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忘秋》寅六

16、从此没有再见 每个人都在

　　梦里是重复的哭声，重复的场景，叶洛震了一下惊醒过来，眼泪就顺着眼角滑出。她感觉到了手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转头就看见了他。
　　尹伊眼下也是青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有些疲惫：“应该没烧了，喝水吗？”
　　叶洛红了眼，害怕地小声问：“外婆……”
　　尹伊没有避开她的眼神，眼眶微微湿润：“嗯。”
　　叶洛转过头，咬住唇也忍不住哽咽。
　　尹伊没说话，起身拧开水杯，绕了个圈看着她：“听话，喝点水。”
　　叶洛摇摇头，把头缩进被子里，可一呼吸到病床的味道，就愈发难受，即使隔着被子，也能听出偶尔没藏住的哭声。
　　尹伊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无声地陪伴。
　　有人进来，叶洛听出是妈妈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的干练，今天妈妈的嗓子也哑了。
　　江媛问：“她醒了吗？”
　　尹伊点点头：“对不起阿姨，今天……”
　　“我都知道了，”江媛勉强笑笑：“是我该说对不起，尹伊，谢谢你，阿姨之前……”
　　“没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您尽管开口，”尹伊颔首想了想，微微一笑：“不管我和叶洛怎样，我都会一辈子记得外婆对我的好。”
　　提到外婆，江媛再次红了眼眶，她尽力地克制着：“回去休息吧，今天太麻烦你了。”
　　尹伊转头看了一眼床，倦得眼睛都半眯着，却小声道：“我放心不下。”
　　接下来还要面对外人，办葬礼，江媛没办法松懈，想来想去，能帮忙照顾好叶洛的，竟也只有她从前最看不上的小子。江媛拍拍尹伊的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姨以后不会再干涉你们了。”
　　江媛出了病房，她还在被子里，尹伊忽然发觉眼睛酸涩。
　　你知道吗，没有人会再反对我们了。只要你朝这边走来，我们就能回去。
　　可是你会走过来吗？
　　尹伊轻轻关了门，靠着墙壁打电话，那头的人接起，似乎有些疑惑：“尹伊？要找卫朗吗？”
　　“没有，找你，”尹伊深吸了口气：“麻烦你通知向冉，叶洛外婆去世了，请他立刻、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尹伊心里愈发堵得慌，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那年她来，他花了半年左右的时间戒了烟；那年分手，一夜间所有的陋习又回到了身上，他看着落了满地的烟蒂，发现这玩意儿确实起不到什么遗忘的作用，只能暂且让自己逃避。
　　一根烟抽完，尹伊看着镜子里有些邋遢的自己，随便用冷水洗了把脸，又走出厕所。
　　内科算是医院比较热闹的，但他还是一眼从人群里找到了叶洛。她像个走丢的孩子，茫茫然站在走廊上，眼神空空的，大概是哭了太久的缘故，即便远远地望也能发觉她的眼红肿着。
　　尹伊没敢多想朝她跑去，叶洛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眼睛总算有了光。
　　“怎么跑出来了？”
　　“……外婆，我想去看外婆……”叶洛彻底没有了神采，头发也没有打理乱糟糟的，只过去几个小时，似乎整个人都脱了相。
　　尹伊心疼地红了眼，抱她在怀：“先休息好不好，等天亮了我们就去，好不好？”
　　怀里的人全身颤抖起来，几乎只能用气声说话：“我怕……外婆……”
　　尹伊一时也红了眼，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抱紧了她：“别怕，还有我在。”
　　怀里的人有些出神，不知怎么应付这个曾经稀松平常，现在却看起来有些突然的拥抱。尹伊发觉了，情绪还是不可控地往下落，便准备松手。
　　背后隐约有手指在动，尹伊低下头，才发现她的手臂几乎不可察觉地放在他腰间。
　　想紧紧抱住，却又……不敢抱住，想肆意汲取温暖，又觉得不该。
　　“尹伊……”
　　“嗯？”
　　“我好想外婆……”
　　“那就想，”尹伊轻轻拍着她：“没事的。”
　　细细的哭声从他的怀里渗出：“怎么办……”
　　尹伊鼻子发酸：“吃饭、睡觉……好好活下去。”

