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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入桃源(六) 你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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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冉心羽又忍不住跑去了剧场,Enoch虽然跟她打了招呼,却立刻陷入了工作的忙碌之中,她自告奋勇地给Enoch打起了下手,忙碌了小半天,没有捞着什么和他聊天的机会,但却充分见识到了Enoch做事的认真细致。
她总是从侧面看到Enoch的面庞,他的轮廓,像古希腊的雕像,线条分明而典雅,自然地散发出高贵的气质。Enoch专注的目光偶尔投射到她这里,冉心羽大大方方地露出明朗的笑容,Enoch也会回以优雅的一笑,然后两个人又把目光还给了舞台。
到傍晚的时候,冉心羽依依不舍地离开剧场,按约定的时间出现在了莫心瑜的屋门外,她敲响门,却看到一脸惆怅的莫心瑜。
“怎么了?”
“《大荒》杂志有个记者出了事,下期的杂志缺稿件,临时要洛明川拿他过往的照片写篇稿子顶上去,他现在正在电脑上拼命着呢。”
“那又怎样?那你做啊。”
“你忘了,我妈做了一辈子饭,跟我说女人最没出息就是给男人做饭,她根本不教我。我本来指望洛明川下厨,我给他打打下手的。你……行不行啊?”
“你……觉得呢?”
两个女孩子对视吐舌一笑,没想到厨艺早就不是当代女人的标准配置,而转而变成男人的必备手艺了。彼此嗤笑着,莫心瑜又发愁起来,这时她看见秦亦真从电梯出来,看见两个女孩子居然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走过去问:“怎么不进屋?”
莫心瑜赶忙先给两人互相介绍,然后不好意思地回答:“洛明川,又临时有稿子要赶,可是,我一向都是靠他做饭的,我和阿羽,我们都……”
秦亦真往屋内望了望,看见洛明川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毫不犹豫地说:“别打扰他工作了,到我屋子里来,我来做个简单的意面,保证美味又迅速。”
“你会做饭?”
“你不知道留学生如果不会自己做饭,在国外可是会饿死的吗?”秦亦真戏谑道:“更何况,我高中的时候经常自己在家,那个时候,我就学会自己做饭了。”
莫心瑜轻轻关上门,跟冉心羽走到隔壁秦亦真的屋子里去。她第一次走进另一个男人的住宅,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四处。
屋内整洁干净,像秦亦真这个人一样,井井有条,但有趣的是,虽然这个地方对秦亦真而言也是个不会长久的住处,但布置却不像洛明川的住处那样,虽然利落但总是简洁得过于将就。餐厅摆着一酒柜的洋酒和各式酒杯,卧室放着各种健身的器材,电视柜上,除了电影碟,居然还有游戏手柄和一大堆游戏盘。
这些东西看起来和秦亦真持重的风格并不协调,莫心瑜不知不觉轻笑起来,秦亦真注意到她的目光,无所谓地笑了笑,打开电视给两个女孩,自己进了厨房。
感到做东的自己深为失责,莫心瑜拉着冉心羽也进了厨房,秦亦真也没有拒绝,就指挥起两个人打起下手来。莫心瑜第一次感觉到不会厨艺的窘迫,认真地观察起秦亦真的步骤,秦亦真发现莫心瑜专注的目光,开始一边做意面一边解说,而冉心羽则专注地跟洋葱做斗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切菜洗菜,下油调汁,秦亦真的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平日里他看起来和气周到,但举止总像披了件英国绅士的大衣,大衣有着不变的笔挺,却挂着些伦敦街头永远湿漉漉的清冷,而厨房里的烟火气像是一下烘干了他的潮润,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洛明川平时下厨的动作,大概因为常常在户外工作赶时间的缘故,总是带了些匆匆的意味,可秦亦真不慌不乱的样子,让人怀疑起他那些一个人下厨的时光太过寂寞而不得不从容。
