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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故事(隐市) 重丽城 ...

  •   重丽城
      此间有一女,年双十,闲娘子本姓林,旁人多唤她为闲娘子。
      闲娘子也不是一直都住在这里,她是三年前搬过来的,说是发大水,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了。刚开始,众人看她孤孤单单的,便有意于她说媒,只是她都一笑而过,只道自己已有夫君,虽因水患而失联,却不愿再嫁。众人虽不再劝她,心里却觉得可怜,水患之下,安有全卵乎?
      有道言,寡妇门前是非多。
      但闲娘子好似是个特例,她轻眯双眼弯弯一笑,那股子说不出的温柔淡雅气质,让前来刁难的人说不出了下文,她便捏起摊上一支精巧的绒花儿递了过去,温声道:“大哥辛苦了,只是摊小利薄,还请大哥见谅。”
      要说闲娘子长的多么天姿国色倒也不是,一看望去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白净的脸上常年挂着笑意,衣着打扮也是干干净净,好似浆洗得发白的棉布懒懒散散搁在竹桌上,说不出的素雅。
      而她摆摊也和常人不太一样,就支了个小摊,低头坐在巷口里,慢慢摆弄着她手里的绒花儿。既不吆喝也不招揽,倒像是走累了在此处歇歇脚。
      “我说闲娘子,你这摊这么个摆法,还不得亏死。”站巷口外的摊主见无人,也过来聊上两句。“你好歹也站个人多的地方啊,虽然我们这个重丽城不像别的城那么繁华,至少这几条街的行人还还是挺多的啊。”
      闲娘子闻言一笑,道“我这些也不过是小玩意儿,摆着好玩罢了,还是秦大娘你摊上的做的那才叫好看,我呀,还是不过去了。在这儿还能躲躲太阳。”
      “唉,闲娘子你这人啊,怎么说你呢?做生意淋点雨吹吹风再正常不过了。”大娘叹息了一声,人老了就喜欢多说两句,恰逢现在快到了晌午,行人都是来去匆匆,倒是没几个去光顾她的摊子,她也乐得轻松,便又和闲娘子多聊了几句。
      闲娘子淡淡笑着,白净的手里转着翠绿的绒花儿,老妇不由就多看了两眼,道“闲娘子这手倒是生的好,指尖比那大葱白段还要白上几分。”
      闲娘子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感慨了句“人懒诸事少,指白今日觉。”
      “啥?大娘我瞧着你也挺勤快的啊。”大娘没读过书,连字都不识,听着她这一说,虽觉朗朗上口,却不太明白。
      回应她的是闲娘子特有的一笑,“大娘你瞧,你那儿来客人了。”
      大娘转头,果然几个男女正围着她的摊子,朝着四周打量,一副要买东西的模样。她赶紧走了过去,挂着一副亲切的笑容:
      “诸位公子小姐,想买点什么玩意儿啊。”
      等秦大娘反头再来看闲娘子的时候,哪里还能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

