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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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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地
飞机落地,已是大年三十的下午六点。
五年前,萧奕然孤身一人从这个机场离开Y市时,没想到再回来,竟是是这般孤独。
此刻,太阳即将落山,橘红色的暖光,将机场内每个步履匆匆的行人照得格外温暖。
提前预定的酒店,有机场接人的服务。
飞机晚点近一个小时,接机的人群一眼望去都是虽然焦急、却温情的、充满期待的眼神。
酒店接机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有些发福,手上举着萧奕然三个大字,很是显眼。脸上却只有急躁。大年三十,一家人乐呵呵的在做年夜饭,他却在机场接一个陌生人,怎么能有好心情?
“对不起,飞机晚点,让你久等了。”女人静静的站在中年男人面前。
这便是萧奕然。
打扮很简单,却很精致。黑色长发被一丝不苟的绑成一个不高不低的简单马尾,耳垂上挂着一副同样简单的钉状耳环。耳环不大,两颗细钻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白色冷光,薄薄的黑色高领羊毛衫外,是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黑色的阔腿裤下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
女人很瘦,身材高挑,加上鞋子的话估摸着接近一米七,皮肤雪白光滑,样貌中上,气质清冷,在人群中很是显眼。而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般清冷。
“没事没事!今天这种日子,萧小姐还到处飞,真是辛苦。”男人看着眼前长相清秀,气质清淡的年轻女人,很是赏心悦目。短暂的出神后,心中的急躁便褪去了7成。男人果真都是视觉动物!
只是女人右手一个黑色手提行李包,左手一个手提袋和大号礼品盒,和周围大包小包返家的人群相比,很是简便。男人心想,这位女士大概不是本地人吧。这幅形单影只的冷清模样,不像是回家吃团圆饭的,倒像是前来旅游的。
“东西这么少,萧小姐的行李取完了吗?”司机伸手接过女人手中的行李包。
“完了。”女人答着,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供人捕捉。便是这副模样,才让人觉得好奇,好奇这个女人的喜好,好奇这个女人的心思。
计划只在Y市呆一天,萧奕然自然也就没带什么行李。
如果萧奕然没记错,那么从机场到市中心,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再从市中心到位于郊区的酒店最少需要十五分钟。
上车后的萧奕然轻轻闭上眼睛,一副睡着的样子,原本打算和她攀谈两句的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到女人眉眼轻闭,也就作罢。大概美女,都是不近人情的。
此行只是想看看妈妈,还有苏医生。
尽管妈妈生前说过,让自己永远不要再回Y市。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了。
“没想到这么快。”酒店大厅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二十。
“是啊,萧小姐以前来过我们酒店吗?机场二号线修好了,我们酒店接机就不用再从市中心绕了。”女孩递过房卡与身份证,大概因为过年的关系,陌生人之间也充满了亲近感,“看您身份证,是Y市人呀,怎么不回家呢?”
萧奕然接过房卡与身份证,淡淡的笑了笑,并未做回答。
萧奕然的疏远,让女孩觉得自己有些八卦了,但是这应该不算打探客人隐私吧,不是要人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吗?
