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禾草沐秋（下） 民国小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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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路难……
他……肯定是卧底吧。
闻路难看见他愣了一下，很快眯起眼睛，别过头去，再转回来时已恢复冷冰冰的神态。
他为什么要调整心情？难道他以为他不会信他？何草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难道他不是卧底？
那么他关于保卫华夏的梦呢？也是假的吗？
“闻路难……”他不死心地开口。
日本军官马上转头瞪着闻路难，手已经握上腰间的枪：“你们认识？”
闻路难赔笑道：“我之前来东北撞上这小混混偷人钱包，就把他打了一顿。”一边理了理稿纸：“当时谁都嘴里说着要保家卫国，可是在现实面前，这些都是屁话。”说完竟得意地瞟了何草一眼：“谁知道这混混竟然当真了。”
何草的身体剧烈颤抖，他大口喘气，仿佛身体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
闻路难走到何草跟前，轻蔑地笑起来：“我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一个气数已尽的国家，还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地送死呢？
“身前哪管身后事。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把你的上级供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优厚的待遇。你还可以天天吃包子。”闻路难凑近了些，鼻子对着何草的眼睛。
何草垂下头，黑发遮住了他的目光。
闻路难失望地叹了口气，回去落座。
何草顿时像只被人放回架子上的人偶一般软了下去，靠着双手绑上的铁链把吊着，无魄无魂。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八日
那群狗娘养的日本人，还想我去劝降何草。
我本想拒绝，但是他们已经怀疑我和抗日组织有联系了，我不得不去。否则他们会彻查我的身世背景，我也很难自圆其说。
我……无法面对何草。那些话说出来对我而言无异于拿着枪子儿一颗一颗往心脏里钻。
他今天咬了我一口，撕下一块肉，一点都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我真的想冲上去告诉他，对我是卧底，然后抢来卫兵的机枪一阵扫射，告诉他，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吧。
我想告诉他，守护华夏江山一直都是我的信仰。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一直都是。
我想告诉他，我不会放弃他。
我后悔我没有在那个时候跟他说，我他娘的运尸都要把你运到重庆。
我后悔那个时候，甚至连真名都没有告诉他。
我叫闻沐秋，何草，我叫沐秋。
你听不到，所以……你不知道。
何草醒来后笑了起来。他的冷笑声像只鬼魂萦绕在狱内。
闻路难啊闻路难……
有人进来。
只有一个人，闻路难。
何草装死。
“我知道你醒了。”闻路难抚上何草被拔了指甲，血肉模糊的手：“真的不考虑招供？”
心疼至极。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何草啐了一口带血的痰在闻沐秋身上，冷笑道：“小爷我这点骨气还是有的，不像你。
“国不将国家不成家，民众应该团结一心，一同抗日。
“那些只顾着往外逃的人，都是懦夫。
“投降的，都是丧家犬。
“抗日胜利了，每个人都有包子吃，每个人都有好日子过。不会再有像何草我一样没爹没娘的人。
“这些话都是谁说的？嗯？!”
何草突然发力，直咬闻沐秋小臂!
闻沐秋退开，依然被何草带下一块肉!
