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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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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阵风过,一声高远的铃声惊醒了这个静谧的午后。
顾灵庭一下从床上跳起,突然有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脑海里还满是梦中的金戈铁马。
梦里他一身重装铠甲,骑着匹高头大马,在冲锋的号角中呼喊着向前。他一把马槊舞得行云流水,点到的敌人纷纷落马,大有横扫千军,所向披靡之势。
可是细细一看,发现自己却是冲在敌方阵前。那一个个被他劈挑横扫下马的,尽是昔日的战友部下……
顾灵庭无力地靠回床榻,闭上眼睛,任由可怕的梦境在脑海中一边边重演……突然胸口一阵剧痛,撕裂身体般咳了数声,在袖子上添了点点梅花般的血迹。
“少爷……少爷醒啦!快去叫大小姐!”房外冷不丁地响起一声嚷,紧接着是一阵叽叽喳喳和嘈杂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群莺莺燕燕携着瓶瓶罐罐鱼贯而入,一袭红衣施施然地扎进顾灵庭的怀里。
“灵庭,你要是就这么去了,你让阿姐怎么跟娘亲交代?”
“灵庭,不要担心,姐姐给你请了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很快能好起来。”
“灵庭……朝廷那边的事,你就先别操心了。你做了这许许多多,可曾得过半些好?不值当……”
顾灵庭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顾珂样貌随母亲,端得是出水芙蓉般的清澈大方。一袭浅石榴红襦裙飘飘渺渺,远远看去竟有一派羽化登仙的姿态。因为担心他而哭红了眼睛,梨花带雨的样子更是惹人心疼。
顾灵庭脑海里似乎有什么熟悉的念头一闪而过,“红……”他福至心灵,突口而出。说完那念头却又转眼不见了。
顾珂仍在兀自哭泣:“那天下着大雨,姐姐就这么看着你被抬进来,胸口插着半截箭柄……真的,没法再看一次了,你这是要姐姐的命啊!”
顾灵庭握上姐姐的手,按耐住心里的茫茫乱,道:“阿姐……别哭了,哭花了脸,阿喵该来舔了。”
“还不都是你害的!……你好好的郡王不当,去打什么仗……你答应姐姐,再也不去打仗了,好么?”
“姐,剑关那里……打得怎么样了?”
“剑关剑关,你还关心剑关?你都成这样了!操心下你自己行不行?至少为你姐姐我思量思量行不行?!”顾珂突然大起声来喊道。脸气得通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四周的侍女们大气不敢出一口,静悄悄倒药的倒药,打扫的打扫。一没长眼的小书童却突然脆生生地道:“打输了呗,那老皇帝投降啦!给人割了地,还赔了不少好东西呢。”
顾灵庭顾不了那么多别的,急忙问:“割地?可是割了蜀州?这地万万给不得!来人,给我穿衣,我要进宫面圣!”
眨眼间,顾珂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匕首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顾望你敢!你要再敢操心点国事战事,我就死在这里给你看!”
众丫头们一阵惊呼,却都不敢靠近顾珂,嘴里忙喊着:“小姐不要做傻事啊!”“少爷,你快劝劝小姐。”
那书童不知是不是哪根筋没长好,此时居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惜,晚啦!少爷你昏睡了那么久,人夷族使节都走了大半个月啦。”
“我……昏睡了多久?”
“四十二日,算上从剑关运回来足足四十六日,你想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顾珂咬牙切齿得道。匕首因为她不住颤抖的手,在雪白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鲜红的伤口来。
顾灵庭紧皱着眉,闭上了眼,深深地呼了口气。须臾才睁开眼,以迅雷不及之势在顾珂手肘一劈一点,轻而易举夺了刀。他深深看了眼顾珂,若有所思,继而无力一笑:“我现在这样,又能干得了什么?阿姐,你们都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顾灵庭醒来第二天,当朝天子永嘉帝便派宫内公公登门来行赏了。皇上表示,听闻当朝大将终于从连日高烧中堪堪捡回一条性命,龙心甚慰。赐一些珍贵草药稀世补品,望爱将能速速康复,早日为朕再战沙场。
十台大轿像下聘礼似的将御赐贡品送进府里,,顾珂挥挥手,分着堆满了三个柴房。顾大小姐给家里伙夫下了命令:这两天做饭烧柴火的,先把那些个花啊草啊的参啊翅啊的烧了用了,再用柴火。近年来柴火价贵,能省一些是一些。
那口齿伶俐的小书童,在卲公公走了后也立即表示了不满:“这老皇帝怕不是把家底都进贡给蛮族了吧,”他背着手踱到那几个木箱子旁,有模有样地踹了几下,“少爷你好歹也是皇帝他亲外甥,还给他打仗,还险些将命丢了,他就这么当舅舅的?”