放好行李,短暂休息,已是八点多。
窗外的街道,冷冷清清,在她的预想中。
Y市不大,也不算是旅游胜地,记得几年前大年三十这天,家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不到六点就关了门,连瓶酱油都买不到。
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
舞台华丽了不少,可节目却没多少新意。
随便吃了几片饼干和一瓶酸奶,洗漱完毕,时间还早。
在床上铺上自己携带的一次性床罩,枕头上盖上自带的毛巾,裹着睡袋的萧奕然,听着四周渐渐响起的烟花声、炮竹声、欢呼声,辗转反侧。
电视依旧开着。周遭一切热闹喜庆的声音,反而把萧奕然衬托得愈发孤寂。
难捱。五年来,每一年的大年三十都如此难捱。
午夜十二点,Y市的中心广场会敲响钟声,一共十二下。接着就是烟花表演,声响很大。
起身,拉开窗帘,窗外如大大小小的星星似的灯光,勾勒出这个城市的形状。
曾经,自己的家,就在那无数盏灯中的其中一盏下。
那时,父亲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萧家连续好几年的年夜饭,都是在萧奕然家吃的。
萧爸爸是最小的一个,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妈妈和三个姑姑会做上一大桌饭菜,大人喝酒,小孩喝饮料…拿压岁钱拿到手软…那些温情的画面,在此时此刻,毫无预警的、如此清晰的出现在她的眼中。
直到五年前,所有曾经的亲人像躲瘟疫一样躲开自己。
母亲重病,姑姑们没有一个来看过。母亲去世,亲人们表连表面上的难过都没有,反倒是一副送走瘟神的欢喜。
房间里的寂静,将窗外的纷繁与吵闹衬得愈发明显。
不愿再想。合起窗子,拉上窗帘,屋外的热闹便淡了几分。
只是,虽然五年了。
五年间萧奕然这个曾经热情似火的女人,慢慢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清冷的房子,和只属于别人的热闹,却还是会被眼下得强烈对比,刺痛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苏家。
再想起苏家,只有满满的对不起。
原来时间并不是所有痛苦的良药,有些伤害,会变成一个疤痕,永远撕咬着身体和心脏。
五年未归,这一夜,到底是无眠的。
大概全中国的的士司机和理发师们一样,都是自来熟的话痨,和萧奕然一直聊天。
也难怪,大年初一,孤身一人在酒店门口上车,不免让司机误会是外来的游客,一个劲的跟萧奕然推荐Y市好玩的地方。
萧奕然依旧是昨天的打扮。
街道不算宽阔,但很干净。林西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新芽。河滨路口右拐的那家咖啡店还在,门口依然是那只毛茸茸的比熊,只是,它看上去比五年前老了许多。
动物园,小时候爸妈经常带自己去,最喜欢的是栅栏里围着的孔雀,其中一只白的,特别漂亮。为此,萧妈妈还买了一条漂亮的白色蛋糕裙给萧奕然。
河滨公园的摩天轮,因为恐高的关系,萧奕然没有坐过。苏阳嘲笑她胆小鬼后,一个人花了二十多分钟在摩天轮上绕了一圈。而萧奕然,竟然靠在摩天轮检票处的铁栅栏上睡了一觉。
……关于Y市的美好记忆,太多太多。
萧奕然不允许自己再去想。
回忆,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只不过会让人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重新泛起波澜。
车停在了城郊圆通寺下的一家素斋店。
萧奕然提着从M市带来的土特产,走了进去。
素斋店环境很清幽,店里放着佛经,院子里有一个池塘,四五只锦鲤游得很是惬意。
大年初一,到圆通寺烧香的人很多,但吃斋饭的人却不多。
萧奕然坐下十分钟后,苏医生才急匆匆的赶来。
相对而坐的两人,欲言又止。
Y市,已经没有她的亲人。那些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早已如同躲避瘟疫般,和她们一家划清了界限。而眼前这位两鬓开始花白的苏医生,这位差点成为自己爸爸的慈祥老人,是萧奕然最尊重和放不下的长者。
“奕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苏医生看着眼前这个瘦瘦的,穿着深色衣服,扎着马尾的姑娘,不免的心疼起来。她变了,变了很多。多到你很难再把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的女人,和几年前的那个女孩联系在一起。和五年前相比,她成熟了不少,甚至可以说变了一个人。
五年前的她,和眼下的她,像是拥有着同一张脸的两个灵魂。虽然,这个女人曾经深深的伤害过他的儿子。他却对她没有责怪,只有怜爱。
“我现在都习惯了吃素。”萧奕然给苏医生倒了一杯茶,淡淡的笑,没有过多的寒暄。
“偶尔吃素是好的,但最好不要长期吃素。”长者是位医生,虽然擅长的是妇科,但还是清楚,长期吃素带来的负面影响有多大。于身体而言,吃素固然好处多余坏处;但于心理而言,素食者更容易患上心理疾病:恐慌、焦虑、抑郁。
“知道了,叔叔。”萧奕然应答着,往苏医生杯中添了些茶水。
“您倒是胖了一些。”
“嗨~上了年纪,代谢就慢了。”
沉默,素斋店里的诵经声更加清晰了。
念诵的,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版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两人相对而坐,品茶,听经,倒也一幅祥和。
苏医生的电话响起,听筒声音很大,有些漏音。
萧奕然怎会不知,这便是苏阳的声音。
他的声音,成熟了许多,还有些沙哑。
“您在哪呢?怎么有诵经声?”
