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忘秋》寅六

18、怪物拔刺史 尚桑：我应

　　尚桑一大早起来溜了圈狗，给爷爷做好了早饭，又喝了两盅茶，隔壁二位还是没有半点动静。看时针走到十，他才忍不住给叶洛发了条短信。
　　半个小时后，叶洛还是没回。
　　爷爷看他等了半天，收音机里放的节目也结束了，便坐下跟他一起喝茶：“小叶洛平常也上班吧，怎么还赖上床了，给她打个电话呗。”
　　尚桑在心里默默祈祷尹伊别记仇，拨通了叶洛的电话。
　　叶洛睡得太香，铃声响了好会儿才醒过来，迷迷糊糊拿过电话接起：“喂？”
　　“你们起了没？”
　　听到尚桑的声音，叶洛顿时清醒了大半，揉着眼道：“妈呀睡过头了，你等我们一会儿啊，半个小时，不不不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好。”
　　挂了电话，身旁的人也伸了个懒腰，皱着眉坐了起来：“几点了？”
　　叶洛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了，怎么会睡得这么死呀……”
　　尹伊揉了下叶洛的头发：“可能因为挤着暖和吧，一暖和就容易瞌睡。”
　　叶洛傻笑了一下：“咱们得快点，尚桑早就在等我们了。”
　　尚桑又等了二十来分钟，看到两人春风满面地出了门。尹伊一身简单的牛仔外套加卫衣，叶洛也简简单单穿了件针织毛衣，一瞬间像回到了高三那年。
　　可又总有些不同了，年少的喜欢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他们像所有恋侣一样，喜欢在外人面前牵手，拥抱。沉淀过后的爱看起来却更有感觉，两人只是并肩走着，一个对视就可以明了。
　　尚桑后来很认真地把这些体会告诉了叶洛，叶洛笑得十分开心：“那是因为看你一个单身狗，不想再虐你而已。”
　　“……”
　　三个人先去了文化园区，叶洛忙着拍照参观，尹伊趁机和尚桑站在一旁交流情况。
　　尚桑道：“我看你们挺好的啊。”
　　尹伊笑笑：“再帮我确定确定，待会儿你教她做陶，我就在外面瞎逛。”
　　尚桑点点头，走到叶洛跟前说了什么，叶洛马上就笑了起来，朝尹伊疯狂招手：“尹伊，可以学做陶！”
　　尹伊看着她，眉眼都柔软了：“知道了，你和尚桑去，我还想再逛逛，一会儿就进来找你们。”
　　叶洛惆怅了一秒就被尚桑拉进了工作室里。尹伊故意放慢了脚步，把每个陶制品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假装无聊地靠到了工作室门口的墙上，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人聊天。
　　“和好了？”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说清楚啊，别到时候人家拿你当老婆看，你把人家当暧昧对象。”
　　“怎么可能……说实话，我不想和好。”
　　“啊？”
　　“我们都四年没在一起了，他不是以前的他，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不必非要执着于找回过去的感觉，所以，我暂时没想和好……”
　　尹伊一脚踩踏，再站稳时有些失神，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到椅子便坐下了。
　　刚刚，是听错了吧。
　　如果不是听错，那从昨天到现在，他是做了个梦？即便他这么努力，她还是不愿回来吗？
　　“先生，先生……”身边一个员工的声音把尹伊拉了回来，那双好看的眼像是蒙了层灰：“嗯？”
　　“您是低血糖吗？需不需要喝杯水？”
　　尹伊摆摆手，脸色依旧苍白：“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
　　工作室里传出两人的笑声，叶洛探出脑袋来找尹伊，看到他便开开心心跑了过来：“尹伊，我们一起做个小瓶子作纪念吧！”
　　尹伊抬起头看着她，却顿时觉得陌生。
　　为什么感觉，一辈子都抓不住她呢？不想和好，是还在埋怨他吗？还想再多惩罚他几年吗？还是说，想让他以为一切已经和好如初，然后再像几年前一样，让他一面都见不到？
