼了声。

      “你们两个娃子,还追到这来了。”大鼻子又瞧见林书和陈发春背着背篼,顿时一愣,眸底闪过惊讶,眯眼打量林书道:“你们这是卖的什么?”

      林书波澜不惊道:“自然是该卖的东西。”

      “哼,和我打马虎眼。你不知道我是谁?”大鼻子轻蔑地俯视他俩,这身高对峙,俨然一根手指头,都能将他们俩弄死。

      林书咬牙切齿地看着大鼻子,脸上却换了副表情,微笑着打开袋子,给大鼻子瞧了一眼。

      “家里熏的肉,想着来换点钱。”

      大鼻子瞧着林书,目光落在那肉上,微不可查地微微闪烁了下,就似笑非笑地再次看了眼林书,然后往他自己的摊位走去。

      陈发春不解道:“狗蛋儿,那人要做什么?”

      林书蹙眉道:“别管。我们卖完肉就走。”

      林书打开袋子,将里面的肉露出来,然后进来买东西的人都注意到了林书,毕竟这肉是很少见的。猪肉,禽,蛋类都是国家统购统销,但在黑市也能买到,这个价格就格外昂贵。卖肉的一般都是卖给收购站,或者政府收去了,几乎很少有百姓来卖肉,当然也说不定有些机构为了投机倒把,在黑市做起了买卖。

      很快有人来问林书这腊羊肉的价格。林书瞧着是个体面人,穿着至少不是打补丁的棉袄,而是灯芯绒料子的棉服,一看款式是买的,还梳着大背头,油光可鉴。这穿得人模人样,即使是双豆豆眼,倒也显得精神。

      豆豆眼仔细看了他的腊羊肉,还翻来覆去地检查了遍,然后警惕地看了眼周围,朝着林书低声道:“这个怎么卖?”

      林书悄悄比了个十。

      豆豆眼眼珠子本来就小,还眯着眼打量了林书一眼,最终微微点头,当下敲定了交易。

      “行,给我来十斤。”

      林书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人,点头将腊羊肉用报纸包好,递给豆豆眼。豆豆眼挨着林书,两人凑到了墙角边,没让人看见,然后豆豆眼掏出了一叠大团结,数了十张给林书,然后喜气洋洋地抱着羊肉快步走出了街口。

      这一下卖出十斤腊羊肉,赚了一百元,再加上上午的二十,今天已赚了一百二十块钱。

      这会人流量开始多起来,林书让陈发春拿着一只野鸡去街上推销,按照他教的话。这陈发春一开始不好意思,林书说要是他带来的人买一只野鸡,他就奖励他二块钱。陈发春为了钱,也卖力推销起来。这野鸡野兔也是稀罕物,好在云峰村山清水秀,野味多,其他有的村子地理位置不好,荒芜得很,几乎没有这些东西。

      他们很快就将八只野鸡野兔都卖了出去,一只野鸡三斤重,熏成腊肉,也有一斤多,卖十块一斤,算合适的了。这寻常人家过年哪舍得吃鸡,还是上好的野鸡,来黑市买野味的有些看身份也能猜出来,是某些富贵人家的保姆。

      他们卖完肉就迅速离开了黑市,先回到了谢有酒家。陈发春卖出了五只,林书给了陈发春一张大团结,十元。这十块钱不是比小数目,顶得上现代一千块。而如今的学费,小学每年五元,初中才八元,高中十元。这陈发春一天从他这里赚了一年的学费,也算得上没有亏待他。

      陈发春看着这张大团结,激动地说出话来,感激地看着林书。

      谢有酒羡慕得不行,但这小狗蛋儿初次见面,就送他一只野鸡,说到底他还没怎么帮到人家,还受之有愧。

      “狗蛋儿,发春,要不你们晚上在我家住下,等明天我二表舅回来,刚好要拉货到云水镇,他有三轮车,刚好载你们一程。”

      林书摇头道:“不行。我们今晚必须回家。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我不放心。”

      “那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回去?还携带巨款,你不怕被人抢了啊。”谢有酒不赞成地看着两人,尤其是林书。

      林书笑道:“放心,我们戴了口罩,没人认得出来。”

      谢有酒无奈道:“哎,那你们早点走吧,趁着这天还没黑,还能安全些。”

      林书和陈发春离开谢家,便沿着公路往云水镇的方向走。公路只有靠近县城的一段是水泥砂浆,往前走就是土路。大雪覆盖在路上,四周也是白茫茫一片,即使天色渐晚,雪折射出来的光,倒也看得清楚路的方向。