“和我的一个老朋友叙旧。”苏医生看了看眼前的萧奕然,笑得有些慈祥。
女人也回老人一个笑脸。
便起身,手里拿着钱包,示意老人,先去付账。
“他要来接您吗?”付完账,不等老人开口,萧奕然便递过那袋从M市带过来的礼盒,“叔叔,我先走了。”
“我们还能再聊一会,他才从你妈妈那过来。”苏医生还在说话,但萧奕然并不打算留下。也没多做挽留,只轻轻叹了声气,慢慢的说道:“奕然,你走了五年。苏阳他,还是一个人。你回来吧。”
萧奕然没有回答,苏医生又怎么会不知道,萧奕然,回不来了。
五年前,苏医生就知道,这辈子,萧奕然和自己的儿子,走不下去了。
五年前,萧奕然本还是一个没有任何主见的小孩,却被现实伤害的遍体鳞伤。
爱哭的她、怕黑的她、爱闹的她,竟狠得下心,辞去人人羡慕的公务员工作,独自办完母亲丧礼后,果决的卖掉一切财产,孤身去往M市。
众人都说,萧奕然铁石心肠,苏阳陪她度过最难熬的两段时光,她却抛弃了苏阳。
可苏医生明白,她这是咬着牙在往下走。如果当年的她并不离开Y市,那么她会活得生不如死!甚至可能早已经死了。
“叔叔还是建议你,一定要去看心理医生。”苏医生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虽然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好,但你和苏阳之间的问题,是将来你和任何人都会有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你自己。奕然,你的洁癖、你的与人疏离,都源于你内心的恐惧。而这种恐惧,若得不到疏导,是会毁了你的!”
这一面,着实见得匆忙!
五年了,那些计划好的寒暄的话、那些打好腹稿的关爱,最终全部变成了沉默。
萧奕然离开素斋店,便未马上离开。而是徒步爬上山顶的圆通寺,双手合十、双目微闭,虔诚的跪在大殿内。
萧奕然信佛,是从母亲走后。
之前母亲还活着,突然开始吃斋礼佛的时候,她不明白,更不理解。
而现在,她却觉得宗教真是个好东西,是人的精神寄托,是可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不知在哪看过这样一句话:人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有些人对于整个世界,乃至对于平日所处的狭小生活环境,都没有自信心去解决和克服。这种人,首先需要有一种外在的依靠,才能帮助他克服难关,那就是信他的力量。
财力、智力、权利都是萧奕然所不缺乏的。
她缺少的,是勇气,相信别人的勇气,以及相信自己的勇气。
“咚、咚、咚、”
这个地方,自己陪母亲来过。她学着母亲的样子,闭起了眼睛,木鱼声、诵经声渐渐清晰。木鱼声像是温和的镇静剂,安抚着那些五年了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苏医生的那些话一遍遍的在萧奕然耳中闪过,甚至盖过了诵经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些掏心掏肺的话,苏医生不止对萧奕然说过一次。
两人所有的谈话,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最终都结束在萧奕然那句,“谢谢叔叔,您好好保重。”
可是,这一次,萧奕然没说出口的,还有一句,“对不起。”
有什么用?
一句淡淡的对不起,能有什么用?
是能抚平苏阳的伤,抚慰苏医生的遗憾,还是能让那一段本不该结束的如此仓促的缘分?
是的,全部,都不能。
从圆通寺出来,到了Y市的最后一站,母亲的墓地。
墓地上早已有一束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净白菊花,杂草被除的干干净净,墓碑也擦得一尘不染。
有人比自己来得早,而这个人,除了苏阳,还能是谁?
萧奕然能想象到,苏阳在墓前鞠躬的样子,和一根根拔去杂草的样子。
墓碑上,母亲的笑容很慈祥宁静。萧奕然不知道,把自己视为明珠,捧在手心的妈妈,为什么能对自己那么狠心?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打开手机,里面一直存着苏阳的号码。其实不用保存,萧奕然也能倒背如流。
想给苏阳发个短信,谢谢两个字,一遍遍的写了删,删了写。
算了。
已经五年不联系,剩下的三十年,五十年不联系,也是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