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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itre 7 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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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我将离去,
亲爱的你,无需哀泣,
请于我长眠之地撒下一把种子。
也许未来的某一日,
和风薄云,阳光微熹,
我那腐烂的尸骨里,
朵朵盛放的白色洛丽玛丝,
将予你慰藉。
——南阿
浴室里,砸在地板上的细密水滴,转而化为氤氲的雾汽,凝结在玻璃拉门上。滴滴水珠滑落,无序的水痕模糊了门里的人影。
不一会儿,门被拉开。路铮围着浴巾从里走出,大步迈向衣柜,边拿出衣服,边用手里的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刚准备穿上,被扔在床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秦乖。
“哥,你待会儿还过来吗?”
“嗯,来。”
“那你顺便带些早餐过来吧,几个人都没吃早餐,容在姐都差点晕倒了。”
“好。”停顿了一会儿,路铮声音低了一度。“她怎么样了?”
“南阿姐吗?”秦乖叹气道“情况不好。医生说出现了肺水肿的情况,需要住院治疗,现在还昏迷着呢。”
手机那头没了声音,秦乖对着手机喊了几声,才听到回答。
“我待会过来。”低哑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烦躁。未等秦乖回答,路铮便终止通话。
手机被扔回床上,路铮坐了下来,拿出打火机燃了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弥漫开来的丝丝缕缕,犹如被分割的记忆线紧紧缠绕着他。他想起了之前怀抱里的人,那张惨白的脸上毫无生气,如同当年在他眼前被血染红的两张脸一样。
时间倒回到两个小时前的六点。
路铮如往常一般,开始晨跑前的热身运动。却见远处时琰之的小女友慌慌张张地跑来,路上见人就扯着问话。她离得有些远,路铮听不清她在问什么,却也明白大概是出事了,要不然,她不会连自己穿着不一样的拖鞋都不知道。
“怎么,出事了?”
“你有没有看到南阿?她有没有从这边走过?”可能太过着急,容在声音有些发颤。
“她怎么了?我没看到她。”路铮应道。
“那她去哪儿了?怎么办,她一定是出事了!”容在的声音已然变调,还带着哭腔。
突然间,路铮想起了那天跑步时看到的背影,便安慰道:“没事,我们再找找,说不定她只是去看日出了。”
路铮的手臂被容在紧紧抓着,指甲深陷处已经泛红,但两人都没察觉。
“不……不!她一定是出事了。”容在笃定道,转身就跑了。
路铮没来得及阻拦,只能边找着边拿出手机联系店里的人帮忙。
待他走到心里所想之处时,预想中的人却不在。
不是在看日出?那会去哪儿?
“小铮啊,在这儿干嘛呢?”早起晨练的徐大爷见路铮正出神,开口问道。
“没什么。”路铮摇了摇头。
“对了,您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短发的姑娘经过这儿?”
“嘿,这一大早的,哪有什么年轻人起得来。”徐大爷打趣道。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否定了自己的话。
“不对!还真有一个。就是短发的,挺瘦弱一小姑娘。”
“那您看见她往哪儿走了?”
徐大爷指了个方向给路铮,“呐,就那儿!”话落他又疑惑道:“诶,那路尽头不是悬崖吗?小姑娘怎么挑这儿走了?”
路铮闻言心里一紧,脑海里闪过第一次见到她的画面。
艹,他心里暗骂了一句,不作多想,向徐大爷道谢后便顺着那条路赶去。到了那里,就见边上有一人对着电话大声说道:“对!对!一个女的跳下去了,我不会游泳,没办法救她。你们赶快来,要不然就只能等着捞尸体了!”
这人话刚说完,只觉身旁一阵疾风掠过。他往下一看,也只瞧见人影落入海里后砸起的水花。他不禁惊呼道:“我去,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就挨个儿赶着去见阎王?”
两个小时后,日光大亮,海面平静,一如以往。
医院里,路铮提着早餐出了电梯,刚走至拐角处,就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嚷叫声。走出拐角,就见站在病房前的容在扇了对面的男人一巴掌。许是力气使得大了,她险些摔倒,还好身后的时琰之伸手圈住了她。路铮加快脚步走近他们。
“滚啊!这里不欢迎你们!!!”情绪失控的容在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疯了吗?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打人?”妆容精致的女人言语间无不是怒意,但转身面对被打的男人时,话音却是小心翼翼地放轻。
“你没事吧?疼吗?”刚想抚上脸颊的手却被男人侧头躲过,女人脸色微变。接着,男人又一言不发地走到过道上的座椅上坐下,女人放下的手紧紧攥着裙边。
这时,路铮才注意到,这个男人应该是在滑板公园遇见的那位。好像是叫,厉泽?
“我说了,这里不欢迎你们!厉先生,颜小姐,你们非得看见南阿死了才甘心是吗!!!”最后一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容在脸上的泪水滑落,滴在了时琰之的手臂上,旁边是她泛白的指尖掐出的红痕。
“你们”
话未完,容在就晕了过去。时琰之霎时便慌了,忙乱之中将她横抱起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表情不由得阴沉下来。
他抬头,看着一坐一站的男女,冷眼拂然道:“希望二位最好别再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承受不起你们的的关注,我也承受不起!”