      从苍龙县出来的公路较多,而他们往云水镇走得这条路,其他好几个镇也走。一开始路上还能看得几个人影,还有牛车驶过,越往云水镇走,天色越晚,同行的人越少。

      林书警惕地看着四周,雪后的世界其实特别显眼,一路上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到了一个相邻的小镇,刚好有一对母女也要去云水镇。

      她们有牛车,林书和陈发春一直跟在她们后面,那妇人见林书和陈发春是两个孩子,就和他们搭话,一听也要去云水镇,连忙让他们坐上牛车,免得这寒冬腊月的天气,还冻着脚走路。

      林书和陈发春都感激不已,在夜里和妇人聊着天。这妇人是嫁到了云水镇,今早带着女儿回娘家探亲,这吃了饭就连夜赶回家。林书打着马灯,借着灯光,看见这妇人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梳着两只羊角辫,还系着红绳。小女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般大的眼睛,格外明亮,见林书瞧她,竟害了羞,红着脸往娘亲怀里躲,又偷眼瞄林书。

      林书这会没戴口罩,虽然穿着补丁棉袄,一张脸却格外清秀干净,和同龄还在留着鼻涕的男孩不一样。这雪夜里,纷纷扬扬的雪花散落,给他稚嫩又好看的轮廓,恍若打上了一层银霜。小女孩一见,就红了脸,尤其是林书还这么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看。

      “狗蛋儿,别这么眼巴巴地看女孩子。”身后传来陈发春的声音。

      林书一脸黑线。但也差点忘了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他当别人是小孩,别人可不这么想。

      他下午走得时候,专门在供销社买了些零食给弟弟妹妹。这会瞧见这小孩,就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脸红地缩到了娘亲的怀里,她娘瞧见林书给小女孩糖吃,当下不好意思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这糖该多贵啊。”

      “没事的大娘,给妹妹吃吧。再说要是没有你们,这天寒地冻的,我们还得走着回去呢。”林书硬塞到了妇人的手上,又剥了个糖纸,将奶糖递给小女孩。小女孩乖乖地张开嘴巴,傻乎乎地咬住奶糖,不知道全部含住。口水流过奶糖,融化出乳白的糖汁,都快顺着嘴巴流下来。

      林书轻笑道:“甜吗?”
      小女孩点头。
      林书又道:“闭上嘴巴。”

      小女孩照做,甜滋滋的奶糖在舌尖融化,顿时笑眯了眼,又害羞地往她娘怀里躲。

      妇人帮小女孩将奶糖装进兜里,小女孩时不时舔着嘴里的奶糖,不舍得咬了,时不时又眼巴巴地去扯开她娘的口袋看奶糖还在不在。

      “这孩子。”妇人哭笑不得,抱着小女孩,“还不多谢哥哥。”

      “多谢哥哥。”小女孩红着脸,脆生生朝着林书道。

      林书笑:“不客气。”

      妇人又看向林书和陈发春,道:“你们哥俩是从县城回来?”

      林书点头,言简意赅道:“我们去县城办点事。”

      妇人笑着道:“这孩子真有出息,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

      这下轮到林书脸红了。

      妇人和他们聊着天,没过多久,就到了云水镇。林书和陈发春在云水镇的路口下了牛车。

      此刻天色已经太晚了,估摸着到了晚上八九点,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马灯带来熹微的光。

      他们临走时在谢有酒家专门添了煤油,不用担心照明。

      看见云水镇,就意味着快要到家,这辛苦了一天,两个都还是孩子,这双腿都快走得麻木,冻得没有知觉。

      他们在公路上狂跑,没多久就耐不住停了下来。

      “狗蛋儿,你太厉害啊。我今天竟然赚了这么多钱。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县城啊。”

      陈发春激动地吼出来,林书神色淡然,只扯唇轻笑了下,这不过是百来块钱,只是开始而已。

      “发春哥,今天的事你别说出去,不论是桥边发生的事,还是去黑市卖肉,都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个当然,你发春哥还想跟着你混。”

      陈发春虽然累,可是口袋里装着一张大团结,乐开了花。这一路上都抓着他的大团结,不敢松动一下。这会子激动地在公路上奔跑起来,时不时地倒退走,和林书搭话。

      “你小心摔倒。”林书笑着提醒。

      “没事。”陈发春两眼放光,激动道:“狗蛋儿,我不想读书了,我想跟着你去打猎,然后我们去县城的黑市卖肉,怎么样?这样准能赚好多钱。你看你一天赚二百块钱,每周去一趟县城,一年就是九千六百块钱。过不了多久,你就成了咋们村第一个万元户了。”

      林书失笑,“哪有那么容易。这只是逢年过节,平常谁舍得买野鸡野兔吃。”

      “说的也是。”陈发春却没有丧气,还准备说什么,就见他突然停下,脸上的笑容消失,惊恐地看着林书背后。

      “怎么了?”

