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忘秋》寅六

14、好久不见 飞机刚刚颠

　　飞机刚刚颠簸了一下，今天天气并不好。
　　很多乘客都睡着了，窗外也没有什么景色，昏暗，压抑。
　　她捏着手机，冰冷的金属温度似乎也蔓延到了手指上。
　　叶洛一刻都不敢闭上眼，从接到妈妈的电话开始，她每分每秒都在和时间追赶着。
　　江媛很冷静地和她说，外婆的情况很稳定，不必太担心，给她诊治的是市里最好的医师……
　　向冉也很冷静，给她看了很多资料，告诉她就算现在回去对外婆的病情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偏偏就是这种冷静让她忍不住地愤怒，这是和向冉在一起后，第一次吵架。
　　她边收拾行李边道：“那是我外婆，是把我带大的外婆！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向冉皱着眉拉住她：“可你不能为了你外婆不要你的未来，你花了多大力气才换来的工作，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请假回去一趟可以理解，但是你要辞职我真的理解不了。”
　　她对上他的眼：“请假能请多久？最多一个星期。如果一个星期后我回来了，外婆突然出事，我该怎么办，再请假吗？”
　　“你的生活不能只绕着你外婆转！你也是成年人了，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向冉按着叶洛的肩，想让她理智一点。
　　叶洛还是未能如他所愿，放弃了热爱的工作，第三天就坐上了飞机。临走前她给向冉留了信，也不知他看没看到。
　　叶洛知道，所有人都想让她成熟一点，理智一点……只有外婆不是，她永远都把她当小孩，在乎的只有她快不快乐。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那至少，让她不留遗憾一次。
　　一晃又一年，手机屏幕上是去年除夕她和外婆的合照，叶洛抬头把眼泪咽下去，总觉得命运弄人。
　　一直以来那么健康的外婆，突然心肌梗塞倒在了家里，又偏偏赶上家里没人的时候，抢救得太晚，导致急性心衰。
　　叶洛想过很多次，如果是老天要惩罚什么，报应在她身上就好了，为什么要让外婆受这种罪。向冉只叹了口气，安慰她人各有命。
　　下了飞机，叶洛赶到汽车站，几分钟前刚好开走了一辆，只能坐在旁边的KFC里等着，每分每秒都像是煎熬。
　　她反复看着手机，时间过得很慢，电量却耗得很快，就好像人的寿命一般，有时候，突然就不禁用了。
　　“叶……叶洛姐？”叶洛应声回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少年。
　　说少年可能有些不合适，眼前的他，比从前成熟了太多，脸庞的轮廓也越发分明，是个大人了。
　　叶洛不知旧人重逢是否该惊喜，只是满心的担忧让她只能勉强笑笑，喊出他的名字：“白奚？”
　　有人说寸头才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帅，叶洛发现确实如此。顶着板寸头的白奚不仅没有变丑，反而精神了很多。
　　白奚略带惊喜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洛道：“家里出了点事，就回来了。”
　　白奚点点头，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她低头捏着手指：“我外婆病了。”
　　白奚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对不起……很严重吗？”
　　叶洛勉强笑笑：“嗯……没事。”
　　白奚看着叶洛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只能静静陪她坐着，偶尔小声聊上两句。
　　叶洛问：“你也要回A城？”
　　白奚点点头，酒窝浅浅：“放假了。”
　　“你们……都好吗？”叶洛实在想不出什么措辞了，其实可以只问问子夏好不好，卫朗卫婕好不好，董蕈好不好……可在这么多人之后，她也想知道，那个人好不好。
　　白奚抬头看着她，道：“我们都好，他不太好。”
　　叶洛对上白奚的眼光，欲言又止，只能听着白奚说：“他这几年忙着工作，胃不太行，三天两头胃疼，让他去医院又倔……”
　　叶洛小声道：“不是有女朋友了吗，那个人，不管吗……”
　　“分手了，”白奚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说：“他放不下。”
　　叶洛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应付地点了点头，暗自感谢白奚没有把那个“你”字说出口，心头却有些苦涩。
　　上了车，叶洛总算扛不住睡着了，不过迷迷糊糊，也分不清梦和现实。
　　看到大黄摇着尾巴哼哼唧唧地倒在地上耍赖，她走过去揉着它的肚子，外婆从屋里走出来问：“谁来啦？洛白白？”
　　有人摸着她的头发说：“走吧，进去看外婆。”
　　叶洛抬头，看到的是在梦里都久违的人。

　　“叶洛姐，到了。”叶洛感觉肩被拍了一下，醒来便一眼看到窗外，到A城了。
　　似乎是因为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回到A城都觉得变了很多。
　　白奚帮叶洛提下行李箱，道：“叶洛姐，我送你回去吧。”
　　叶洛摇摇头：“不用了，我先去医院一趟，你快回去吧。”
　　白奚也不好再客气，目送叶洛上了出租车，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拿出了手机。