　　安琳一路上都抱着卫朗的胳膊：“老公啊，我怕我待会儿会hold不住跟着叶洛一起哭。”
　　旁边的卫朗没出声，安琳回过头，才发现卫朗已经红了眼。
　　“喂，你干嘛呢！”安琳拍了卫朗一下，又紧紧扣住了他的手。
　　卫朗吸吸鼻子：“没有，就是觉得挺突然的，我奶奶年纪也大了，真的害怕哪天就……”
　　正好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人，安琳踮起脚抱住卫朗，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你老婆在这儿呢，天塌不了。”
　　卫朗在她肩头蹭蹭：“老婆我爱你。”
　　两人怀着忐忑的心走进病房，万万没想到……叶洛和尹伊坐在阳台上吃宵夜。
　　“叶、叶洛？”安琳一脸不敢置信，总觉得照她的性子，怎么地也要哭个把星期。
　　叶洛和尹伊同时回头，看到是安琳，勉强笑了笑。
　　“这么晚了，你们明早再来也可以的。”叶洛喝完最后一口粥，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卫朗把尹伊拉了出去，压低了声问：“这……没事了？”
　　尹伊点点头：“暂时没了，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只要她不闷在心里，能发泄出来就好。”
　　“那现在一切都安排妥了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唉你肯定都做好了。”卫朗长舒了口气，总算不像刚刚那样心里堵的难受。
　　尹伊笑笑：“大部分事她家人都做好了，等她姨回来，家人最后看一眼，紧接着就会办葬礼了……估计就明后天的事，你先调一下时间，我等叶洛好一些就去公司。”
　　“大哥你用不着这么拼吧？赶紧回家好好睡一天，过两天你不是要出差吗？”
　　尹伊捏捏眉心：“那合着公司那一大堆事我不处理一下就直接走了？”
　　卫朗朝病房里看了一眼，道：“那叶洛怎么办？别怪兄弟没提醒你，现在可是最好的机会了，你稍微努把力，她一准回来。”
　　“该做的都做了，选择权在她，明天那男的回来了，她应该不会有事，”尹伊透过小窗，视线正好与叶洛相交，叶洛又连忙收回视线：“你知道吗，外婆说，我们迟早会在一起的，所以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只要她回来，我就在这儿等着。”

　　天亮前最冷，大概六点，最后一瓶水吊完了。妈妈刚刚来过，说小姨也到了，一家人到齐，就要把外婆送回镇上，之后举行葬礼。叶洛急匆匆便下了床，跟着妈妈一起去了太平间。
　　这个地方如她所想一般，处处透着凉意，叶洛看到外婆的第一眼就差点跪倒了地上。
　　叶洛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看着哭倒在外婆身边的小姨，终于意识到这次是真正的，彻彻底底的失去了世上最亲的人。
　　人世间骤然的失去太多，而她尚不可知，自己的记性是否有那么好，能将最后这一眼，牢牢刻在脑子里，留尽余生。
　　外婆，从此就没有再见了。
　　从太平间出来，江媛就看叶洛脸色不对，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又让她赶紧回病房。而她连续转了一整夜，还要继续留下来陪着小姨。
　　叶洛一个人走回了病房，看到尹伊就坐在病房的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她便放轻了脚步，趁着这会儿时间，偷偷地多看他几眼。
　　一直定的手机闹铃突然响了，叶洛手忙脚乱地拿进被子里关了，这才发现手机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有爸爸的，也有向冉的。
　　最新一条信息是向冉发来的，说今天他请了假就回来。叶洛想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字：好。
　　叶洛蹑手蹑脚地起来，抱着被子走到尹伊身边，轻轻帮他盖上。他真的很累吧，呼吸依旧平稳，半点没有察觉。
　　叶洛也就蹲在旁边，背靠着墙，听他的呼吸声，也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人啊，只有失去，才能不断成长。
　　如果说学会告别是成长中必经的苦痛，那最痛的那一瞬间，因为有他紧紧抱着，因为他始终没放手，都熬过来了。

　　突然又有铃声响起，叶洛以为是自己的，连忙跑回床上去找，跳到床上时，忽然听到他睡意十足的声音：“喂？”