半个小时后,秦亦真的黑胡椒牛肉意面便上了桌,秦亦真叮嘱莫心瑜给洛明川送了过去,之后三个人便愉快地坐在了餐桌前,预备一起享受晚餐。
“要不要喝点红酒?”秦亦真问道。
“喝酒?这个适合我呀!但是小鱼就算了,你不知道她的酒量有多差,上次我给她灌了小半杯不到百分之五酒精的鸡尾酒而已,一晚上闹腾得我没睡好。”
秦亦真一副丝毫不奇怪的表情,转身就拿来了两杯红酒和一杯酸奶。
“Cheers!”冉心羽落落大方,品着酒,和秦亦真讨论着红酒的品种,从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讨论到秘鲁、智利,莫心瑜看着冉心羽,不由得感叹,不管到哪里,冉心羽都是能叫男人眼前一亮的所在,而自己,永远都站在她耀眼的阴影里,虽然自己是甘愿躲在那里不让众人注视,但时间久了,总有些说不出的寂寥。
晚餐后,莫心瑜以为冉心羽和秦亦真还要继续酒的话题,站起身想去收拾餐具,没想到,秦亦真走向客厅,拿起一盘《超级玛丽》,笑着看向莫心瑜:“我看你进门就在看这个,你们现在无事的话,不如娱乐一下?”
冉心羽诧异地看向莫心瑜,她并不知道莫心瑜居然会对游戏感兴趣。
莫心瑜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喜欢给她买最时新的东西,游戏机刚出来的时候,父亲就买给了她,还陪着她玩了当时最流行的《超级玛丽》。
她想拒绝,可是儿时的那种感觉,像是和她相反的磁极,强烈地吸引着她,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秦亦真调试好游戏机,把手柄递给她。画面上熟悉的管道工人出现,两个人操纵着马里奥蹦蹦跳跳,一路过关斩将,然而有些手残的莫心瑜总是连累得秦亦真孤立无援。忍了两三回后,秦亦真就开始连连嫌弃莫心瑜笨,但却始终玩的不亦乐乎,莫心瑜不知不觉也跟秦亦真斗起嘴来,神色愈发欢乐而明快。
冉心羽对游戏本就没什么兴致,围观了一会,感到无趣,跟两个人道了别,便开门准备回去,正好对面的洛明川吃完饭过来向秦亦真道谢,她等洛明川进了门,便轻轻带上门离去了。
洛明川进了门,看到坐在沙发上同时拿着手柄玩游戏的秦亦真和莫心瑜,有些惊讶于莫心瑜少有的灿烂的笑容。莫心瑜不是一个爱笑的女孩,而且最近一年,他似乎越来越少看见她的笑容,但现在,她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脸上绽放出最简单纯粹的笑容。
听到洛明川的动静,秦亦真赶紧放下游戏手柄,跟他打招呼。洛明川道谢了之后又为晚饭缺席主厨而抱歉。莫心瑜看到洛明川,从之前欢悦的状态中慢慢回过神来,感觉到自己留在这里不合适,于是也起身道了谢,跟洛明川回了房间。
“稿子写完了吗?”
“初稿发过去了,看编辑的意见反过来,我再修改。”
莫心瑜知道洛明川恐怕今晚不能睡了,她起身去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预备像以往一样陪伴洛明川。
可洛明川拉住了她:“小鱼……”
那样熟悉的停顿。
那样熟悉的,不祥的预感。
“总编说,他们紧急开会,决定调动我去青藏接替老江的工作,这个项目是和NATIONGAL GEOGRAPHIC合作的重点,他们刚到青海的哈拉湖无人区,老江却突然陷入高烧,送去了西宁诊治。接下来往西藏进发,行程更是艰难,团队中有外国记者,要高原经验丰富还要英语流利,现在最合适的人只有我。而且我之前就想去参与这个项目,跟NATIONGAL GEOGRAPHIC的记者交流……”
“你在哪里都是最合适的,唯独在我身边是不合适的,是吗?”