　　叶洛赶到医院就给大舅打电话，大舅先把外婆的病房告诉了她，又唠叨了一顿：“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呀，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不骂你才怪……”
　　叶洛为了赶电梯跑得气喘吁吁，赶紧搪塞两句挂了电话。
　　看着红色的数字慢慢增加，心跳愈发沉重。
　　这一层不像儿科，很安静，旅行箱滑轮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叶洛走到病房前，白色的被子看不出起伏，医疗器械有规律地发出声音，护工在一旁坐着睡着了，再走近些，才能看到几根露在被子外花白的头发。
　　叶洛尽量放轻脚步走进屋，护工醒了，小声问她是谁的家属。
　　叶洛指指外婆的病床：“我外婆。”
　　旁边的病床上是个小男孩，睁着好奇的双眼看叶洛，被叶洛察觉后又翻过身去。
　　叶洛轻轻坐到病床旁，看着带着氧气罩，忽然衰老了很多的外婆。
　　以前有人说，老人一生病，唰的一下就老了，即便是平常那么精神的外婆也没能例外。
　　叶洛只静静地看着外婆，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永远不要再往下走。
　　护工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小声跟叶洛说：“你就是她孙女啊，她醒着的时候，经常念叨你。”
　　叶洛笑笑，轻声说：“老人就是这样。”
　　外婆似乎睡得很浅，听到有人说话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叶洛的时候，半天没反应过来。
　　叶洛红了眼，轻轻握着外婆又青又肿的手说：“生了一场病就认不出我来啦？”
　　老人回握了叶洛的手，眼角的皱纹深成了一道道沟壑：“你怎么……怎么跑回来了？”
　　她努力憋着眼泪说：“回来陪你，等你好一些我就走。”
　　外婆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又瘦了。”
　　叶洛一撇嘴，轻轻趴在外婆的病床上，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那小男孩又翻过了身看着叶洛，似乎曾经也见到过自己的家人这样，只是习以为常地看着。
　　外婆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没事儿，我好着呢……洛白白不哭了啊……”
　　叶洛憋得喉咙疼，蒙在被子里说：“怎么突然就病了，说好了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爬山的！”
　　外婆笑了，又叹了口气道：“回去休息一下再来吧，这儿有人守着我呢。”
　　叶洛擦掉眼泪，肿着眼说：“好，听你的。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过来的时候给你带。”
　　“诶哟，A城我也不熟，医院的饭菜还挺好的，不用买了，”外婆摆摆手道：“买来也吃不下多少，人老了，胃口不好。”
　　叶洛把外婆的手放进被子里：“嗯，知道了，我看什么好吃就给你带一点儿。”
　　外婆小声催促着她赶紧回去，叶洛亲眼看到，心里总算也轻松了一些，便跟护工道别准备回家。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她又忍不住走进去，询问了外婆的病情。
　　医生自然不会撒谎，开门见山地说：“因为抢救时间不及时，能救回来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病人心肌坏死面积很大，目前只能延缓心脏衰竭，要想恢复，几乎是不可能了，你们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大概是办公室空调温度过低，叶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还能撑多久？”
　　医生语气镇静：“这个无法判定，急性心衰，一旦发作就可能危及生命，现在的情况必须住院观察，身边也要有人守着。因为病人年纪已经很大了，目前我们也只能稳定病人情况，延长生存时间。”
　　叶洛点点头，小声说谢谢医生。出了门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没有准确的时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秒。
　　如果她没回来，会不会连外婆的最后一面都赶不上……

　　叶洛一路低着头，忍着泪水从电梯里出来。
　　地上有人朝这边跑过来的影子，她便拉着行李箱准备绕过，红着眼抬起头。
　　那人停住了脚步，叶洛也愣在原地。
　　他跑得很急，大口地喘气，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她。
　　叶洛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有何感想，只能木讷地看着他。
　　时间对他可真好，没有让他发福，没有让他长残，他一如既往地好看。
　　除了头发剪短了些，露出好看的剑眉，五官愈显深邃。
　　是不是该打招呼呢？
　　打招呼该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尹先生？

　　尹伊不知道为什么也红了眼，看着她半天想不出一句好的问候。