　　叶洛连忙扑到床上假装睡着，听到他随意应付着，脚步声近了些，然后身上一沉。
　　好了，人家连被子都还没盖热。
　　“嗯，我十点左右到，其余的你去安排。”尹伊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轻叹了口气：“翻过身来睡。”
　　叶洛睁开眼，乖乖地翻了个身，又听他道：“公司有事，我得走了，记得吃药。”
　　叶洛点点头，好好看着尹伊：“嗯……再见。”
　　尹伊看着她，顿了两秒，似乎有些失落：“再见。”
　　人前脚走，叶洛就睡不着了，贴了退烧贴，虽然头还在发晕，但她还是想回外婆的病房看看。于是紧随着尹伊离开，她便偷偷出了病房。刚出电梯口，就遇上了之前一直照顾外婆的护士。
　　护士和她年纪相仿，外婆在医院的时候，也偶尔会和她聊聊天，一看到她便关心地问：“叶洛你好些了吗？”
　　叶洛点点头：“好些了，就是想再来看一眼。”
　　护士姐姐轻轻拍拍她的背：“节哀，别让你外婆在那头担心。”
　　叶洛轻声道谢，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空了的床，还是没法适应。
　　“况且，还有那么好的人陪着你，好好珍惜身边人才是真的。”护士姐姐准备走，叶洛连忙叫住她：“你说的，是尹先生吗？”
　　“不然还有谁，”护士有些吃惊：“他……不是你男朋友？”
　　叶洛尴尬地摇摇头。
　　“那他是在追你吧？这么好的人，我要是你就马上答应了。”
　　护士姐姐看叶洛欲言又止，接着撮合道：“原先你外婆的主治医师不是刘医师，他是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就是尹先生请来的。他还送了好多东西过来，嘱咐我们只要你外婆一有情况就第一时间通知他，而且隔两三天就会来看外婆一次，后来不知怎么来得没那么勤了，也会特意打电话问你外婆的情况。昨天你不是晕了吗，晕了还叫不醒。尹先生他就一直抱着你，后来感觉你发烧了，他又背着你跑到内科，内科没床，又赶去呼吸科，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看得我们都挺感动的……”
　　叶洛怔怔地站在原地，无数关于他的场景在脑海里轮番播放。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她匆匆跟护士道了别便往电梯口跑，边跑边打电话。一遍遍打，一遍遍重复的“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叶洛跑出大楼，手机响了，却不是他打来的。叶洛停住脚步，蹲在大门口。
　　“洛儿你跑哪去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叶洛呼了口气：“我在大门口。”
　　“现在准备把外婆送回镇上，你要来还是回家休息？”
　　叶洛把眼泪擦掉，忍住所有情绪道：“我现在过来。”

　　一家人站在车旁，以往总爱笑的大舅一家，此刻都红着眼，语气中只剩下硬撑的疲倦，甚至看到她爸也没了往日的斗气。
　　江雪刚刚看了外婆，就像昨天的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叶洛走过去轻轻抱着她，听她边哭边道：“姐，我为什么没陪着她，我干嘛要回去……”
　　叶洛压着哭腔，道：“你要上课啊，说什么傻话……”
　　“可我怪我自己啊……我还有好多话没跟奶奶说……我想让她看我明年高考，让她好好开心的……”
　　江雪的哭声也引得家人偷偷抹眼泪，叶洛好不容易压下的痛苦一瞬间又涌了上来。
　　车子一直向前开，从前熟悉的景色像是彻底失去了颜色一般。叶洛总以为，横亘在她与外婆之间的是距离，可如今才幡然醒悟，原来时间才是隔在她们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再来一次，她依旧无法在那短短的几十秒内把外婆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哪怕面对面。
　　车子缓缓停在了殡仪馆前，叶洛还没下车就见到了站在门口的尚桑。
　　他穿了一身黑色短衫，一个人撑伞站在小雨里，眼神黯淡。
　　叶洛和江雪下车，后面的车里，拉着外婆的遗体。大舅轻声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天举行葬礼，你们准备好东西再来，我和江媛在这儿就够了。”
　　白色的床从面前经过，叶洛扶着江雪，泪如雨下，几乎抑制不住想要叫出声。