　　叶洛依旧笑着：“怎么啦？”
　　他勉强回过神道：“没事。”
　　叶洛握住他的手腕：“走吧！”
　　尹伊却反手挣脱，笑里带了一丝距离感：“我不想做，你们玩吧。”
　　叶洛也愣住了，柔声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胃疼了？啊咱们没吃早点，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没不舒服，我出去买点东西。”尹伊说着便起了身准备走，叶洛连忙跟上：“我陪你吧。”
　　尹伊转身，依旧带着笑，只是这笑好像没了半点温度：“不用。”
　　仅仅是两个字，就叫叶洛从头凉到脚。
　　又是这种感觉。
　　当初他说分手也是如此，决绝到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他离得越来越远。过了这么久，为什么，他还是不会考虑她的感受呢？
　　尚桑见她没回去，走了出来，结果看叶洛自己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尹伊不知去了哪儿：“怎么了？”
　　叶洛更懵了：“不知道啊，他突然就……生气了。”
　　尚桑也是一脸懵逼：“为什么生气啊？”
　　“不知道，好奇怪。”叶洛垂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
　　逃出来只能坐在麦当劳静思的尹伊就更想不通了，翻来覆去把听到的话捉摸了几遍，听错是不可能的，难不成是他理解错了？可这话没法儿双关吧？
　　叶洛回去后就心神不定，小陶瓶没做起来，倒浪费了不少泥。最后股东之一的尚桑实在心疼成本，只能把她拉出来喝茶。
　　“别看啦，你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不就行了？”尚桑看某人望穿秋水的眼神，和平时嘻嘻笑笑的样子完全不似一个人。
　　叶洛捏着手指，摇了摇头：“我不敢打……有阴影了。”
　　尚桑翻了个白眼：“大哥，我跟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赶紧打吧。”
　　叶洛拿起手机，深深吸了口气才按下拨号键，《致爱丽丝》每多放一秒，叶洛就更紧张一分，等到那头的人总算接起，叶洛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尹伊，你回来了吗？”
　　“嗯。”
　　“好，我们在工作室这儿等你，拜拜。”
　　“拜拜。”
　　叶洛看了看手机，不到二十秒的通话时间，又暗自惆怅了。她放下手机巴巴地望着外面，过了一会儿，尹伊总算出现在了某个拐角，像是自带着光环一般，让她在人潮汹涌中也能一眼识出。
　　尚桑轻轻拍了一下叶洛的头：“走吧。”
　　她有些迟疑地看了尹伊一眼，只当是自己太爱胡思乱想，努力笑了笑朝他走去。
　　古城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小巷，青石板之间常常会有一洼水，姑娘的绣花鞋踏过，溅起几滴晶莹的水珠，落在光洁的脚背上。有的巷子里，两扇窗交错相对着，鲜花各自盛开，像是来这儿相遇的人一样，各有各的归处。
　　叶洛带着单反出来，原本想着一路上可以拍不少合照，当做和尹伊的一次小小的旅游，可一路上尹伊都走在他们后面，叶洛试着偷拍了几次，都手抖得十分诡异，于是只好作罢。尚桑偶尔会教教叶洛怎么构图，怎么找角度，大多数时候也安安静静地顾盼着寻找灵感。
　　去艺术厂的路比较偏，两边的墙都被涂鸦占满了，像是某种人与人之间传达信仰的图腾似的。大概因为选的是广告学的原因，叶洛尤其钟爱这些地方。
　　这一路上不知是第几次回头，叶洛偷瞥了尹伊一眼，马上就往前面跑去：“尚桑你靠边儿！”
　　尹伊一抬头，就看到她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先露出了一丝弧度。
　　叶洛拍完就转过身，看着相机眼角弯弯，一抬头看到尚桑朝她投来的大白眼，连忙拉住他道：“来你站这儿，我帮你拍。”