无意中站对了队的小书童立即受到了顾大小姐的表扬,她赞许地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说得好,谁知道这老皇帝安的什么老醋坛子心。你为他拼死拼活地卖命,人家却惦记你功高盖主,巴不得你早点死。还赐什么草药补品,呵。”
顾灵庭领了旨尚未回房,正半倚着门框看下人忙进忙出。他脸色苍白,精神倒是不错,闻言也只是轻轻一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不与你们争。”
小书童不满道:“你才小人!你爷爷我一百八十岁!”
是日春风徐徐,春光明媚。休养了十来日,顾灵庭胸口箭伤已好得差不多,然元气大伤之后还需静养,顾珂让人在凉亭里设了小塌杯盏,让顾灵庭跟那儿晒着太阳。顾灵庭懒洋洋的窝在那儿,在脑海里喝着各式各样的美酒,手边一只紫红楼的春风鸡一杯碧螺春。
三王爷宋殳宋子昭,听说顾灵庭醒了,右手摇把纸扇,左手提个食盒,笑吟吟大摇大摆地过来看人笑话了。刚走进院子,就见这春光懒困倚微风的景色。
“你这副模样要让你手下将士们看到,你这骠骑将军怕是做不成了。”宋子昭把食盒放在小几上,顺手撕了只鸡腿,在顾灵庭对面坐了下来。
“哎,你啥时候知道上人家做客要带东西了?”顾灵庭伸手去够食盒,又够不着,只好先坐直了再去拿,“啥好吃的?我最近可是什么山珍海味都看不太上。”
三王爷像捡了漏似的偷偷摸摸一笑,“小楚特地给你准备的,我都不给碰呢,你面子真大。”
“哎?你俩这是成完亲了?过分了啊怎么都不叫我呢?董小醋给我弄吃的,这黄鼠狼给鸡拜年啊,肯定没安好心。”
宋子昭又是七拐八拐地眯着眼一笑:“是成亲了啊,就一个多月前,你不病着呢吗。我也不知道是啥,你赶紧打开看看呗。”
顾灵庭掀开盖一看,一拍大腿,“哟,有点意思!这个是指你吧!”
宋子昭把啃完的鸡腿骨顺手拼回那只春风鸡身上,凑上去看那食盒。盒子最上层放的竟然是本书,还是董相前阵子才出的《礼典》,里面从不同官阶的马车马匹数量、车轮高度,到民间红白喜事所能演奏的曲调,都做出了详细的规定。七七八八鸡毛蒜皮的大事小事,写了整整厚厚三大册。皇上最近正在考虑要不要推行下去。而顾珂对此事的评论是——宁加赋税二成半,不读礼典一个字。
宋子昭在顾灵庭的袍子上揩干净油腻腻的手,又拿起他杯子喝了口碧螺春,假模假样酸溜溜地道,“送书、送书,她都还没给我送过书呢。”
顾灵庭从食盒里拿出那册厚厚的《礼典》上卷,拿在手掂了掂,还真沉甸甸的坠手。他反手把书往宋子昭脸上一拍,说:“那给你了。”
宋子昭赶紧稳稳接过书,又轻轻放在案上:“哎哎哎,别扔书啊。书中自有黄金屋,得轻拿轻放,不然屋子得倒了。”
顾灵庭不搭理他,挪开食盒第一层,第二层是道点心。一边码着一溜红豆糕,上面细细地撒了不少玫瑰丝,对着另一边放着一排绿豆酥,绿丝细细密密撒在上面。两道点心虽然常见,但做得很精致,红红绿绿,相映成趣。
宋子昭远远扫了一眼,翘了个二郎腿,悠悠道:“哟,这又是啥?”
顾灵庭摸了摸鼻子道:“这……我猜是指花街柳巷。你家董小醋真是好记仇。下一盘我直觉应该挺暴力的……”
果然,掀开第二层,第三层是道热炒,白白绿绿的,正是一道竹笋炒肉。
宋子昭看了第三道菜,先是不由自主一抖,接着又露出了那种难以描述的娇羞笑容。
“要是你,三王爷宋殳宋子昭,再在花街柳巷出现,你家小醋就要请我吃竹笋烤肉了,是这意思吧?”顾灵庭徒手捻了根笋丝扔进嘴里,发现味道还真不错。
“我家小醋……楚请你吃菜,真的蛮客气了。她亲手做的菜我都没能尝过几回。”宋子昭道。
“哟哟哟还你家小楚,你们夫妻合伙欺负人啊,你去花街柳巷关我什么事?都隔多久了还惦记着这事,探望病人还带威胁的?过不过分……”顾灵庭把食盒一层层收好,舒展了下长手长脚,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不一会儿又惬意地呻吟道,“哎,真想喝口豹子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