　　雨里的少年收起伞，红着眼，朝遗体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跪下，手指捏成了拳，浑身忍不住地颤抖。
　　妈妈连忙去拉尚桑：“干嘛呢你这孩子，快起来……”
　　尚桑拉住江媛的手，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迷茫：“阿姨，让我跪会儿，我心里难受。”
　　咫尺之距，阴阳相隔，究竟该以怎样的心情送走至亲之人，又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没了他们的未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大黄刚见到大家回来时，又蹦又跳地迎接。后来发现外婆不在其中，便跑到门外继续候着，直到月上柳梢头。
　　叶洛接到向冉的电话，静静地走到院子里坐着，边抚大黄边接起电话。
　　向冉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说他到A城了，叶洛只淡淡地说全家都回镇上了，告诉他明天可以来镇上。
　　结束了通话，向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总觉得大概是叶洛情绪太低的缘故。
　　叶洛躲在摇椅里发呆，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
　　甚至……连最起码的感动都很难做到。
　　除了谢谢，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种尴尬的距离感让她进退两难，一直以来，她都没搞清自己对向冉的感情，从回国见到尹伊那天开始，到后来那次惊心动魄，再到昨天，突然失去了外婆，加上护士姐姐说的那些话……她此时终于明了了，却又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再等等吧，等送走外婆，就把这一切做个了断。

　　清晨，叶洛第一次在呼吸到镇上的空气时觉得沉重无比，从家到殡仪馆，一路上几乎没人说话。
　　下了车，风有点大，吹得馆前的大树哗哗作响。大厅里摆着花圈，叶洛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连忙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多是外公的同事，镇上的邻居和外婆的学生。尚桑扶着爷爷进来的时候，不小心和叶洛对视上了，红红的眼眶也暴露了出来。
　　尚爷爷杵着拐，和大舅母亲小姨说着话，尚桑便走到叶洛面前，小声道：“丑东西，今天给我憋住了，别哭。”
　　叶洛抿抿唇红了眼：“知道了。”
　　没过多会儿，向冉也到了，和叶洛的家人打过招呼后，便站到了叶洛身旁。
　　时间渐近，安琳一家也到了，叶洛却没有看到卫朗和他。
　　安琳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他们公司有事，来不了了。”
　　叶洛愣了愣，点点头。
　　按理说不该失落的，毕竟他已经做了那么多，此时来不了，心意也早就送到了。可她还是期待着见到他，贪心地期待着他陪她走过这一程。
　　葬礼开始了。哀乐听得人眼睛发酸，也惊了外面的鸟儿。默哀三分钟，叶洛隐隐听到身旁的江雪在忍着哭声，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外婆的悼词由镇上小学的老校长来念。老校长弓着腰，颤抖着拿出纸，缓缓念着悼词，所有人听着悼词，默默流泪。叶洛仍在强撑，毕竟和尚桑说好了的，毕竟，自己也要像个大人一样面对生死了。
　　“白老师和江老师的一生，都是圆满而幸福的。如今，白老师离开了，在悲伤之余，我也祝愿她，与她深爱的丈夫，能在天上相守……”
　　叶洛想起，外婆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总会不经意提起外公，忧伤的神情，至今还印在她脑海里。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很好开心，这张照片，还是外公在世时帮外婆拍的。
　　外婆，你现在和外公团聚了吧……如果可以，请你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偶尔也回来看看我们。
　　还有那些很肉麻，一直忘了说的话，如果你现在能听见，会开心吧？