闻言,站着的女人脸色更为难看,然而未等她反驳,时琰之就抱着容在快步走了。
见此,一直充当背景的路铮终于出声了。
“她还没醒,两位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不如等她醒了再来怎么样?”虽是询问的语气,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里头的驱赶之意。
“阿泽,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她现在还没醒,我们在这儿等着也没什么用,更何况……”
人家还不愿意看见我们呢,女子心里补充道。
但厉泽依旧坐着,像是听不到旁人的言语一般,双手撑膝掩面,脸上的表情难以看清。
路铮眉头微蹙,提着袋子的手指搓了搓,一阵烦闷感不知从何而来。
想抽烟了。他摸了摸口袋,只有钥匙。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时走得急,什么都没带,烦闷感更甚。
“那就随便你们吧!想等就等着!”话落,似是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但道歉又显得刻意,终是不适应这略显尴尬的氛围,路铮习惯性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寸头就离开了。
身后,女人见厉泽油盐不进的样子,一直压抑着的怒气顿时直冲脑门。
“你要等那你就自己慢慢等吧!我没你那么闲,乐队里有事放着不管,跑来这儿当什么深情傻子!”
像是竖了一堵墙,所有激烈的言辞都被屏蔽在外,坐着的人仍旧坐着。
女人终是被这样的无视打败,只能踩着高跟鞋转身走人。
一时间,吵闹的过道里只剩下阳光里的尘埃缓缓漂浮着,相互擦碰而过。
一门之隔的病房内,也安静得只有输氧管里时不时传出来的滴液声。而躺在床上的女人呼吸轻微,仿佛随时就能离去。
“你想让他放弃一切吗?”
“这样的你给得了他什么?”
“南南,我爱你,我不要乐队了,你回来好不好,回到我的身边?”
“南南,别离开我,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天啊,她竟然这么会装,还以为真高冷呢,不过也是假清高!”
“听说了吗,那个鼓手读书的时候就被一个酒吧老板包养了……”
“想学吗?哈哈,也好!学了就不用怕再被欺负了。”
“姑娘,冷静!冷静!没事了没事了啊!”
“你个女表子,就是欠艹!”
“小妹妹,过来,叔叔给你糖吃……”
一张张看不清的面孔时隐时现,质疑,哀求,嘲讽,安抚,谩骂,诱哄等等所有的一切编织成了一张密网,将人紧紧束缚住。肆意滋长的恐惧无处躲藏,所有的挣扎与呼救都无济于事。
为什么要挣扎?谁能救得了呢?没意义的吧?不如就这样好了……这样结束好了……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突兀地响起,躺在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微弱。
“易诺辞,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原谅你。你听到没?!!我不允许你死,我不允许!”
“容在,冷静点!没事的,没事的……”
“对不起,请您们出去,病人……”
意识的涣散逐渐拉远了声响,晃眼的亮光被愈渐沉重的黑暗所覆盖,世界静得只有缓慢的心跳声在回荡着……
多久没有这样平静无梦地醒来,南阿也没有答案。只是当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她有些迷懵,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但看到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先生时,她就肯定了自己还是活着的。因为依他那爱管闲事的性子来说,这就是个惜命之人,她不认为自己会有机会在黄泉路上看到他。加之她现在动动手指都无力的虚弱情况来看,或许该庆幸,死神又再次放过了她。
“醒了?”那位先生似是觉察到她的动静。
刺眼的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南阿看得并不真切,她想,应该是晚上了。
对方也没在意她以沉默回应,继续道:“你别乱动,我去叫医生。”
脚步声行至门口时停住,随后他的声音传来:“容小姐听到你情况稳定后就没那么激动了,她没什么事。”
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南阿想,她还是得好好休息,要不然哭鼻子的小唠叨有点难哄。
病房外,路铮刚出来,就见厉泽站在门边上。或许是因为接连两天在病房守着,尽管他衣着仍是整洁,却难掩脸上的憔悴。路铮侧身让步,本以为他要进去,谁想他只摇了摇头。路铮虽有不解,却也没问,转身将门扣好。
“她醒了是吗?”许是怕惊动房间里的人,厉泽把声音压低了些。
“嗯。”路铮点头示意道。
一问一答便结束了这场对话。厉泽不再言语,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倚着椅背闭上了眼。
路铮见此,觉着也没自己什么事了,就打算通知一下医生便回去,毕竟这两天被耽误的事儿并不少。
说实在话,人被他救上来了,于他而言,就已经是仁至义尽,接下来如何,本就不是该他操心的事儿。奈何身边一个两个的,都跟里边那位有关系,不想来也还是被催着来帮忙。他想,是不是自己最近太闲了,才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可以被使唤?先是监督人喂药,再是救人兼跑腿。
思及此,他颇有一种麻烦缠身的感觉,更是待不下去,便迈步离开。但没走几步,从身后传来的一声“谢谢”就盖过了脚步声,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路铮脚下微顿,下意识地回了句“不用谢”。可他其实有些疑惑,这道的是哪门子的谢?救人?还是跑腿?
大概都有。他想着,脚步也再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