      闲娘子摆摊的东西本就很少,收拾起来不过是左右手的事情,加上绒花儿本身轻便,一会儿工夫闲娘子便整理好东西离去。
      路上碰到相熟的,问她何故如此早离去,她莞尔一笑。
      “今朝不求金满盆,明日亦是福来时。”
      行人纷纷摇头笑着离去,闲娘子倒是真的同她名一样,赚了两个小钱便懒得再做生意,如此下去,生意岂能长久?
      然,她还真能。
      这重丽城四四方方说来不大,卖绒花儿的也少,有不少女子拖着人前来寻找。寻常小铺小摊的是希望这种人越多越好,而闲娘子反而是倒着来。
      下雨她不摆,日头太大她不摆,过节她也不摆,你说前两个大家也能理解,只是过节你都不摆,放着那满大街的银子不赚,岂不是个傻子不成?
      然,闲娘子闻言只是笑笑,道“重丽城每逢雨季,蚊虫甚多,我素来招惹这些个闹人的东西,故是万万不想出门。而夏日太阳灼热,行人甚少,女子更是,我又何必再去。最后这节日之际嘛,我本就整日困于家中,自然是要出来好好玩玩,再说,不是还有各位帮我一把嘛?”
      闲娘子弯着嘴角,一派云淡风轻。她这人住在这里时间不算长,人性格温和,左邻右居的又看她是一单身女子,时不时也帮衬一把。
      她的小日子也的确算是过得潇洒。闲娘子放下那些个摆摊的器具,便进屋取出一把半旧的长琴来。
      她住的地方位于重丽城南边,因离那最繁华的暄和街较远,这里多是居住着些生活一般的老人,就拿闲娘子旁边两户人家来说,一边是两老口子,儿子死的早,就自个带着个几岁大的是孙子,生的虎头虎脑的,常常跑到她这边来玩。
      另一家是个老书生,去京城考了一辈子却也没能榜上有名,于是乎自己倒是看开了,收拾着两件衣裳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只是故地早已物是人非。
      闲娘子的院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庭院里有一株老桃树,这株老桃也不知种了多少年了,焦黑的枝干弯弯曲曲向上盘旋,每逢花开之时,繁如群星的粉色花瓣便洋洋洒洒铺满了整个院子,好似误入一处人间仙境。
      而每当此时,闲娘子索性便关了门坐在桃树下,煮酒饮茶,弹琴挥墨好不自在。常常今夕不知是何年,一直到了月上梢头,她才迷迷糊糊醒来,恍惚之间忆起当年待嫁闺中,也曾同家姐一起赏花逗乐,如今,却只余她一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明月犹在,故人何去?

      闲娘子抱琴凝视着那株老桃树,盘膝于树下,微沉思,低眉抚琴。
      寻常老琴琴声多是低沉,弹奏起来也有几分悲凉粗哑。
      然闲娘子的琴音却分外空灵,悠悠扬扬,好似登高望远之时,神怡心旷之际,耳边一阵微风忽起伏,收万物于眼底,品沧海之一粟。
      琴声如诉,在过尽千帆之后,沉淀那些波澜壮阔,发现了最初平静而柔软的记忆。
      琴声停,闲娘子素手压弦,抬首道:
      “闲娘在此,等候先生已久。”
      只见那经历几代风雨的木门本就是虚掩,此时却是被人轻轻推开,白衣如雪,温润如玉,嘴角蓄着一丝柔和笑意。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泼墨山水画,淡逸劲爽,绝世独立。
      浓墨化为瞳,晕开成长眉,白肌可胜雪,不与月争暄。
      白黑双色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除此之外只有那一抹淡粉,那不知是何处飘来的桃花落于画上,令那动人心魂的素雅两色凭空填上一分人间艳丽。
      那人凝视她片刻,眼中既有惊讶既有惋惜,最后化成一声叹息:“阿闲同我生分了。”
      闲娘子柔柔一笑,眉梢却带着丝丝漠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先生身份高贵,闲娘不敢当。只愿先生不嫌这小院破旧,粗茶涩口。”
      “阿闲此话言重了,阿闲于我又岂是那些外人能比的。”说罢,来人掀袍而坐,就见闲娘子右手执壶,提壶沿茶船沿逆行转圈,轻轻刮去壶底的水滴,再将碧绿茶汤注入素白茶杯中,清澈碧绿的液体似新玉卧于杯底。
      一时之间,两人对坐默默无言品茶。
      “当年听闻先生要走,我还以为此生再难相见。”闲娘子放下茶杯,声音清亮。“而今看来,先生还是一如初见之时,而我,却变了。”
      “是啊,阿闲你也长大了。”先生忆起往事也无不感慨,“我当初奉命前去金国,这一去便是五年,而当初见你,还是个小姑娘,今日一见却已婷婷而立。”
      闲娘子却没有说话,她又填上一注清茶,方道“此茶生于城外山野之间,偶然寻得,闲来无事便自己来炒,焦黄者甚多,最后能喝的不过寥寥无几。”
      说道这里,闲娘子停了一下,才道“每每尝此茶,我都会联想到它真是来之不易,喝的次数反而少了很多。”
      “越是难得,越是珍惜。”先生点点头。
      闲娘子抬头,眼神直视着他,继续道“不,我只是嫌弃它难喝而已。”
      说罢,她莞尔一笑,说不出的狡黠,接着她从身侧拿起长琴,抱琴而立,姿态洒脱,同她原本沉闷温顺的模样大不一样。
      “阿闲有一曲赠予先生。”
      先生似是被她脸上灿烂又得意的笑容,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苏某,洗耳恭听。”
      闲娘子席地而坐,琴搁置膝上,指尖一挑,琴声高昂,如鹰击长空。
      她十质如飞,琴声时而铿锵热烈.如水阻江石、浪遏飞舟,时而悲怆委婉,如风啸峡谷、百折迂回,时而放浪豁达,如月游云宇,水漫平川
      和前面琴音的委婉清丽,形成鲜明的对比!
      常言道,字如其人,人如其乐。一个人怎么能弹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前面的琴音清丽空灵,宛如涓涓细泉流淌至人心。
      现在的琴声却激情昂扬,动人心魄,又带着一股铮铮傲骨屹立于世,遗世而独立。
      闲娘子越弹越快,就在快要到达顶峰的时候,突兀的……停了。