　　外婆啊，我真的很爱你，很想一辈子牵着你的手，爬过一座座山，看过无数日升月落。
　　这些愿望太奢侈了对吧？那请您以后，经常和外公来我梦里，可以吗？
　　叶洛抬起头，泪水顺着侧脸滑落，忽地感觉到了熟悉的视线。
　　隔着无数人，她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他朝她微微一笑，安静地站在人群里。
　　你还是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仪式结束，来宾也一一道别。向冉也看到了尹伊，脸上分明的不悦，叶洛却低声道：“我过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叶洛，”向冉叫住叶洛，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道：“早点回来。”
　　叶洛点点头，朝尹伊走了过去。他穿着很正式的西装，笔挺的身材在一群人中确实出众，见她走了过来，眼里分明有了期待。
　　两人静静对视了两秒，叶洛颔首：“你不是有事来不了了吗？”
　　他轻声回答：“处理完了，不过……马上要走了。”
　　“去哪儿？”
　　“新加坡，去那边学习。”
　　“多久？”
　　“明年卫朗结婚前应该就回来了。”
　　叶洛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微张，却想不出该说什么，停顿了好几秒，才磕磕绊绊地说：“嗯，那……好好保重，明年再见。”
　　尹伊如鲠在喉，藏在裤兜里的手指都捏得发酸：“没别的了？”
　　叶洛不敢对上他的眼：“嗯……谢谢你今天能来，还有之前……真的，谢谢你。”
　　尹伊瞪着她，瞪到眼睛发酸：“再见。”
　　再也不想见了。
　　为什么，到了这份儿上，连一句“再联系”都不说？
　　明年再见，那今年呢？今年要怎么过？
　　尹伊几次想回头把她拉到面前，问问她到底是多木讷才会不知他在想什么，可直到坐上车，发了油门，都没再回头。
　　这场合，多么不恰当。与她并肩而立的不是他，真应了某句歌词，旧情人给的问候比陌生人还尴尬。
　　叶洛呆呆站在原地，不知他为何会走得如此突然，像是在梦里从天上踩塌了似的，摔到地上，摔得莫名其妙。
　　安琳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也没有察觉到：“尹伊呢？走了？”
　　叶洛被安琳的声音吓了一跳：“啊，啊……走了。”
　　安琳见向冉走了过来便没再说话，只拍拍她的肩：“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先出去了。”
　　叶洛点点头，似乎还没从刚刚突如其来的离别里走出。
　　“叶洛……”
　　“向冉，”叶洛打断了他的话：“你请假的时间可能不够，等这边的事结束我就去伦敦找你，然后，我们好好聊聊。”

　　这次回伦敦，叶洛几乎没有带什么东西。广播里开始提醒登记时间，她背上包，想起几年前离开时的心情，连带着，牵出了之前的所有回忆。
　　那年她出国，是仓惶而逃的，却又在逃的过程中期待尹伊会来。哪怕登机的前一秒，脑海里想的还是只有他。
　　后来在英国，与向冉朝夕相处，叶洛刻意回避心里的疑问，对向冉……是因为喜欢在一起的吗？
　　似乎不是。
　　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所以接受。想不出讨厌的理由，便误以为喜欢。人在某些方面总是习惯避重就轻，因为直面曾经的痛苦比找个人开始更难，更有面子，看起来更有所谓的尊严，所以她选择了逃避，这一逃，就是三年。
　　回到英国已是第二天上午，叶洛回到她和向冉租的房里，房东老奶奶正好出门，推了推眼镜道：“亲爱的，你看起来很憔悴。”
　　叶洛点点头，轻轻拥抱了老奶奶。似乎老人身上的味道都有相似之处，叶洛忽然想到了外婆，忍着眼泪说没事。
　　上了楼，打开门，向冉不在家。
　　叶洛坐到床上，揉了揉脸，该怎么开口呢？心里一团乱麻，叶洛半天也挑不出个头，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梦里依旧是外婆，她坐在窗边，身上依旧红红火火：“洛白白，这儿可真潮啊。”
　　她在梦中回答：“可不么，你想回家啦？”
　　外婆笑笑，道：“我爱在镇上，你有时间了，就和尹伊一起来看看我。”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音乐，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叶洛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才发现是手机响了。