　　咔擦一声，尚桑凑到镜头前一看，相机里的自己被拍成五五身不说，这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是什么鬼？脸都没对焦又是什么鬼？
　　“赶紧给我删了！叶奶奶您帕金森犯了？”走在后的尹伊看着前面斗嘴的两人，假装没看到似的扭过头，心里竟然……又泛酸了。
　　尚桑调出叶洛之前拍的照看，拍尹伊的那几张，每一张都可以当做专业写真了。背景是张扬的涂鸦墙，站在路中的他分明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一张垂眸，一张正好对上镜头，薄唇那若有似无的笑意简直是要迷死人了。
　　尚桑非常想一个手抖把这几张尹伊的都删了：“我劝你做人留一线。”
　　叶洛呵呵傻笑：“大哥刚刚我那是发挥失误，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休想。”尚桑抖了抖那头十分亮眼的灰发走了。
　　叶洛终于和尹伊并排走了，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道：“我刚刚拍的那几张特别好看！”
　　他莞尔：“嗯。”
　　“要不你走前面，我再多拍两张……”
　　“不用了，”他语气平淡：“我不喜欢拍照。”
　　叶洛抱着相机，笑容僵在了脸上，尹伊没有等她，直直往前走去。愣了一会儿，她也慢慢走着，喃喃自语道：“哦，不喜欢，那就不拍呗……”
　　进了艺术厂，尚桑有不少认识的朋友都在里面，叶洛走在最后，等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几个又漂亮又有气质的姑娘站在尚桑身边，让他介绍尹伊。
　　叶洛的警报顿时拉响，小跑着溜到尹伊身边。尚桑看到她，连忙介绍：“啊这是我发小，叶洛。”
　　叶洛笑笑道：“你们好。”
　　几个姑娘心里默认叶洛和尹伊只是普通朋友，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她身上，眼神直接又大胆地看着尹伊。
　　尹伊始终是那么标准的微笑，像是训练过似的，让人看不出有几分真诚几分冷漠，姑娘找着话题，他也笑着接下，叶洛拉了拉站在一边看书的尚桑：“你看什么呀？”
　　“哦，顾宜新出的画集，”尚桑抬头指了指尹伊身旁留着一头黑长直气质出众的姑娘：“就是她。”
　　叶洛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撇开了头，又一个神仙画画。
　　尚桑慢悠悠地道：“人也是海归，现在是美术厂的负责人之一，镇上的各种摄影、画展都会让她参办，挺厉害的。”说完，尚桑又抬头看了叶洛一眼，摇了摇头。
　　叶洛：“……那旁边那个姑娘呢？”
　　“哦，那个是贝嘉佳，顾宜朋友，没什么，就是家里很有钱，这儿就是她家投资的。”尚桑说完，又再次对着叶洛叹了口气。
　　叶洛被他叹得害怕：“你干嘛啊！”
　　两个人像两只老鼠一样躲在柜子旁边，尚桑故意压低了声道：“你是不是傻啊，看不出她们都是单身吗？”
　　叶洛道：“看得出啊，然后呢？”
　　“然后你还来我这儿跟我聊天？再不守着小心尹伊跟人跑了！”尚桑说着，尹伊那边就传来笑声，叶洛抬头就对上尹伊的眼神，很好，现在已经不是冷漠了，简直是透心凉。
　　贝嘉佳笑着朝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尚桑你就只顾着叶洛啊。”
　　叶洛一个头两个大，姐姐你们乱拉什么郎啊！正想解释什么，就听尚桑道：“干嘛你有意见啊？”
　　贝嘉佳和顾宜都笑了：“没有，你们继续呗。”
　　叶洛转头看着他，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尚桑又压低声道：“尹伊脸越臭证明他越在乎你，懂不懂？”
　　叶洛也跟着用气声道：“你知道他什么星座吗？”
　　“什么？”
　　“天蝎。”
　　“天蝎怎么了？”
　　“记仇，占有欲强，非常不好惹。”
　　“……”
　　尹伊此刻正露着狡黠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俩，还露出善恶难辨的笑容：“呵呵。”
　　果然接下来的半天，尹伊都在和顾宜贝嘉佳聊天，全程无视叶洛。吃饭的时候，叶洛惆怅地咬着筷，忽然听见他熟悉的声音：“叶洛。”