　　她回来了。
　　是活生生的人，听得到声音，看得到表情，触手可及。
　　他想起江筱逸和他分手时的打趣：“少来什么靠现任忘了前任的馊主意了，她蠢，你也要跟着蠢？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说起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想你就不会再问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了。”
　　尹伊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不会高冷聪明到哪里去。
　　他生硬地咳了两声，然后笑着说：“我、我来看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那么大的行李箱，真会尬聊。
　　叶洛低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别个调整表情的办法，只淡淡地回答：“刚回来。”
　　尹伊生怕给她半点儿开溜的机会，连忙接问：“来医院干嘛？”
　　叶洛道：“看外婆。”
　　尹伊看着她红肿的眼：“外婆怎么了？”
　　叶洛低垂着头，小声回答：“没事。”
　　“那你呢？”
　　叶洛被问懵了，抬头看向尹伊：“嗯？”
　　“那你呢？你……怎么了？”
　　还真是演技拙劣啊，一个装作偶遇，一个装作没事。然后由于这蹩脚的台词，彼此都配合不下去了。
　　叶洛等着他沉默，然后找个借口离开，可尹伊没给她机会，索性拆穿。
　　“眼睛这么红，别说没事，”尹伊不再掩饰，直接道：“外婆出了什么事，嗯？”
　　叶洛强撑着，努力装出冷漠的样子：“我没必要……”
　　尹伊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生气：“就这么怕我么……我只是想知道外婆现在的情况，这样都不行吗？”
　　叶洛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情绪泛滥翻涌，好不容易憋进去的眼泪又想出来：“心梗，当时家里没人，抢救不及时导致心衰，前几天进重症监护室了，昨天才刚刚出来。”
　　叶洛把眼泪擦了，笑着说：“你不用担心，真的。”
　　其实不是不用，而是不该。
　　分开三年，就算遇到，也应该假装不认识，还担心什么呢？
　　叶洛最后看了他一眼，很多话，当初没说，后来就再也找不到开口的理由，她把以年计量的，若有似无的想念重新收拾好：“我先回去了，再见。”
　　尹伊又拉住了她的箱子：“我送你。”
　　叶洛拉住拉杆的另一边不松手：“不用了，谢谢。”
　　尹伊没松手，只小声道：“我开车来的，快一些。”
　　叶洛忍无可忍，把箱子抢了过来，流着泪看着他，声音沙哑：“我和你分手三年了，我有男朋友，我跟你没关系了你懂不懂？”
　　尹伊看着她：“……懂。”
　　“既然懂，你又凭什么送我，我要你送了吗？三年前说分手的是你，现在又来担心我？你怎么不问问我要不要你的担心？”
　　尹伊不知什么红了眼眶，开口道：“你要吗？”
　　叶洛又擦了把泪：“不要。”
　　她开口开得那么不假思索，就像是早就彩排过了，故意演出来的，可尹伊还是觉得像吊水前做皮试一般，心里揪痛了一下。
　　有人朝他们看来，可尹伊就是死死地抓着行李箱不放，叶洛拽了好几下都没拽过来，气得说不出话。
　　尹伊看着她，问：“能听我说话吗？”
　　他微微弯腰，视线与叶洛齐平，眼眶红着道：“叶洛，我什么时候让你觉得，我是个坚强的人了？你觉得你说这些话我不会难过吗？是，我是说了分手，可你有过一点点挽留吗？为什么你提分手，我没有跟别人走？因为我他妈舍不得放不下你！可你呢？才几个月你就出了国和别人在一起了，叶洛，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你心里，我们走到现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如果当初他只是一时冲动说出的分手，为什么她没说一句我不要。
　　因为该死的自尊，让她低不了头。
　　因为在他们之间，她一直是被宠的那一个。就像小王子的那朵玫瑰花，口是心非，任性骄傲。
　　即便难过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哭得歇斯底里，也不愿当面说一句我不能没有你。
　　然后她统统将一切错误归咎于时间，可她忘了，时间哪有什么对错呢？

　　尹伊还是放手了。
　　在他转身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叶洛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
　　夏天的雨来得急，叶洛看着雨点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后来成了雨帘，他的身影就好像一个雨点，嘀嗒一声，落到她心底。

　　雨一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停，叶洛从家里出来，一路买了不少东西，忽然接到大哥的电话。
　　江钏听说她回来开心得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大嫂怀孕四个月了，大舅一家既要照顾孕妇又要留心外婆。江钏在A城也买了房，但房子不大，只够小夫妻住。舅舅和舅妈做生意，只能隔三差五来A城看外婆一次，嫁到远处的小姨也很难回来，在电话里急得要命，但上有老下有小，始终丢不开丈夫那边。叶洛妈妈就在A城，也有工作。