      “诶?闲姐姐怎么停了啊?”小孩稚嫩的问句从隔壁墙隐隐传来。
      “嘘,闲娘子有客人,我们回屋去玩。”
      接着便再无声音,想来是老人已把他抱了回去。

      “当年先生临走前留我一纸曲词,如今,阿闲已谱完。”说完,闲娘子双手相交行一大礼,便再无他言,转身回屋。

      那年的冬至很冷,闲娘子印象深刻,因为那是苏先生离开故国的日子。
      白茫茫的雪遮掩万物,所见之处都是白色,穿上再厚的衣服也抵御不了这寒冷,冰冷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底。那个时候,刚满十五的闲娘子还有些懵懂,她怔怔看着前面的人。
      “师父,不去不行吗?”
      “真是个傻孩子。”那人温柔一笑,接着递过来一张薄纸,“这是为师写的词曲,阿闲什么时候谱完了,为师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啊。”阿闲瘪瘪嘴,可是自己对琴音根本没有任何天赋啊。
      在这偌大的京都,谁不知道左相家的独女最是不会这些,甚至连样貌都不过中等姿色,若不是生在这赫赫有名的左相家,想来,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么默默无闻下去。
      更别说是被收为徒弟。
      转眼,那白衣便已远去,阿闲伸长了手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不要走,师父!
      求求你,不要走!
      顿时,满胸腔的悲凉化作泪水,奔流而出,光影中,那白色的人影已和白雪混在一起,四下望去,哪里还有人的影子,只余她一人站在那冰天雪地里。

      “呼-——!”闲娘子一把坐了起来,双手扶额,头痛的厉害。
      窗外月光如水注入,流了一地银光。
      她黑沉沉的长发散落在棉质被面间,上面连一丝绣花也没有。不是她原来极为喜欢的千丝绒被,鼻间也闻不到一丝甜腻熏香的气味,这里也不是她那奢华的湖中阁楼。
      哦,想起来了,她现在已经二十岁了。
      早就不是那个十六岁天真懵懂的少女,也不是什么左相府的千金,她的父亲母亲一家一百三十二口人也全部在五年前就因叛国而被斩首,而她现在,不过是苟活于世罢了。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在四年前一起去死,那不得不提她那貌如谪仙的夫君了。
      或者说,是还没来得及拜堂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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