　　她立马以光速抬起头：“嗯？”
　　“麻烦你递一包纸过来。”
　　这句话一出，别说是叶洛，就连坐在旁边的尚桑都变了脸色。
　　麻烦，他对她，用了这么客气的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仿佛将他们之间的一切撇得干干净净，就算说今天刚认识估计也没有人会怀疑。
　　叶洛顿了一下，点点头把纸递给了对面的他。然后看着他把纸拿出来，放到旁边的两个姑娘面前，绅士到了极点。
　　叶洛扒了几口白米饭，听尚桑小声道：“别光吃饭啊，夹点菜。”
　　她点点头，心里的滋味像是蔓延到了舌尖一般，吃什么都是苦味。
　　下午顾宜带路，几个人又逛了逛古镇的一些名人故居。不知不觉就绕到景区都有的许愿走廊，贝嘉佳拉着顾宜要买个风铃挂起来，叶洛也想写一个，不自觉地回头找尹伊的身影。只见贝嘉佳笑着把一串许愿风铃塞他手里，他也笑着拿起了笔，在不远处弯下腰。他的眼神随意扫过人群，明明与她有一刻的交汇，却丝毫未作停留。
　　叶洛抿了抿唇，低头在木牌上写字：平安健康，万事顺意，幸福美满。收笔时又不禁偷望了尹伊一眼。
　　他会写什么呢？
　　听周围的人说许愿铃挂得越高越灵，很多姑娘都让同行的男朋友帮着把风铃往高处挂，叶洛看人群中打眼的尹伊正在帮那两个姑娘挂，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快压不住心头的邪火，但转身看到尚桑，又心想算了：“尚桑，帮我挂一挂。”
　　“不怕被我看到啊？”尚桑打趣地说。
　　叶洛摇摇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愿望。”
　　尚桑挂好了牌，戳戳叶洛：“要不你俩谈谈？早上出门不都还好好的。”
　　身旁的人看着另外同行的三人，垂下眼眸：“你看他躲得这么远，想和我聊吗？”
　　尚桑复叹了口气，心道谈恋爱可真麻烦，还是单身吧，单身保平安。

　　到了饭点，尚桑的朋友张超超就来了电话，听尚桑说同行的有三个姑娘，整个人精神百倍，平常在酒吧随便泡碗面就打发了的人，今天特意去旁边的日料店点好了餐，就等着他们来。
　　几个人走到石桥边上，尚桑隔着小河杨柳看到了坐在楼上的张超超，笑着喊了声：“超儿！”
　　楼上的人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了他的好朋友，落到了三个姑娘身上。
　　张超超觉得今天自己一定要走桃花运了。
　　在酒吧里天天守着，姑娘看得多了，一眼就知道对方大概是什么性格。顾宜他是认识的，典型的玫瑰型，性格清高，靠太近了就得挨刺。贝嘉佳他也认识，标准的野马，开放，喜欢追逐，不喜欢被追。至于尚桑旁边的这个……张超超正想看呢，就见到尚桑抬手遮住了她的脸，还朝他竖了个中指。
　　很明显，这个是亲发小了。
　　长方形的桌子，一边坐三个正好，于是根据性别自动分组，叶洛坐在最里面，靠着顾宜，尚桑想把尹伊放在叶洛对面，张超超执意要坐在中间，三个人像中学生似的推搡了半天，最后还是尚桑被推了进来。
　　叶洛面对着尚桑，忍不住笑了起来：“嗨，朋友。”
　　尚桑捂着脸：“我尽力了，这孙子情商低我没办法。”
　　被骂了的张超超正笑嘻嘻地看着对面的顾宜：“哇你这头发养得不错，剪了可以卖好几百块钱吧！”
　　顾宜：“……呵呵。”
　　隔着一个顾宜的贝嘉佳简直就是八卦的传人，见叶洛和尚桑一直在说笑，小声跟对面的尹伊说：“我觉得最里面那俩人有情况。”
　　尹伊剑眉挑起：“什么情况？”
　　贝嘉佳丝毫没发觉尹伊的气场变化，继续展开推理：“他们不是青梅竹马吗？尚桑今天可一直在叶洛旁边陪着，我看叶洛也挺喜欢……”
　　“呵。”
　　贝嘉佳被尹伊这突然的冷笑打断，满脸问号：“嗯？”
　　尹伊抬起头，眼神像是带着杀气一般：“你想多了。”
　　换了别人，贝嘉佳肯定会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多了，可现在坐在她对面的人，冷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由自主道：“可、可能是吧。”