　　现实无奈，即便儿女都孝顺，在外婆病倒时，他们依旧不能如愿守在她身边，甚至要请护工照顾。
　　江钏感慨道：“唉，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能回来陪着外婆，真的太好了。”
　　叶洛笑着接过炒栗子，握着手机道：“嗯，总是得有人陪着老宝贝的呀。”
　　走到病房门口，隐约听到男人的声音，叶洛以为是小男孩的家人来了，刚推开门又愣住。
　　大嫂看到她，笑道：“叶洛来啦？那正好，你们俩守着，我去食堂打饭。”
　　另外那个跟她凑成“俩”的人，也正看着她。
　　外婆看她愣着不过来，就小声唤她：“叶洛，过来呀。”
　　叶洛当着外婆和大嫂的面，不知道该怎么问，大嫂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连忙解释：“哦，我去交钱来着，看到尹伊正好在拿药，他说想上来看看外婆，我就把他带上来了。”
　　“拿药？”叶洛依旧满脸疑惑。
　　大嫂说：“是啊，胃不好又不按时吃饭，我也是看他疼得脸都白了，就想让他顺便上来休息，结果你看，外婆聊开心了就不让人家走了……”
　　叶洛听到尹伊胃疼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自动反应，愣是心揪了一下。
　　以前也是这样，只要他哪里不舒服，她都会心疼得不行，这种反应竟然神奇地在她身上藏了三年，直到今天，才再次冒出来。
　　叶洛帮大嫂找出饭盒，回头问道：“要一起吃吗？”
　　尹伊有些惊讶，桃花眼盯着叶洛，呆呆地点了点头。
　　叶洛跟外婆说笑两句，小声对他道：“麻烦你守一下，我帮我嫂子下去提盒饭。”
　　尹伊点点头，眼睛还是一刻不离地看着叶洛，直到她出了病房。
　　外婆小声笑道：“唉，她就是头倔驴。”
　　尹伊轻笑一声，看着床上早已不似昔日的老人道：“所以啊，外婆你一定要赶紧好起来，她这么倔，只会听你的话。”
　　外婆尽量小声说话，才能不那么费力：“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可能……她外公在那边待不住了，催我去呢。要说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叶洛了。尹伊，不管出什么事，外婆拜托你，陪着这丫头，别让她没人依靠，她从小就怕一个人。”
　　尹伊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在生死面前，安慰是废话。
　　他郑重地点点头，微微笑道：“外婆，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一定做到，您也得答应我，好好保重身体。”
　　叶洛和大嫂提来了盒饭，先喂外婆吃好，才坐到尹伊旁边，围着小桌子吃饭。
　　在医院吃饭，身边是他，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只不过那年的他可没外婆这么乖，想方设法耍赖让她喂饭。明明还有一只手一只腿好好的，偏偏要装作全身瘫痪，什么事都要她做。
　　不是故意刁难，更不是折磨她，就是喜欢她一刻不离地守着自己。
　　明明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把戏，却还是无奈地全盘接收。
　　那个时候，他就是可以仗着她那么爱他，为所欲为。
　　“胃疼，少吃辣的。”叶洛小声说道，只埋头吃饭，不抬头看尹伊。
　　他知道她是以为自己不爱吃这些菜，夹了满满一碗，扒了几口饭：“好吃。”
　　叶洛看他吃得太猛，又忍不住说：“细嚼慢咽。”
　　说完之后叶洛又后悔了。
　　自己不是话唠吧？为什么管不住嘴呢？大嫂和外婆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俩，叶洛一转头又赶紧撇开眼神。
　　门外的高跟鞋声很熟悉，叶洛抬起头就看到了她妈。
　　江媛明显没想到尹伊会出现在这儿，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叶洛。
　　叶洛刚想解释，就听到外婆说：“尹伊是来看我的。”
　　江媛白了叶洛一眼，故意不去看坐在她身边的尹伊，直接走到外婆身边问：“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外婆慢悠悠地说：“好着呢，洛白白回来，尹伊也来看我，难得这么热闹。”
　　江媛微笑道：“等你这次好了，就赶紧帮叶洛选个好日子，让她早点结婚，给你抱曾孙。”
　　尹伊不会听不出江媛的言外之意，再待下去也只会更尴尬，放下筷，起身道别：“外婆，阿姨，大嫂，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先回去了。”
　　江媛全程无视尹伊，也没对他说半句话，外婆正要开口，她又道：“叶洛，帮你外婆接点水来。”
　　外婆突然严肃，脸上没了半点笑容：“尹伊，有时间就来看看外婆，叶洛去送送人家，我不喝水。”
　　叶洛站起身，轻轻拉了拉尹伊的袖子朝外走去。
　　A城早晚温差大，叶洛一走出住院大楼就冷得想抖。听着身后规律的脚步声，叶洛小声道：“谢谢你来陪我外婆。”
　　尹伊应了一声：“回去吧，外面冷。”
　　叶洛点点头准备离开，他又忍不住问：“怎么没人跟你一起来？”
　　叶洛道：“他在伦敦上班，来不了。”
　　“嗯，如果有事就找我，我的号码没变。”尹伊试探地问：“还记得吧？”
　　“……记得。”叶洛说完，看了他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
