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录》十里清秋

3、贰 一个守墓人

　　“烧烤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服务员，再来五十根羊肉串——”

　　“好嘞，客人您稍等啊。”

　　此刻，孟十三已经换好凡间的衣物，在一家烧烤店大吃特吃起来，而对面的黑白无常二鬼则是正在一脸苦逼地计算饭钱。

　　“我说祖宗啊，您喝也喝好了，吃也吃饱了，那......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大蒜（打算）？”孟十三咽掉嘴里的肉，“反正你们也不会常在这里待着，那我自然是要找个管吃管住的工作先啊。”

　　“不是吧，你还真打算在这里常住下去？”黑无常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对面的孟十三。

　　“不是他让我在凡间待着么。”

　　“唉，阎王大人当时也只是在气头上，现在早就气消了——这不，他现在都答应，只要你完成他指派的三个任务，就可以重新回地府了。”

　　“去他的任务吧！老娘才不回去。”孟十三恨恨地咬下一大口肉，“你们回去转告他，我孟婆，就是永远待在这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也不会做他的什么鬼任务！”

　　“别啊！”黑无常一脸惊恐，“你现在不在地府，孟婆汤都要我们去熬。光是手头上的活就已经够多的了，现在还要加班......你一剑杀了我吧。”

　　“行了行了，十三你也别生气了，其实这件事本身也是你不对，现在阎王都不生气了，你还跟他较什么劲呢。”白无常忙在一旁打圆场。

　　“要我做任务也可以，不过——”

　　“那太好了！你尽管说，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喂喂喂，小黑你先别急着答应她啊，看看她的表情先......”

　　黑白无常二鬼转头看过去，只见孟十三一脸计划通的表情，似乎还带着一丝阴险狡诈......

　　“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能反悔。”

　　“嗯......我觉着应该没关系吧，这家伙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顶多也就是吃顿饭。”

　　“我觉得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喂，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我可有话说在前头，具体什么要求我还没想好，不过你们可要一直记得，别到时候不认账。”孟十三一脸得意地又塞了一口肉。

　　“好，只要是在我们能力范围内的，都会尽可能答应你。”白无常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扇递了过去，“这个，你先拿着。”

　　“这什么。”

　　孟十三接过折扇，打开来，扇面上却是什么图案都没有，反过来正过去，都只是一把普通的折扇。

　　“这是开过光的除灵扇，阎王大人说要让你带着防身。”

　　“就这么把破扇子啊。”孟十三一脸嫌弃，“我之前在地府用的那把剑呢。”

　　“大王说，等你回去之后再还给你。”

　　“......算了。”

　　“好了，既然大王交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白无常起身收拾好东西，“对了，账已经替你结过了，吃完就可以直接走。”

　　“慢走不送！”

　　“......”

　　...... ...... ......

　　“我堂堂忘川霸王孟十三，想在凡间找个工作还真不容易。”

　　此时的孟十三，正坐在城郊公墓的大门口，进行着自己光荣而又伟大的工作——

　　看大门的。

　　“谁说我是看大门的......姑奶奶我的工作是门卫！门卫！——你好，请出示一下存放证，谢谢合作。”

　　唉，说实在的，孟十三本来也并不想做这份工作，可是没办法啊，谁让现在找工作那么难，就连硕士毕业都不一定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更何况孟十三还是个连户口都没有的三无青年，哪家用人单位会录用她？

　　其实孟十三也并不是没去试过，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最后都被赶出来了。

　　一开始的话，孟十三是打算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毕竟在地府的时候，自己就是个烧汤的，也勉强算半个厨师。可最后烧出来的汤，往往不那么尽如人意，不是卖相不好，就是难以下咽。对此，孟十三是这么解释的：

　　“不懂欣赏。”

　　后来的话，她也想过别的工作。只是，轻松的工作大多都有学历要求，至于脏活累活，她又不愿意干。So......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工作最好——守墓人。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守墓人这个工作，对我来说本身就没有什么难度。只需要在门口坐着，有人来的时候登记一下，轻轻松松还包吃包住，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主要原因是没人愿意干，不然的话也轮不到她......