　　这个位置有个好处，叶洛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尹伊，对面是尚桑完全没关系，张超超这种话唠一直在说话，即使发现叶洛看着这边，也会以为她是在看自己，所以只要不被尹伊看到，叶洛就可以盯着他，直到眼酸为止。
　　张超超跟顾宜聊崩了，就转头看着尚桑，指指叶洛道：“介绍一下啊。”
　　尚桑冷漠道：“叶洛，白老师的孙女。”
　　“是你老师的孙女？”
　　“对。”
　　“那她得叫你什么，小师叔？”
　　“你有病啊！”尚桑拿起个寿司塞张超超嘴里：“我俩小学同学好吗？”
　　张超超眯着眼把寿司吞下，又道：“那叶洛有男朋友了没？”
　　叶洛一个紧张，差点把手握整个吞下：“我……”她试探着偷瞄了尹伊一眼，对方很淡定地吃着拉面，连头都没偏，像在听一个毫不在意的话题。
　　叶洛心里五味杂陈，酸和辣占了大部分，垂眸道：“还没。”
　　尚桑在桌下轻轻踢了叶洛一下，她却没做任何反应。
　　张超超猛一拍胸口，所有人都被吓得抬起头看着他：“那放心，你的幸福就包在我身上了！”
　　顾宜笑得差点一口果汁喷他脸上，尚桑一拳捶了过去：“你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包你个头啊！”
　　张超超吃了尚桑几拳，连忙解释：“唉我不是那意思，我意思是我兄弟还挺多的可以给叶洛介绍一个……”
　　叶洛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客气……”
　　贝嘉佳跟着笑了会儿，一回头发现更不对了，尹伊手里的木筷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一支长一支短，其中一支明显被折断了一截。而他竟像是没有发觉，笑着看张超超的眼神尤其吓人。
　　尹伊发现贝嘉佳看着自己，转头朝她微微一笑，贝嘉佳瞬间见识了变脸的艺术。
　　古镇里没什么KTV，大家便打着车去了城里，坐车时叶洛总算和尹伊一辆车，两人并肩坐着，过了好一阵子，司机都以为两人不是一伙的，问道：“你们是一起的吗？”
　　尹伊嗯了一声，总算打破了沉默：“我明天要回A城了，你什么时候走？”
　　叶洛玩着手指：“我都行。”
　　“那一起吗？”
　　“好。”
　　这是今天第N次尴尬到窒息的对话了，叶洛宁愿就这么安静坐在他身边，幻想他只是累了不想说话而已。
　　到了KTV，一个扎着小辫的男生站在门口，看到张超超，两人搂着胳膊就往里走了。叶洛看到尚桑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莫名觉得暖心。
　　喜欢的人阴晴不定，还是发小最护她。
　　尹伊问尚桑都来了什么人，尚桑似乎也有些气，语气淡淡：“就我们酒吧另外两个合伙的。”
　　叶洛悄悄扯了扯尚桑的衣角，知道尚桑是因为尹伊不理她才生气的，但总不想让别人担心。
　　到了包厢，贝嘉佳和顾宜早就坐在点歌台边上点着歌，一群男同胞果然只想着喝酒，半点唱歌的意思都没有，尚桑晚上要回家不敢喝酒，便跟叶洛坐在边上吃果盘。
　　尹伊和叶洛之间就隔着尚桑一个，尚桑自然不想做夹心饼干，拉了叶洛几次才把她弄到尹伊旁边。
　　不知是不是包厢太闷，叶洛左耳根红得烫手。
　　男生总是熟得快，没一会儿尹伊就和张超超几人聊起了游戏，各种专业术语听得叶洛一脸懵逼。扎小辫儿的男生忽然提起那款他们曾经玩过的游戏，问尹伊：“你现在还在玩不？”
　　尹伊摇摇头：“不玩了。”
　　男生道：“我还想说可以加个好友来着。”
　　尹伊微微一笑：“我前两年就把号给卖了。”
　　叶洛面不改色地坐着，拿起搁在面前的啤酒喝了大大一口。
　　原来是这样啊。分手这三年，她的电脑里始终还留着那个游戏，隔一段时间，她就不死心地打开看看，心想着万一他在线了，她便装作自己的号被盗了，和他打打游戏，哪怕一句话都不能说。
　　原来他连号都卖了。
　　该说什么呢，他绝情起来，真叫人害怕，所有温柔信手拈来，拂手便散。
　　她却不能，也学不会，表面再怎么绝，眼泪也总是骗不了人。
　　顾宜和贝嘉佳连唱了很久，尚桑戳戳叶洛道：“去唱首歌呗。”
　　“啊……不了吧。”叶洛有种在生人面前就怂的毛病。
　　尚桑又翻了个白眼：“那你准备一直跟我在这儿吃水果？去啊，想唱什么唱什么，你又不是五音不全。”