　　尹伊看着叶洛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再一次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
　　光是听到她还记得自己的号码，都开心地想绕着医院跑两圈。光是能再和她坐到一起，静静地吃一顿饭，都觉得满足。
　　这算不算是开了个好头？

　　叶洛还没回到病房，就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现在叶洛和向冉好好的，你别再容着那个人来捣乱了行不行？”
　　外婆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却有些生气：“要怎么选是叶洛自己的事，倒是你……你们要是不管，他们也不会这样。”
　　母亲声音又大了些：“你这是什么话，他们自己分手的，我们逼过他们吗？再说了叶洛年纪还小，我们管她也是怕她被骗啊，以后让他别再来了！”
　　叶洛进了屋，盯着江媛道：“妈你能不能别跟外婆吵？只要外婆开心我怎样都行，还有，他从来没有骗过我，麻烦你不要用这种态度对待别人，很不礼貌。”
　　江媛起身，拉着叶洛出了病房，站在走廊上，叶洛的头发被吹散，眼神却依旧那么倔。
　　江媛克制着脾气问：“你是不是还喜欢那小子？”
　　叶洛摇摇头：“这不是我喜不喜欢他的问题，就算我不喜欢他，他来看外婆，我依旧该感谢他。”
　　江媛道：“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现在和向冉好好的就不要再跟他有什么牵连，我不希望以后再看到他跟你在一起。”
　　叶洛冷笑一声：“我做什么了？连和他说话都不行吗？妈，我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你都要用这种态度对他？”
　　江媛生气地看着叶洛道：“因为这种人不值得！当年我给过你们机会，最后呢？我为什么不让你们见面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要是开口问你要不要复合，我不信你会说不！然后呢，又再折腾一次吗？等你外婆稍微好转一些你就回去，辞掉那么好的工作回来，你是怎么想的？”
　　“你永远只在乎我有没有体面的工作门当户对的男朋友，我不是机器，我有情感！我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怎样更好，就算受了什么伤，我也不想走你给我铺好的康庄大道！”叶洛发泄出来，长舒了口气，转身朝病房走去。
　　大嫂和外婆都在病房里忐忑不安地等着，见到叶洛回来，大嫂连忙把她拉到身边：“怎么又吵架了，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嫂子，你回去吧，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外婆。”叶洛打断了嫂子的话，走到外婆床边剥着栗子。
　　外婆听到她妈回来的脚步声，叹了口气，道：“江媛，工作一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洛白白留这儿陪我就够了。”
　　江媛看着叶洛的背影，欲言又止，自己生的孩子是什么性格，她比旁人清楚得多，总是急着想要告诉她对错，反倒惹她生厌。
　　罢了，要是真的儿孙自有儿孙福，用不着她操心，她还落得清闲。
　　叶洛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外婆，又剥着下一个。旁边的小弟弟突然咳起了嗽，他的妈妈连忙帮他顺气，打开氧气罩。
　　小弟弟咳得一声比一声吓人，脸憋得通红，呼吸声又重又急。叶洛连忙起身问用不用叫医生，小男孩的妈妈却摇了摇头：“不用，吸会儿氧缓过来就没事。”
　　小而苍白的脸带上大大的氧气罩，喘气声缓和的很慢，叶洛听得开始心疼那个孩子。
　　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就是死亡了吧。不管老少、贫富，死亡降临的时候，都是平等的不幸。
　　叶洛也不再剥栗子了，看着外婆无奈道：“炒栗子容易上火，尝个味就行啦。”
　　外婆点点头，小声地叹息了一声。心衰后每天都感觉乏力，瞌睡也是越来越多，活到这岁数，死没什么可怕的，就怕这些孩子伤心难过，所以再难，也还是好好撑着，最好能撑到最小的江雪也找到归宿，那时候她再走，就轻松多了。
　　晚上叶洛帮着护工给外婆洗漱好，临睡前到阳台上给向冉打了个电话。
　　“喂，”向冉接起电话，放下了手中的鼠标：“要睡了？”
　　叶洛小声道：“嗯，你快上班了吧？”
　　向冉道：“快了，外婆情况还好吗？”
　　叶洛道：“挺好的，向冉……今天那个人来看了我外婆。”
　　向冉微微停顿了一下，又道：“嗯，知道了。你也放心，我没这么小气，你照顾好自己，有事及时通知我。”
　　叶洛应了一声，因为向冉要上班，只能匆匆结束电话，回到病房，她轻轻帮外婆盖好被子，便靠在椅子上准备睡觉。
　　时差还没倒回来，要想快速睡着不是什么易事，椅子不像床方便翻身，她揉了揉眉，轻轻从门里挤出，站在阳台上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为什么再次见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难以控制情绪呢？像是厨房里进了老鼠，把所有调味品都弄洒了似的，心头什么滋味都占满了。
　　明明焦头烂额的时候，不该想他的。
　　一夜被冷醒了好几次，等早上大舅来时，叶洛一路打着喷嚏回的家。
　　路上接到了安琳的电话，说等明天休息就去看望外婆。叶洛迷迷糊糊回到了家，洗了个热水澡，又准备给外婆做午饭。