　　向冉在那头问：“叶洛，到家了吗？”
　　叶洛打了个哈欠：“嗯，到了，今天不加班吧？”
　　向冉没再说话，沉默了会儿：“嗯，晚上我和同事一块儿出去，晚些回来。”
　　“好，”叶洛从床上坐起来：“别太晚。”
　　挂了电话，叶洛就开始收拾行李，除了一些衣物和必要的证件，想了想……还真没什么可带走的。
　　看起来确实急了点，可也没什么拖下去的理由。
　　一切收好，叶洛就坐在床上看天色一点点变晚，实在无聊，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尹伊的朋友圈。
　　除了几天前的一张风景照，下面留着个定位，其他什么都没了。
　　叶洛就看着那张照片，巴不得从万里无云的碧空里，盯出一个尹伊来。
　　想了半天，她发了条指定人可见的朋友圈。
　　黄昏，我很想你。
　　时钟走到十和十一之间，门总算响了。叶洛躺在沙发上，开着暖暖的小灯，向冉进屋，酒味便扑面而来。
　　叶洛爬起来，轻声问：“你喝酒了？”
　　阴影里的人应了一声，慢慢走了过来，灯光总算照亮了向冉的脸，他坐到她身边，微微偏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先去洗个澡，明天还得上班吧，你平常都……”
　　“不说话了，就……陪我一会儿。”向冉打断了她，手臂揽过她的肩头，像从前那样，就静静抱着她。
　　叶洛看着陷入温柔光线中的屋子，静得听得到秒针走动的声音。
　　向冉一声叹息后，道：“不能挽回了吗？”
　　他确实是最懂她的人，不等她开口，就已经知晓了她想说的话。
　　叶洛捏了捏手指：“错都在我，怎么挽回呢……对不起。”
　　屋子又再次陷入安静，向冉收回了手臂，杵在腿上，撑住了额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究竟哪儿输了？难道就因为这次，我没陪在你身边？还是……我一直以来，没有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可如果是这样……不至于，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
　　叶洛微微抬头，眼里泛光：“不怪你，怪我。”
　　“我知道，”向冉转身看着叶洛，眼睛和脸都红了：“我敢说，如果以适不适合来决定两个人该不该在一起，那谁也本事把你从我这儿抢走。”
　　向冉重重呼了口气，眼睛随着呼出的气变得朦胧：“可如果以爱来衡量……我没办法。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爱情和我们之间的有什么差别，因为我没经历过别的，可就是……很不同，你看他的眼神，你们说话的感觉，就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你们俩爱着对方，爱得很深。不是什么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就是不论对错，都覆水难收了。”
　　向冉伸手擦了下眼：“叶洛，我欺骗了自己三年，如果你不说，如果这次回去你没有遇上他，也许我会欺骗自己一辈子。你知道吗，我们住在一起以后，你有多少个晚上说梦话的时候喊着他的名字；上次你们见面，你有一两个月跟我保持距离……你或许压根儿没有察觉到这些，又或者你也知道自己还爱着他，却又不敢回头。”
　　叶洛听到自己在梦里喊着他的名时就忍不住哭了，满心的愧疚让她根本没办法对上向冉的视线。在她逃避的这段时间里，向冉予她的温柔，足以让她用一切去补偿。可他还是放手了，即便是分手，也绅士到了这地步。
　　向冉勉强抬了抬嘴角：“叶洛，我也想找个能爱我爱到不顾一切的人，你不行，所以，算我把你甩了。”
　　叶洛任眼泪流着没擦，点点头：“嗯，对不起……”
　　向冉刻意不去看叶洛：“在我没找到那个人前，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以后没人照顾，你自己……要好好的，懂了吗？”
　　“嗯，你也是。”叶洛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哭腔：“这些年，谢谢你。”
　　两人相对而视，叶洛微微靠前，向冉便伸开手把她抱紧，轻轻偏头在她脸颊印下一吻：“明天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