　　叶洛不好让她的人间好闺蜜失望，认认真真地拿出手机翻了翻，找了半天，指尖忽然停住。她起身走到点歌台旁边点好了歌，顾宜和贝嘉佳的歌刚好只有一首就完了，叶洛便在她们身边坐下，省得待会儿还得传话筒。
　　张超超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道：“来，超超哥哥也为你们高歌一曲！”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诶咱们男同胞每人来一曲，不能怂啊！”
　　一群男同胞都在摇头反对，张超超道：“你们要是自己不唱我就随便点了啊，轮到哪首算哪首。”
　　扎小辫儿的男生是酒吧驻唱的，率先起身跟张超超一起去点歌，接着尹伊也被揪上，这时候尚桑那头灰发就起了很好的作用。在紫色的灯光下，灰发配上他那张臭脸，没一个人敢拉他点歌。尚桑正想笑，就听到张超超道：“桑桑，咱俩一起唱广岛之恋啊！”
　　尚桑：“……”
　　一群男生点完歌，正好轮到叶洛。非常有年代感的MV出现在屏幕上，前奏一出来，顾宜就道：“啊，《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她不知他是否会想起他们的流年。
　　那些曾经亲密相拥时说的幼稚情话，少了对方无法入眠的夜，因为逞强没开口说的挽留，没了对方后的成长，还有那些，重逢时内心的山河倾倒，天崩地裂。
　　叶洛握着话筒，轻轻摩挲着手心，想起了那个帮她看手相算命的老人。如果那个老人告诉她，以后你会和这个人纠缠至痛苦，痛到放手还妄想藕断丝连，那再来一次，她会不会重选。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那一年/让一生/改变……”
　　叶洛唱到最后，胸口闷得慌，一首歌再缱绻，也唱不尽流年。她听见自己余音微颤，关掉了话筒，微微抬眼，把眼中的泪水忍下，回过头笑着把话筒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神，径直走到原先的位置坐下，傻傻地叉了块西瓜，吃得弯了眼。
　　尚桑看着她，眉头蹙起，默念了一句“傻子。”
　　她不敢看尹伊的表情，怕他依旧是那么云淡风轻，怕他依旧装作没听懂，也怕他蹙眉，抿唇，叹息。
　　听歌的心思全没了，叶洛喝了一大口酒，便低头开始玩手机。
　　过了好几首歌，身边的人接过了话筒。
　　尚桑非常贴心地小声告诉她：“《后来的我们》。”
　　叶洛并没有听过这首歌，便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每句词。
　　然后呢
　　他们说你的心似乎痊愈了
　　也开始有个人为你守护着
　　我该心安或是心痛呢
　　然后呢
　　其实我的日子也还可以呢
　　除了回忆肆虐的某些时刻
　　庆幸还有眼泪冲淡苦涩
　　而那些昨日依然缤纷着
　　它们都有我细心收藏着
　　也许你还记得也许你都忘了
　　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只期待后来的你能快乐
　　那就是后来的我最想的
　　……
　　尹伊单手握着话筒，以最云淡风轻的姿态，用尽心思地回应着。
　　他的四年都在夜以继日的后悔和想念里浸泡着，挽留过，看到她与别人幸福的身影后疯了似的买醉；放手过，自己一路回头等她追上，没等到，憋到在车里失声痛哭；想要重新开始，哪怕与别人肌肤相亲，也幻想着黑暗里的人是她……
　　你是否，也有这么想我？
　　叶洛撇过头，尚桑转过身，扶着她的肩问：“没事吧？”
　　正对着的人眨了眨眼，两滴泪便涌出了眼眶，她努力压下哭腔：“没事，我出去一下，你别跟来。”
　　叶洛从包厢跑到阳台上，阳台正对着广场，风景不错，平常白天也有人会在这儿喝茶，晚上冷风太强，把眼泪吹乱了方向。
　　她想要把曾经那些痛到难以呼吸的回忆都扔掉，不想和好，是因为难以如初。
　　他俩真像两只伤痕累累的怪物，时间长了，伤口上长出了很多刺。再次看到对方，他们还是忍不住想要拥抱，亲吻，可这满身的刺怎么办呢？
　　终于有一天，他们下定决心把刺都拔光，也终于再次抱在一块儿。
　　只是太疼了。
　　人总是会深深记着经历过的疼痛，两个身上密布伤口的人，随便彼此伸手触碰都能唤起痛感，何况再次相拥。
　　叶洛出去后，尹伊对身边早已迫不及待的张超超道：“切了吧。”