　　一想到明天他妈都休息，母女要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叶洛就头疼，恨不得去他爸和阿姨那里。
　　中午去送饭，又多了个病人，也是个老奶奶。不同于外婆这种突然倒下的，老奶奶是慢性心衰，只是最近病情加重了才住进来。老人和老人聚到一起，话题比年轻人还多。
　　老奶奶一见叶洛就问把她的年龄学历婚姻状况问了个遍，然后又笑道：“唉，我孙子在上海打工，除了过年都不回来，还是姑娘好呀。”
　　外婆笑道：“各有各的福气，你曾孙都上小学了，我还等着她哥的孩子呢。”
　　老奶奶点点头：“哎哟，盼到初一想十五，盼到曾孙想着再生个丫头就儿女双全了，这人啊，哪有盼得到头的，我们这病，能活一天就高兴一天，盼不到也无所谓，能不拖累他们，被嫌弃就算好的咯。”
　　叶洛安静地听着，多少有些惆怅，看到小男孩在床上玩着游戏，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便走了过去。
　　万万没想到是多年前他们玩的那一个，叶洛忍不住站在一侧开始看。
　　画面变了，叶洛也认不出来小弟弟玩的是哪个英雄，只是想起当年不辞辛劳带她打到满级的人，就不自觉有些别扭。
　　大一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们也照常打这个游戏消遣，配合默契到爆，最多连赢了十五局。
　　反正只要她有危险，他歪个身子帮她打就行了。
　　尹伊打累了，她就狗腿地帮他捏捏肩，笑着说：“给尹大佬按摩。”
　　然后他会拉过她的手亲一亲，笑道：“亲亲我家小猪猪。”
　　那些又好笑又有趣的回忆，绕了个圈又跑了回来。
　　小弟弟被打死了，抬起头绝望地看了叶洛一眼：“你影响我发挥了。”
　　叶洛指指自己：“我？我没干啥呀！”
　　“你站我旁边傻笑！”小弟弟推了叶洛一下，气呼呼地瞪着她。
　　叶洛愣了一会儿，丢了魂似的回到外婆旁边，剥栗子吃。
　　她坐了一会儿，想给向冉打电话，可伦敦现在才早晨六点，只能发个信息。

　　连续几天，叶洛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周末回家，其他夜里都留在医院睡觉。医院的护士看她天天守着，还多给了她一床毯子和枕头，没事儿还会给外婆送些吃的来。
　　有一天说起这事，江钏满脸吃惊：“这年头不是病人给医院送东西，换医院给病人送了？”
　　叶洛这才觉得有些奇怪，可又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就笑笑说：“可能外婆打针吃药比较乖吧。”
　　在医院或者家里和妈妈碰上的时候，难免要听她唠叨几句，无非是让她别再浪费时间，回伦敦去。叶洛也知道，站在客观的角度她应当这么做，不该白白浪费人力资源，可就是安不下心来。
　　到了周末，小姨回来了，带着她几乎没见过几面的表弟。小表弟从更大的城市来，说着很标准的普通话，他在病房里待不住，闹着要吃开封菜，叶洛和江雪也只能带他去吃。
　　刚走出大楼，叶洛就看到了那个身影。江雪牵着小表弟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叶洛不在身边，一转头，看到她还在原地傻站着。
　　“姐？”江雪叫了她一声，叶洛回过神来，立马往旁边门诊大楼里跑：“你们先去吧我上个厕所！”
　　叶洛混进门诊大楼的人群里，傻看着医院的公告站了五分钟，才做贼似的溜出医院。
　　A城的城市建设还不算完善，有的地方也没红绿灯，吃完肯德基出来，小表弟宛如脱缰的野马一路又蹦又跳，拿着不便宜的玩具模型穿梭在大街上。
　　江雪一副想揍他的表情，道：“他怎么这么熊啊！”
　　叶洛无奈地笑笑，只能赶紧把他叫住，拉着他的帽子不让他跑。小表弟不开心了，把叶洛的手甩掉，瞪着叶洛不说话。
　　“你再瞪，再瞪我回去告诉你妈让她揍你！”江雪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吓他。
　　小表弟咬牙切齿，突然朝叶洛和江雪吐口水，吐完就跑。叶洛衣服上沾了一些，江雪倒是躲得巧。
　　叶洛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皮的孩子，气得不行，江雪上前去追表弟了，她一捞兜，好了，没纸。
　　叶洛觉得人生突然变丧，抬起头看着旁边西餐厅里的蛋糕，想到刚刚只顾着这小兔崽子，自己什么都没吃，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想吃哪个？”身边有人问道。
　　叶洛以为是小情侣来着，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快干的口水，赶紧往旁边让了下。
　　咦，不对，这声音……
　　叶洛转头，正好对上那双要人命的桃花眼，他薄唇轻扬：“想吃哪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叶洛内心哀嚎一声，顶着尴尬的表情不知作何反应。
　　服务员看到尹伊，连忙道：“先生还是要芒果慕斯吗？我们新出了一款抹茶的您要不要试试？”
　　芒果慕斯？
　　叶洛欲言又止，尹伊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跟服务员说：“不用了，照旧。”
　　叶洛终于忍不住，道：“你不是过敏吗？”
　　他微微一笑：“不常吃的。”
　　“服务员都记得人了，不常吃。”叶洛小声嘟囔一句，他没说话，只淡淡地笑着。
　　在某一个特定场景，看到一个有关她的东西，想起了她的小偏好，然后没有理由地开始把她的喜好移植进自己的生活里。
　　他第一次吃的时候，闻着芒果和奶油的香气，想象她为什么会喜欢吃这个东西。全部吃完，然后开始过敏，不久之后再见到，又有了第二次尝试。