      林书挑眉,意识到什么,就被陈发春抓着手臂,吼道:“快跑。”

      林书被陈发春抓着跑,猛地回头,就看到一辆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从公路黑暗中显现出来,正是今日那吃了他们红烧肉的大鼻子。

      大鼻子冷笑着踩着踏板,自行车迅速地驶过了林书和陈发春,骤然横过来,将他们拦住,林书和陈发春从旁边赶紧跑,却还是没跑几步,落在后面的林书就被大鼻子给一拐子,拐住脖子给拦了下来。

      林书感觉到那铁臂般的劲道猛地禁锢住他的脖子,瞬间变呼吸困难,猛地挣扎,手腕就被紧紧地攥住,挣脱不开。

      “跑啊。”
      “小兔子崽子。”

      大鼻子一手轻而易举攥住林书的手腕,一拳轰然朝着林书的太阳穴一捶,林书只感觉颅骨瞬间产生疼痛,头脑发晕。

      “狗蛋儿。”陈发春惊呼道:“你放开他。”

      大鼻子又朝着林书揍了几拳,专打太阳穴,林书挣扎未果,每一拳都轰然感觉到血管爆裂的痛苦,意识逐渐不清,恍若重石朝着薄弱的太阳穴攻击,他根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只感觉到大脑快被捶裂了般,痛苦不堪。

      陈发春见大鼻子猛地拳打林书,愤怒地冲了上来,对着大鼻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大鼻子将林书甩到地上,抓住陈发春的拳头,陈发春便感觉拳头像是熔铸进了铁石,竟然丝毫无法撼动,拔不出来。他抬头看着俯视他的大鼻子,心底闪过惊慌,拼了命地朝着大鼻子一撞,竟将毫无防备的大鼻子从自行车上撞倒在地上。

      大鼻子猝不及防,顿时愤怒地看着陈发春,陈发春压在大鼻子身上,猛地咬住了大鼻子的耳朵,只听到大鼻子发出尖锐的叫声。

      “啊啊啊。”
      “狗日的,老子弄死你。”

      大鼻子铁拳猛地朝着陈发春身上砸,陈发春死死地咬住大鼻子的耳朵不放,鲜红的血丝从陈发春的牙齿间蔓延出来。

      地上的林书猛地甩头,使意识清醒了些,才按着脑袋,虚虚地站起来,看着在地上快要被大鼻子打死的陈发春,林书拔出水果刀,冲上去朝着大鼻子,直戳向眼睛。

      “啊啊啊啊。”

      又是一阵尖锐的叫声,在林中惊起了飞鸟。

      大鼻子下意识疼得捂住眼睛,又看向了上方的林书,咬牙切齿地就要站起来,却被陈发春死死地咬断了耳朵。

      大鼻子目光血红地盯着两人,迅速往怀里掏去,林书脸色一变,“不好他要掏枪!”

      林书拔出水果刀,陈发春猛地抱住大鼻子,让其暂时无法动弹,林书又是一刀,雷厉风行地戳向大鼻子的另一只眼睛。

      大鼻子的两只都被戳瞎了,他也动作迅速地掏出了那把枪,趁着眼睛视线模糊的时候,猛地朝着林书的方向怒吼,开了一枪。

      “我要杀了你。”

      林书猛地躲开,却还是躲闪不及。子弹擦到了他的手臂,划破了他的棉袄。他猛地挽起袖子,才看到那打穿了个洞的棉袄袖子,才感觉到心有余悸。

      林书确实身体没中子弹,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那前方蹲在地上的大鼻子,朝着大鼻子走去。

      “狗蛋儿小心。”陈发春惊呼道。

      “别担心,他拿不出第二发子弹了。”林书朝着大鼻子走近。大鼻子砰得跪在地上,想要紧握手-枪,却双手痉挛,身体也痉挛颤抖,紧紧地抓住喉咙,恍若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无法呼吸。

      “你,你……”

      大鼻子指着虚空,中毒倒在了地上。须臾,大鼻子毫无动静地躺在地上。睁大的瞳孔开始扩散,出现了脑死亡的征兆。

      林书走向大鼻子,拿走了他的手-枪,还从大鼻子胸口掏出了一盒子弹,十发,一整盒,这种最基础的手-枪,一次只能装一发子弹。

      他又从大鼻子的身上,搜出了二十张大团结,在这个年代,人们使用的是第三套钱币,大团结面值十元,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算是最大的钱币。