　　尚桑忍了半天，见叶洛一直没回来，气得喝了口酒，冲尹伊道：“你怎么回事啊？”
　　尹伊笑着：“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装了行不行，欺负她好玩吗？”尚桑嘭地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一群人都愣住了，超超扯了扯嘴角：“桑桑，怎么了？”
　　尹伊道：“你早上问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么。”
　　尚桑翻了个白眼：“你听见了你还这样？”
　　旁边的人宛如听神仙对话，贝嘉佳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尹伊冷笑两声：“她都说了不和好，我还要怎样，陪着她玩吗？”
　　尚桑愣住，想了想，道：“你他妈听话只听一半的吗！她说不和好，过去都翻篇儿，这次重新开始换她来追你，让你喜欢现在的她啊！卧槽大哥你就不能先问问我吗？”
　　张超超感觉尚桑想揍尹伊，连忙拦在两人中间：“不是不是，我现在有点儿乱，你们现在说什么呢？”
　　尚桑气得跳脚，站起来指着尹伊道：“这王八蛋欺我发小，我骂他不行吗？”
　　尹伊被人一指，气也上来了，起身道：“你他妈发小发小的叫够了没有？别人起哄你心里偷着乐吧，我他妈还活着呢，怎么也轮不着你来心疼她！”
　　拦是拦不下来了，两个人齐心协力一把推开张超超便扭打在一起，尚桑一推，尹伊往后碰到茶几，酒杯倒了不少，落到地上摔得满地玻璃。
　　旁边几个人连忙来拉架，顾宜和贝嘉佳吓得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张超超把尚桑往厕所里推，推进去后立马关上门。尹伊也被那两个男生拉下，大口喘着气。
　　忽然包厢门被推开，一个服务生愣在门口，张着嘴想了半天，才道：“请、请问刚刚有位小姐是从这个包厢出去的吗？”
　　扎小辫儿的男生点点头，服务生道：“那位小姐现在在阳台上，喝醉了，能麻烦你们去看看吗？”
　　尹伊二话没说便冲出了门，往阳台上跑去。
　　尹伊离得老远就看到瘫睡在椅子脚旁的人，旁边围了一两个服务生，没敢去拉她。尹伊冲到叶洛跟前连忙蹲下，想把她抱起来，她却一手拽着椅子，一手拿着酒瓶不放手，边哭边往嘴里灌酒。
　　尹伊轻轻去拉她的手：“叶洛，叶洛你听话，先起来好不好，地上凉……”
　　叶洛靠着椅子，转过头眯着眼看着尹伊，他伸手把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头发都捋顺，身子前倾想要抱她起来，叶洛却忽然抬起手，带着鼻音道：“尹伊？”
　　尹伊点点头：“嗯。”
　　叶洛试着伸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脸时又忽然往回一缩，已经红肿的眼又落下两行泪：“尹、尹伊？”
　　这小小的动作叫尹伊瞬间眼红，想骂她傻子，喉咙却有些哽咽。
　　太过害怕再次失去他，所以连轻轻的触碰都生怕是假的，生怕一碰，他就忽然消失在眼前，像从前无数次在梦中发生的那样。
　　尹伊没再犹豫，紧紧抱住了她：“是我啊，别怕，洛宝别怕……”
　　听到熟悉的称呼时，叶洛才呜咽着回抱住他：“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我不跟你吵了，你别不要我……求求你……”
　　尹伊忍了半天，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哽咽了很久才说出话：“不会不要你啊，你乖，我们回家。”
　　尚桑和张超超在后赶到，原本还想再跟尹伊打一架，看到两个人抱着哭的画面，顿时就……只能翻白眼了。
　　尹伊把酒瓶放到桌上，看顾宜走了过来：“唉你们这是干嘛呀……我帮你扶着，你转过来背着她吧，抱着太累了。”
　　尹伊擦掉眼泪，轻声道了句谢谢。
　　一堆人歌也不唱了，酒也不喝了，不知道为啥就跟着他们走出来了。
　　叶洛看起来已经完全喝懵，上了背也一直在说胡话，说两句嚎两声，哭了会儿又开始唱歌，别人听了都在笑，只有尹伊听得心像是揪在了一起。
　　她唱小星星，唱了会儿，迷迷糊糊道：“你说只准你抱的，你怎么跑了啊……”