　　“唉，就是不知道阎王那家伙会给我什么任务。”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她其实还是比较好奇的。

　　不过说实在的，在墓园里工作倒也不错，平日里也就喝喝小酒看看门，没事还可以欺负欺负生魂。但确实也没大意思。

　　不过前几天，孟十三为了消磨时间，还特意做了块牌子，上面写“今天你踩我头上，明天我长你坟上”，然后把它插在了墓园的草坪上。

　　一般情况下，园里也还算比较清静，只是会有一些讨厌的鸟，在那里叽叽喳喳地乱叫，甚是烦扰。有时也会有一些过来看望亲友的人，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倒是比较安静。

　　反正总的来说，日子过得也算悠闲。

　　“子卿......”

　　就在孟十三陷入沉思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从墓园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路。孟十三从传达室的窗口探出头来，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手中抱着一捧白玫瑰，静静地伫立在一座墓碑前。

　　估计是来看望亲人的。这样的家属，孟十三不知道见过多少。所以此时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究竟会在第几秒的时候哭出来。

　　“子卿，好久没来看你了......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么。”

　　跟孟十三预想的差不多，女人的声音略带些哭腔，肩膀也微微地颤抖，只是努力抑制住自己，才没有哭出声来。

　　不对，那女人的面前，似乎是站着一个人？不，准确地来说——是一个魂魄。

　　那是一个男人的魂魄，看起来与那女人一般年纪。在女人说话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

　　又是对人鬼殊途的苦命鸳鸯。

　　孟十三似乎有了些兴趣，一只手托着腮，向那边的方向看去。

　　“子卿，我们希希长大了，今天她还主动帮我捶背呢，以后一定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还有前几天，希希还把考试的卷子拿给我看，语文考了满分呢。就是数学有点差，只考了及格。不过，希希背诗很快，作文也写得好，以后也许会当个作家呢......”

　　说着，女人笑了笑，笑声中带着些苦涩的滋味。

　　“这些，如果你能看到就好了......”

　　那男人的魂魄看上去有些不忍，伸出手来想上前抚摸她的脸颊，但是一伸手却只扑了一场空。他将手缓缓放下，看着面前低声啜泣的女人，自己却做不了什么，甚至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

　　孟十三原本是对这些满不在乎的。

　　神的寿命很长，一生可以经历的远比凡人要多。而只要活得越久，对死亡也就看得越淡。

　　虽说是刚上任不久，但她当孟婆也已经十年有余了。她在奈何桥上看到的那些鬼魂，大多数都能遵守秩序，好去投胎井轮回转世，但也并不是所有鬼魂都那么心甘情愿地喝下孟婆汤。他们中的大多数，在人间都还有未了的心愿，或是不舍的牵挂。

　　这些鬼魂，也有不少极端分子，偷渡了忘川河，打翻了孟婆汤，只想着下一世可以再去寻找自己的爱人。也有一些比较聪明的，偷偷吐掉孟婆汤，想着也许可以侥幸过关。当然，还有一些宁死不屈的，虽说已经是个鬼魂了，但就是不愿转世，谁劝都不听。

　　唉，当个孟婆也着实是不容易。

　　只是，在这人世间，当真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么？孟十三不懂。在她的眼里，或许只有火锅和烧烤还值得留恋一小下。

　　孟十三从回忆里醒过神来，那女人已经离开了。

　　孟十三从传达室里走了出去，走到那座墓碑前面。上面只有五个字：

　　“吾夫——赵子卿。”

　　孟十三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个名为“赵子卿”的魂魄。

　　“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孟十三的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问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废话，大概只有傻子或是更傻的傻子才会问这种蠢问题。

　　“算了，你当我没问过。”

　　......

　　“哥们，我教你个办法。现在呢，孟婆不在地府，别的鬼差也基本上不管事。你去了之后，就从黄泉抄小道，直奔忘川，渡过去就不用喝孟婆汤了。”

　　那魂魄看着孟十三认真的神情，貌似不像在开玩笑。

　　“谢谢。但我已经超过时间了。”

　　“你挂了多久了？”

　　“六年多了吧。”

　　“我去，那可真够久的——你就甘愿一直留在这里？”

　　孟十三貌似又问了个蠢问题......

　　“我想一直在这里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