　　直到身体似乎都渐渐习惯了这种自虐方式，过敏反应也小了许多。
　　他想她该回来了，他们该再次见面了，然而还是等了很久。
　　江雪抓住表弟，看到叶洛和一个男人站在西餐厅那儿，再定睛一看，这不是尹伊吗！
　　表弟刚想往叶洛那个方向跑，被江雪一把揪了回来，直接抱起就往医院跑：“嘘！李智航你给我闭嘴！胖死了你个挨千刀的小猪崽！”
　　叶洛顺顺头发：“那个……谢谢啊，多少钱，我给你转。”
　　尹伊没说话，只云淡风轻地接过服务员找的钱，一只手把芒果慕斯拎到她面前：“拿着。”
　　两个人静静地走着，一条街嘈杂的声音像是被自动阻断了似的，只剩彼此的脚步声。
　　“你怎么不回来？”尹伊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一个陈述句，可叶洛还是从这淡淡的语气中脑补出了无数不舍，正低头犹豫着不知如何作答，又听到他道：“工作。”
　　叶洛如释重负般：“啊，觉得A城很难找到对口的工作，所以就留在那边了。”
　　她转头环顾了一周，街上早就没了江雪和表弟的身影，于是趁机开溜：“我表妹表弟不见了，我得走了，加一下支付宝，我把钱转给你吧。”
　　尹伊面不红心不跳地笑道：“我没用支付宝，加微信吧。”
　　叶洛简直想把他脸皮撕下来看看有多厚，要不是她出门急没带现金，她就是死也不会让他再加回好友来的！
　　叶洛呵呵假笑拿出手机，听尹伊淡然道：“号码没变。”
　　输入数字，屏幕上跳出的头像是一只歪着头的狗，昵称：LBB。
　　“狗子，过来。”
　　“洛宝宝，来给我亲一口。”
　　……
　　叶洛捏紧了手机，一抬头，再次对上他的眼，又急忙躲开。把钱转过去后，叶洛假装若无其事：“那我先走了，拜拜。”
　　尹伊点点头，小声道：“再见。”
　　她转身，一路小跑，眼眶不由自主地红起。
　　通常，一个人说了再见，另一个有可能说再见也可能说拜拜。一个人先说了拜拜，另一个人说再见的可能就小了许多，纯粹是说话的顺畅舒适作出的选择，可他，偏要说一句再见。
　　真是个居心叵测，存心惹她难受的坏家伙啊。
　　晚上大舅留下来守外婆，其他人都回家休息，小姨和表弟也去了叶洛家。
　　叶洛却怎么都睡不着，生理期，白天不巧喝了凉水，现在疼得厉害。
　　第二天早晨妈妈和小姨就带着李智航出去了，留叶洛在家待着，她冲了杯红糖水喝下，总算是好了点。
　　突然听到楼上手机响，叶洛又拖着病体上楼。
　　看到是妈妈打来的，她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那头的江媛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急忙道：“叶洛，外婆下病危了，你赶紧出门！”
　　叶洛停顿了一秒，用自己仅存的理智说：“好。”
　　挂了电话，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扎就破门而出。
　　家这边很安静，而且一般住这种地方的都有车，平常没注意，这时候叶洛才知道找辆出租车有多难。
　　跑了两个车站，也没有一辆公交车来。十点半的太阳已经很暖，叶洛却觉得全身都凉得像在冬天，不管怎么跑，就是看不到一辆车，可也只能咬牙往前跑着。
　　一直跑到岔路口旁，总算看到了一辆出租车。
　　叶洛管不得司机是不是在等人，直接冲到车窗边，喘着气道：“师傅，麻烦您……去人民医院！”
　　司机看了她一眼，把烟灭了：“上来。”
　　叶洛在车上急得快哭出来，司机小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叶洛摇摇头，低头把眼泪擦掉。
　　“别慌，最多五分钟，师傅一定给你送到！”司机善意的安慰让叶洛更加难受，她只能硬撑着点点头。
　　到了医院，叶洛把钱一给：“师傅谢谢您，不用找了。”
　　她说完便下了车，拼了命地朝抢救室跑去。
　　到了门口，大舅小姨和妈妈都赶到了，叶洛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只能伸手扶住墙。
　　“洛儿，洛儿你没事吧？”江媛看她满头是汗，嘴唇都白了，连忙过来扶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外婆、外婆怎么样……”叶洛的嗓音都变了调，一张口，眼泪流了下来。
　　江媛帮她擦着汗，很克制地说：“还好你大舅在，外婆起来上厕所，刚走到床边就喘不上气来了，吸氧也不行，医生正在抢救，没事的……”
　　小姨坐在另一边，抱着表弟，眼睛也是红红的。只有大舅站在手术室门前，来回走动，眉头紧锁。
　　跑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坐下，叶洛立马就觉得肚子疼起来，头也有些发晕。
　　叶洛捂着肚子，小声说：“我去趟厕所。”可还没走到一半，就疼得蹲下了身。再想站起来，又是一阵眩晕，伴随眩晕而来的还有短暂的耳鸣，倒下前看见妈妈朝她跑来，紧接着是大舅，表弟，小姨。
　　“洛儿！洛儿你怎么了别吓妈妈……”江媛扶着快睡到地上去的叶洛，心急如焚。母亲还在手术室里，女儿又倒了，短短一个小时就把她吓得丢了一半的魂。
　　叶洛疼得忍不住了，小声啜泣：“肚子疼……”
　　“还能起来吗？坚持一下我去叫医生。”大舅连忙跑到护士站去询问。
　　叶洛从来没疼得这么厉害过，感觉整个人都像一摊烂泥，大卡车在她肚子上疯狂碾压，别说站起来，连坐都可能坐不好。
　　真想就睡这不起来了……可是不行啊，得撑到外婆出来。
　　叶洛疼得只想闭上眼死了得了，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以为是医生。
　　然后听到大舅的声音：“尹……尹伊？”