　　尹伊轻声回她：“没跑，我在这儿呢。”
　　“可是，可是……”
　　“嗯？”
　　“江筱逸好漂亮……我丑……”喝醉的人没有逻辑，说完又开始哭。
　　背着她的人被逗笑了：“唉……你怎么……你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吗？”
　　“可能是的咯……”
　　几个人走到KTV门口，准备等出租车回家，叶洛忽然又开心了，大吼了一句：“尹伊！”
　　“啊，怎么啦？”
　　“生日快乐！”
　　这一句喊出来，门口等车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尹伊自以为脸皮厚得可以，还是在大家祝福的目光下红了脸：“今天不是我生日。”
　　背上的人喊完，又像没了劲儿似的瘫在他肩上：“我今天好惨啊……咳咳咳咳……我的稿被人盗了……他们都不信我……”
　　尹伊这才反应过来，叶洛又搞串了，不知是他的哪个生日，她那天，想必过得很不好。
　　“尹伊……”
　　“嗯。”
　　“我想你……我好想你……”
　　一直在尹伊身后的尚桑受不了了，捂着头道：“我的天啊，你怎么喝完酒就开始恶心人！”
　　旁边的人却开心得很：“我想以后天天都让她喝醉。”
　　尚桑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总算看到了出租车，立马招手拦下，尹伊匆匆跟大家作别，倒在出租车里的叶洛也在里面举着手摇摆，尚桑坐在前面，也跟着回了家。
　　上了车，尚桑便忍不住骂娘：“你说你们俩是不是闲着没事儿瞎折腾，好端端的说出来玩儿，愣是从早上赌气到现在，有病吧？”
　　尹伊握着身边人冰凉的手，苦笑一下，却不知该如何说给旁观者听。
　　故事太长，他们确实不可能像曾经那般天真。每一次开口，少了斟酌，便有可能揭开对方的伤疤。
　　最可笑的大概是，这些患得患失，竟都是他们留给对方的。
　　叶洛大概是把后座当成了家里的沙发，本来是趴在尹伊腿上的，突然哼了一声，爬起来靠在他怀里，抬起头亲了他一下。
　　尹伊想起那年，叶洛在家门口当着他的面亲了向冉，只能皱着眉把她拉到怀里好好抱着：“你是不是喝醉了就想亲人？”
　　怀里的人嘿嘿一笑：“你怎么知道……”
　　尹伊捏了捏她哭花的脸：“除了我还亲过谁？嗯？”
　　“亲过……亲过尹伊，嘿嘿嘿……”
　　“还有呢？”
　　叶洛像是在认真思考，皱着眉想了半天：“向冉……向冉啊，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不要脸……”
　　尹伊噗嗤一笑，看她又搞串了，尚桑也笑着转过身逗她：“你为啥不是人不要脸啊？”
　　“因为我……我不爱你。”
　　“那你爱谁？”
　　“爱尹……不告诉你略略略！”
　　叶洛说完自己也笑得倒在尹伊身上，又以为很小声地对尹伊说：“我悄咪咪告诉你，你不许告诉他们。”
　　尹伊摸摸她的头：“好，你说吧。”
　　“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他心里每一寸，都属于另一……呜呜呜……他不爱我，说话的时候不认真……”
　　叶洛边哭边唱，声泪俱下，出租车大叔终于憋不住笑得肩膀直抖：“这姑娘喝了多少啊哈哈哈！”
　　尚桑想了想：“喝了一瓶多一点吧，还是啤的。”
　　尹伊拿着纸给叶洛擦着鼻涕眼泪道：“她喝酒不能超过一杯，两杯哭，三杯倒，四杯以上就爹妈不认。”
　　尚桑看着叶洛那德行，也忍不住笑了：“那次她从山上下来就是这样，鼻涕眼泪一大把一大把的，谁见了都拔腿就跑，当时我爷爷拉着我，我没躲得开，就被她撞了一身，关键是鼻涕眼泪也就算了，她裤子还是湿的！哇我现在看到她就都觉得晚上得做噩梦。”
　　一双桃花眼盯着他，嘴角含笑：“那你还这么护她？”
　　“欠她的呗，小时候我爷爷打我只有她会跑来拦着，她在家护我，我出去就护着她。”尚桑想起了过去，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小时候就天天被人欺，又爱多管闲事打抱不平，没我拦着她早被人打傻了。”
　　“那你救妻之恩要我怎么报？”
　　“……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