第一次听到莫心瑜这样冰冷的话语,洛明川愣住了,莫心瑜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温驯不争的样子,最多是用沉默来抗议,他几乎快忘了,女孩子本来就有着任性的本能。
“对不起,我知道我答应你了,可是这次情况真的紧急……”
洛明川把莫心瑜拉进怀里,试图安抚她,莫心瑜挣扎了一下,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疲累到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停止了挣扎,任由洛明川抱住自己,再一次陷入了静默之中。
看到莫心瑜安静下来,洛明川没有时间多说什么,赶紧去了秦亦真那里,跟他商量换人的事情。莫心瑜蜷缩进沙发里,感觉周身发冷,身上像凝结了一层冰霜一样。她侧躺在沙发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据说这样的姿势是胎儿在母体里便学会的,所以人们在受伤的时候都喜欢寻找生命本源中的这种自我保护。
不知过了多久,开门的声音响起,洛明川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子跟莫心瑜说话:
“我跟秦亦真说好了,风峻昊会来这里暂时接替我的拍摄,西藏那边如果半个月后老江能继续工作,我就赶回来这里,还按之前说的,下个月我就陪你到周围去转转,不管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这半个月,冉心羽也在这里,有人可以陪你,我也放心。”
莫心瑜仍旧不语。
“如果你不愿意留在伊镇,想回学校去住,也可以。”
回去住吗?想到程程嘲笑的语气和晓楠同情的眼神,莫心瑜立刻说道:“我不回去!”
洛明川想说点什么,这时候手机上来了信息,他像往常一样,摸摸莫心瑜的头:“主编回话了,我去把稿件修改完,再来陪你,好吗?”
回答洛明川的,自然是沉默。
莫心瑜听到洛明川轻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桌那里了。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冲到阳台上。站在阳台上深深喘气,她才能把“分手吧”这三个在喉头跳跃的字给艰难地咽了回去。多少次了,莫心瑜都是这样独自吞下苦涩,只留给洛明川宁静。
“明川要走了,不高兴了?”
莫心瑜听到秦亦真的声音,立起身,才意识到,两个屋子的露天阳台是相连的,而秦亦真从她冲上阳台之前就站在了隔壁,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靠在扶栏上看着她,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冲秦亦真勉强一笑,莫心瑜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习惯地微微低下了头。秦亦真见她真正是伤了心的模样,收起调侃的神气,用酒杯轻轻指向海滩:“嘿,你来这么几天,不会每天光注意明川,还没好好站在阳台上看过海景吧?”
又一次被这个男人看破,莫心瑜嗤的一声气笑了,不知是为秦亦真揭穿自己,还是为自己的行为。
“真是辜负了这么好的海景洋房呀,下次,我一定不请你这样不识货的人来住了!”
感觉到心头的郁结疏散了不少,莫心瑜抬起头来:
“对不起啦!从今天起,我一定每天好好赏海,洛明川他爱去哪去哪,我不能辜负了眼前的美景!”
秦亦真耸耸肩,进屋去了,莫心瑜独自站在阳台上,第一次认真地看起远方的海色来。白天的时候,她跟着洛明川去过东镇的海边,漫到脚边的海水轻吻着脚丫,望过去,是澄澈而可爱的天蓝色,而此刻,夜空下的海蓝得愈发深邃神秘,和天空一样,接近了墨色,好像埋藏着无数的秘密一样。
曾经以为,海景更适合冉心羽那样明朗率真的女孩,而溪景则应该属于自己这样安静沉默的人,但此刻,她住在这头的海边,而阿羽,住在那头的溪边。那会不会有一天,她们的生命也交换了地域呢?