何草吐了那块肉，直勾勾地看着闻沐秋的眼睛：“这些话，都他娘的是谁说的？？？！！！”
闻沐秋不说话。
“滚。”何草说。
闻沐秋离开了。
他不可能注意到，在他离开之后，何草无声地，哭了起来。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三十一日
日本人看见我手上的伤，再没敢让我去劝降。他们也似乎打消了对我的疑心。
我听同事说，何草的腿，被打断，再接好，一天之内再打断，再接好，反反复复，被彻彻底底地废了；牙齿也没了，被一颗颗打断，舌头也被拔了，再也说不了话。手上的伤口被辣椒水一天到晚地淋，烂了。
日本人打算弃了他。
不过我找到肖敏舅舅给我的线人的联系方式，并联系上了他。
他说，他叫谢必安。
谢必安坐在茶楼的雅座里，一边等人一边碎碎念：“哇擦嘞肖敏死了都让人不得安生，这个小侄子我从重庆守到东北，现在还要被他使唤着去抢人，电话里说得这人抢不回世界就会灭亡似的，这是去抢丈夫还是抢媳妇儿啊？！”
“都不是。”闻沐秋过来，端起茶杯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仇人：“你靠谱吗？”
谢必安笑着耸耸肩，他有一头少见的少白头，笑起来像天上的神仙下了凡：“你有多信任你的小舅，也可以多么信任我。”他喝口茶继续说：“不过，如果营救对象执意寻死呢？”
闻沐秋闻言抓着茶杯往桌上狠狠一砸：“不可能！他不会！”
谢必安“嗯哼”一声，询问了时间地点，然后离开。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三日
何草被顺利地劫走了，看来那个少白头挺靠谱。
由水路南下，再坐火车去重庆，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想让少白头守着他，到抗日结束，我亲口告诉他，我其实是卧底。
然后，带着他去看看我们保卫的华夏，带着他过一辈子。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四日
少白头告诉我，日本人在松花江的码头边追上来的时候他们被迫停车，战斗结束后他们回头发现，从打开的车门到松花江，有一条一人宽的血迹，何草不见了。
他说，他无法左右一个求死的人迎接真正的死亡。
狗屁。
我再联系他，发现已经联系不上了。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五日
我整理了何草留下来的遗物。
日记下一篇已经到了一九四五年，也就是民国三十三年。
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九日
日本投降。
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二十日
到达西藏。
肖敏小舅说过，雪山是这个世界上神圣又洁白的存在。
我为了任务，杀过我的战友，背叛过我的战友，手上鲜血淋漓。
现在是时候洗涤罪恶了。
顾起关上日记本，他没有资格对前辈唏嘘不已，他没有经历这些，不能体会闻沐秋的心情。
他翻开第二本本子，字体横七扭八，极难辨认。
何草的日记。
民国二十五年三月三十日
那个把我打了一顿的傻逼请小爷我吃了顿饭，哼哼，看来他已经充分认识到他的错误了。
然后小爷我就要他教我认字，哼哼，这可是小爷我第一次写日记。
虽然小爷我并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对了，这个人的名字是闻路难，真他妈怪异的名字。
我笑他他居然还敢打我？！
民国二十五年五月二十日
今天小爷我把墨水弄到闻路难身上了……看着他脸色跟用了几十年的锅底一样。
民国二十五年六月三日
闻路难说他想抗日。
抗个什么鬼日啊，我看他小胳膊小腿的，就是个上了战场被一枪打死的炮灰吧？
他要我帮他找抗日组织，还说什么抗日胜利之后，每个人都会有包子吃，有好日子过。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八日
卢沟桥出事了。
我已经打听到抗日组织的消息，但是我不准备告诉他。
反正他这种正人君子也不会偷看我日记什么的。
他要是走了，就没人给我买包子吃了。
万一他死在战场上，小爷我的第一份友谊就这么没了，岂不浪费了小爷我的感情。
闻路难有个舅舅叫什么肖敏的，建议他去重庆进行系统的训练，我也这么觉得。
闻路难那个傻屌居然还问我我要不要去。
屁话！
他去重庆了，谁留在这里抗日？
肯定是英明神武智勇双全的小爷我了！
等闻路难回来，我肯定混出了名堂，那个时候就不是他教我，而是我教他这个新兵蛋子了！想起来就很爽！
至于为什么要去抗日，因为，闻路难说，抗日胜利了，每个人都有好日子过，也不会有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了。听起来，很不错。
不过不能告诉他！他会笑我！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九日
他不理我。
小爷我为什么要理他啊？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十一日
我顺路去火车站送他（“送他”划掉）。
都不想看见这磨磨唧唧的倒霉孩子的脸！
我才没有哭！！
没有！！！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十三日
我加入了闻路难一直想进去的抗日组织。
搞什么嘛，根据地就是座小平房，真不知道闻路难那种公子哥对这个有什么好期待的。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三十日