      林书弹了弹大团结,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鼻子,突然心生荒凉。

      今天竟然有两桩命案都发生在他的手上。

      可若不是他们死,那死的就是他。

      在这个人命比草芥还低贱的年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是寻常小孩,身上携带这么多钱,恐怕早就被人谋财害了命。

      林书抽出十张大团结,递给陈发春。

      “收下。”

      陈发春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竟然一天连看到好几个人死在他的面前,吓得这会都不敢说话,双腿发软地不敢上前,声音打着哆嗦。

      “狗……狗蛋儿,这……这”

      林书懒得和陈发春废话,这天色不晚了,直接将十张大团结塞到陈发春的口袋里,然后吩咐陈发春道:“帮个忙,将他抬起来。”

      他们两人合力,吃力地将这大鼻子抬起来,然后抬着走进了深林,扔进了一个荒芜的山洞,然后点了把火。

      他们回去的时候,那辆自行车还在。

      林书清理了地上的血迹,然后背起了背篓,朝着陈发春道:“发春哥,你要知道有了钱,有时候并非好事。可千万别告诉谁你那钱是哪来的,自己偷偷用就行。”

      “是,是。”陈发春发着抖,虽然无法忍受刚才血腥的一幕,但也无法忘记方才的恐惧,若不是狗蛋儿,他恐怕就被那大鼻子给打死了,而那被扔下山洞的下场,恐怕就是他和狗蛋儿。

      不过,陈发春看向狗蛋儿。

      这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孩子,竟然这么冷静,也是他制服了那个大鼻子,恍若有了狗蛋儿,他就什么也不怕。

      林书抬眼,“发春哥,会骑自行车吗?”

      “啊?”
      “不会。”
      “这玩意我没骑过。”

      林书踢了脚自行车,没看上眼,这就是个二手自行车,便道:“带回去学着骑吧。”

      “这会不会被人发现?”

      林书轻笑:“谁知道大鼻子来找我们?那就是跑江湖的,人没了或许还以为他去了哪里没回来。这苍龙县城只是他们一个落脚点而已。再说是他先起了谋财害命的意,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而且这县城也不是只有大鼻子有自行车。你将这车牌给扔了,自己在家里骑就行,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好。”陈发春脸上一喜,心想去供销社弄点油漆回来重新刷上一层漆,谁知道是谁的自行车。

      陈发春推着自行车就回了家,早上说了去县城找同学,回来他娘早已睡着了。他却没有睡意,激动地找出螺丝刀,将车牌给弄下来,彻底毁尸灭迹,捣鼓着他的自行车。等他弄完,就放到了屋外,用茅草盖住,藏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陈发春就去供销社弄了油漆回来,偷偷将自行车给通身刷了一遍,然后等她娘回来,就放到了门口。

      她娘还以为看错了,好奇地还以为有大人物来了她家,结果进屋就看到她儿子坐在屋里。

      “春儿,这门口的车是谁的啊?”秦慧娘惊讶道。

      他娘昨夜就发现他回家了,还带着一脸的伤,幸亏他机智,说是坐了人家的牛车,没注意从车上摔下来,在雪地里滚了几跤,才糊弄过去。

      陈发春随口编道:“哦,是我同学送我的。”

      秦慧娘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还以为他儿子是遇上那个大善人,“哪个同学这么有钱,还送你车,这车我可几十年都没见过有人在镇上骑过。”

      陈发春咽了口唾沫,一本正经地自圆其说:“额,县城的谢有酒,他二表舅妈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他娘不想管他,就让他一直在我们云水镇念书。”

      秦慧娘满眼感激,“这孩子还真是心善,送你这么好的礼物,你得准备送人家点什么啊。咱们家虽然穷,可娘也知道礼尚往来。你赶明儿上学了,将家里的鸡蛋给你同学带去,虽然比不得那车贵,可礼轻情意重啊。”

      陈发春一愣,“娘,那鸡蛋是二舅拿来给你补身子的,就不用送出去了吧。”

      “那怎么行?家里又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不过确实你同学送了这么大的礼,光送鸡蛋肯定不行。我可得好好想想,咱们送什么才好。”秦慧娘端着菜篓子,边想边往灶房走。

      陈发春顿时一阵头疼,他娘这么刨根问底,他可怎么告诉他娘,他这赚了一百一十块钱的事。

      这一百块钱揣在口袋里,都快揣热乎了。陈发春一整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处理这笔巨款。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娘,还不会被发现是他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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