　　她勉强睁开眼，看到他朝自己跑来，在她这滩烂泥旁边蹲下，小声道：“阿姨，让一下。”
　　尹伊的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到她的膝盖下面，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叶洛也说不清楚究竟是疼得失控，还是太害怕，或者是太感动。
　　他的呼吸那么急，心跳很快，胸膛很暖，她想问他为什么会来，可被他先抢一步：“大姨妈来了？”
　　叶洛嗯了一声。
　　旁边的江媛听到，急得捏紧了手：“你是不是还跑了？”
　　叶洛疼得没法儿，发出很小的呜咽声，咬着牙说：“没车……”
　　“你他妈……”怀里的人抓住了他的衣服，尹伊硬生生把骂她的话憋了进去，加快了步子。
　　护士连忙从病房里探出头说：“先让她来她外婆床上休息一下。”
　　尹伊把她抱进了病房里，吓出了一身汗，攥紧了她的手暖着：“还冷吗？刚刚跟护士要了止疼药，再忍一会儿。”
　　叶洛的头发几乎全湿了，疼得把脸迈进了枕头里，尹伊一边心疼一边庆幸，疼哭了，至少清醒着。
　　江媛站在床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想母亲和女儿都平安无事。
　　尹伊还喘着气，又问：“阿姨，这有热水袋吗？”江媛摇摇头，看到桌上的杯子，连忙道：“我去接点热水来。”
　　江媛出去了，尹伊才慢慢蹲下来，让视线与她齐平：“还是很疼吗？”
　　叶洛点点头，鬓角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了。
　　尹伊把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搓着，又呼着热气。暖完了手，又柔声道：“我先帮你捂一下，行吗？”
　　肚子一阵接着一阵地疼，叶洛没力气，只能紧蹙着眉忍耐。
　　尹伊把手放进被子里，撩开她的衣角，帮她捂着小腹，慢慢揉着。
　　叶洛还是拉住了他的手，小声道：“不用。”
　　如果再不拒绝，她怕自己就舍不得拒绝了。

　　尹伊克制住情绪，指尖都还记得她小腹的冰冷，却也只能点头。
　　江媛接好了水，步伐急促地回来，又用外套把水瓶裹了一圈，让叶洛抱着。
　　刚刚想停下来休息，就听到外面小姨在叫：“姐，出来了！”
　　叶洛一听，也强撑了起来，又被江媛给按住：“你在这儿好好躺着休息，我出去看，尹伊……麻烦你先看着她。”
　　尹伊点点头，看着江媛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病房里很安静，旁边的奶奶今天没来，只有小男孩偶尔的咳嗽声。他修长的手指交叉垂下，额头上的细汗在光线下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整理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叶洛，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还是你觉得你可以现在就倒下？”
　　她苍白的脸色显得眼睛骇红，气息也孱弱得像是随时有可能晕过去：“我知道了。”
　　“让他回来吧，”尹伊捏紧了拳，似乎下一秒就要让冲动压过理智，完全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了这几个字：“让他回来，陪着你。”
　　叶洛愣了愣，说：“他有工作，不会回来。”
　　他的眉头都皱出了“川”字，尽量柔声道：“那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我不知道。”
　　叶洛两眼空空。如果外婆情况转好，再累也无所谓，可现实是外婆情况又恶化了。
　　不过短短两个星期，再一次发作，一家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想要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却不得不在心里做了无数次迎接最坏结果的打算。
　　叶洛不敢想，她以为最坏的情况不过是现在这样，再坏下去，就超出能接受的范围了。
　　她捏紧了手里的被子，有些想不起来上一次唤他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尹伊，不要再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忽然没了表情，轻笑一声，鼻尖微红：“给我个理由，讨厌我，嫌我烦，不想跟你妈闹矛盾，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他等了许久，看着枕头被印湿了一块：“……嗯。”
　　叶洛拉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毕竟她并不擅长撒谎，生怕泄露半点留恋，赶不走他。
　　她早该知道回忆有多强大的。
　　像场重大的灾难一样，足以把所有不好的都抹平，让沉睡的情感像火山一样重燃，让感性打败理性。
　　回忆里全是你，从来没有忘掉的你。
　　可现实摆在眼前，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时间没有等爱情，我们也没有等彼此。
　　叶洛在被子里听着尹伊移动了椅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肚子被热水瓶捂得很热，却还是忍不住打颤。
　　他走了，或许是真的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