小爷我参加游击队已经一年了。
队长很好，在闻路难走了之后他也一直教我认字。
说到闻路难，他不会已经死翘翘了吧？
不会不会，小爷我还没混出名头呢。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十二日
今天我们杀了一队日本人，小爷我中了一枪，疼死我了。
为了每个人都能吃上肉包子的理想！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
过年了，小爷我终于吃上肉了。开心。
不知道闻路难过得好不好，我一直都没有联系上他。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十六日
队长带着我们去打日本人的公路运输队。看着他们抱头鼠窜的样子，很爽。
我要闻路难来东北之后都能听到小爷我的宏伟功绩。
想要每个人都吃上包子的梦想，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努力实现。
队长受伤了，很严重。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十七日
队长走了。
我是新一任队长。
加油。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二十日
我带着我的队员们去炸了日本人的铁路。
我想，闻路难肯定能够知道我的厉害吧！
等抗日结束了，我就去和他一起去街角那个包子铺吃包子！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二十日
接到上面来的任务，是要护送一位上了日本人暗杀名单的资本家。
是个和蔼的中年人嘛。他叫闻忠清。
我想起闻路难，就跟他讲了他的事情。
原来闻路难是他的儿子！难怪他这么积极地抗日！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日本人封山了。
怎么办？！
没了。
顾起关上日记，长吁一口气。
闻沐秋看了何草的日记，所以，他知道他的父亲并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且和何草的队友一起，死在了深山。
天完全黑了下来，他躺上床，睡不着。日记本在桌上静静地躺着。
他差不多天亮才睡着，醒来时日记本不见了，想必是师兄拿走了。
闻路难的日记里写道他舅舅有个朋友叫谢必安，师兄的名字也叫谢必安。这中间有什么联系吗？
他摇摇头，重名罢了。
师兄一脸兴奋地闯进来：“祈愿吗？！”
顾起点头，起身。
他看见了那位喇嘛，贵客想必已经离开了。
佛祖像前，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到底许个什么愿，想到闻沐秋和何草，最后许了个世界和平。
下山时，他准备把闻沐秋的尸体带下去，却发现尸体已经不见了。雪地上多了一排脚印。
他回头看见寺庙的彩幡。
迎风飘扬。
附录：关于闻沐秋和何草的过去：
（一）
“闻。”闻沐秋指着纸上的字，一本正经地念。
“闻。”何草摇头晃脑地学。
“路。”
“路。”
“难。”
“难。”
“最。”
“最。”
“帅。”
“帅……”何草突然意识到什么，抓起纸揉成纸团就往闻沐秋脸上砸：“你他娘的要不要脸？!”
（二）
何草拿着老板的字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虚心求教”：“这个什么凤什么四海兮求其什么？”
“凤翱四海兮求其凰……”闻沐秋在整理何草明天该学的内容，心不在焉地答道。
“什么意思？”
“嗯……”闻沐秋思索一会儿：“一只鸟飞了很远寻求一个和他志同道合的伴侣。”
何草轻轻“哦”了声，又指着下面那行字闻：“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什么极？”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闻沐秋意识到这话题苗头……不太对？
“什么意思？”
“我想念一个人，就一直记得他，我短暂地思念他，这种思念没有止境，非常郁闷。”
“哦……”何草还要再问，却被闻沐秋着急地打断：“你看的都是什么东西，赶紧还给老板，我带你去吃包子！”
何草一听有包子，字帖一扔，搂着闻沐秋的腰就像搂着自己下半生的伙食费，就差没有把狗尾巴变出来摇来摇去：“包子包子！”
（三）
闻沐秋看着袖子上还在往上渗的墨，青筋暴起。
始作俑者躲在床脚还在火上浇油：“你太蠢了。
“这明明是你自己把袖子蹭上来的。怎么能怪我呢？你看小爷我就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你等下去吃包子的时候肯定会被老板笑死的。
“翠花回去探亲了，她爹的肉包子做得没她的好吃
“真想念翠花啊……”
闻沐秋听着话题越跑越偏，彻底没脾气。
（四）
深山。
何草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支磨细了的炭条，开始写日记。
小爷我今天杀了一队日本人……
我又想起闻路难，他应该没事吧？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最后他想了想，又把这页撕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禾草沐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