看着深沉的大海,莫心瑜突然又想起了《海的女儿》,此刻的海景正符合小公主拿着匕首挣扎的画面吧,月光下墨蓝的海水,卷着沉沉的低吼,催促着小公主刺下那一刀,可她最终扔掉了匕首。当王子拥着新娘幸福地醒来,他只会看见白天的海,澄澈干净浮着美丽泡沫的海。
“来,喝一杯!”秦亦真的声音突然又响起。
莫心瑜转过头去,看见他又拿了一只高脚杯出来,盛着小半杯红紫色的琼液,微微泛着亮光,好像有夜空的星星落进了杯子里一样。
“你忘了,阿羽都说了,我不可以沾酒的,”莫心瑜连连摇头,又苦笑起来:“更何况,你确定让一个在吵架的女人喝酒,我不会等下砸了你的屋子?”
“你呀,就是嘴硬,我看全天下就属你这个笨女人连吵架都不会了!我女朋友发起火来,那才叫一绝呢!”经历了傍晚在游戏里的“共赴生死”,秦亦真对莫心瑜的语气不知不觉熟络了许多。
“谁说我不会吵架!”
激将法果然永远是最好使的方法,莫心瑜一气伸手从秦亦真手里夺下了酒杯,仰头预备迎接红酒的轻涩,一副慷慨就义的决然。谁知道,舌尖触及的……是甘香馥甜。
红酒有这样一丝酒味都没有的吗?莫心瑜愕然看向秦亦真。
“我可没说这是酒,”秦亦真抱着双臂,一脸看了好戏的开怀:“这是澳洲的起泡葡萄汁,最适合你这种半丝酒量都没有的小丫头了,刚才听冉心羽说完,我一时没想起来还藏了瓶这个。我虽然挺想见识见识你的酒品有多差,但我也不能坑了我兄弟是不是?”
莫心瑜气消了大半,不知不觉嘟起了嘴,轻哼了一声,拿着酒杯转向大海。秦亦真见好就收,继续劝道:“糖分能分泌多巴胺,让人快乐满足。把这杯‘酒’干了,回屋去吧,千万不要哭哭啼啼的。流着眼泪的女人是动人的,但泡在眼泪里的女人,那可是烦人的。”
一口饮毕葡萄汁,心情果然晴朗多了,莫心瑜把酒杯塞回给秦亦真,难得任性地连谢谢都没有说,转身拉开阳台的门,进屋前,扭头冲秦亦真说:“有机会我一定要认识你女朋友,到底是什么样厉害的女人,能把你这样的家伙给收了,我也要向她学习怎么把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言罢,不等秦亦真回答,莫心瑜就关上了门,留下秦亦真一个人拿着两只酒杯在阳台上无奈地轻笑。没想到一天功夫下来,他竟能把一个看起来斯文有礼的女孩子逗出了稚气的一面,也算这伊镇寂寞生活里的一点乐趣了。
这个女孩,确实是他见过最朴真单纯的女孩,就连刚刚冷天瑷收到了莫心瑜和冉心羽聚餐时的照片,都对莫心瑜只字不提,只试探问了问冉心羽的情况。大概莫心瑜人畜无害的清秀是难得能叫所有人都能放下戒心的一张面容,不知不觉,就连自己都对这个傻丫头生出了保护的念头。
也不知道洛明川这样一次次丢下她,是怎么忍心的呢?秦亦真想了想这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摇了摇头,也进了自己的屋子。阳台上掠过一阵清风,带走了,最后一丝葡萄的香气。
回到屋子里的莫心瑜看着洛明川工作的背影,知道这一场吵架,又一次还没开始,就被自己掐死在萌芽里,然后,又将是一场头也不回的分别。
“我们面对面地相遇,然后,背对背地相离,只有我,还会回头看你毫不犹豫的背影。”
发完了“心与心言”,莫心瑜陷入了困倦之中,虽然只饮了杯葡萄汁,但不知为何,恍然中有种微醺的感觉轻轻地浮了上来,像飘在海面的一只小纸船,荡荡悠悠,将她载去了,远方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