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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十 ...

  •   十三娘从小是孤儿。那年隆冬师父捡到她时,她被裹在粗布襁褓中,躺在路边房檐下哇哇大哭。那日下着大雪,十三娘的脸冻得通红,师父看她可怜,便将她抱了回来,教她唱戏。
      师父捡到十三娘之前,已经收了十二个弟子,他们当中大部分和十三娘一样是被人抛弃的,师父捡了来,组了个戏班子,在这瓦舍勾栏中唱戏营生。师父捡回十三娘那日便将她收归门下,因排行十三,便唤作十三娘。十三娘聪颖,师父从小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将一身技艺倾囊相授。
      十三娘七岁那年,师父落了疾,三个多月不见好。那年上元节灯会,瓦舍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师父为了趁过节多挣些钱好养活一班子的孩子,也不听弟子们的劝阻,带着病一晚上连唱了好几场。十三娘担心师父身体,跟着师父唱完了一场戏,就一个人跑到了戏园内院坐在青石板台阶上偷偷地哭。
      城东赵家的夫人极爱听戏,平日里宅门深深,不可在此人多腌臜之地抛头露面,那日正巧赶上热闹,便寻思着带着儿子和几名家丁往这瓦舍勾栏来。赵家的赵珩小公子跟在母亲边上站在台下,扯着身旁大人的衣物努力踮起脚尖,方才看得到台上情状。
      这曲儿唱的是《长生殿》,母亲在家时常哼唱,不过戏文唱的什么他听不懂,他只是想来凑凑热闹。他攀着家丁们的胳膊往上蹭,看到了一个比他还要矮些的小姑娘在台上舞着水袖,倒是灵动不已。
      小公子这样攀衣踮脚了一会儿也累了,身旁人声嘈杂,他早失了听曲儿的兴致,就一个人到别处转转。母亲和家丁们一心在戏台上,听得正入迷,加之身边人多,完全没有注意到赵小公子的行踪。
      赵珩不识路,就随便乱跑,绕过了几座长廊,来到了个清幽雅致的园子里。园子里灯火明灭,一个人也没有。赵珩正欲离开,突然被假山边一簇灌丛后的低低抽泣声吓了一跳。他壮起胆子靠近去看。
      青石板的台阶上坐着个还带着妆的小戏子,把头深深地埋在了两臂间,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随着抽噎一下一下地颤动着。
      阶前的一树玉兰花开得正好,赵珩一时挪不开眼。
      他轻轻走上前询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你为什么哭呀?是你的师父打你了吗?”
      十三娘闻声抬起了头,胡乱地抹了抹眼泪,没想到这一下把妆给弄花了,成了个大花脸。为了不在旁人面前流泪,十三娘皱紧眉头强忍着,结果一副要哭不敢哭的样子,面目狰狞,丑得好笑。赵珩见状,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十三娘心情不好,原本不想理会他,见他居然还取笑起自己来,又羞又恼,带着哭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啊,快走开,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赵珩当作没有听见,反倒掀了褂子一屁股坐到了十三娘身边来:“现在不想说话没关系啊,我们可以待会说。”赵珩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十三娘本就为师父的身子烦心不已,如今也管不着旁人不旁人的了,低头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珩见不得她哭,想了想,急忙从袖袋里拿出了两个核桃来,掂了掂,挑了挑,最后选了个大的,轻轻地递给了十三娘,那个小点儿的还放回袖袋里。
      “这个给你。”他说。
      “这是什么?”十三娘没见过这般小巧有趣之物,抹着眼泪好奇问道。
      “这可是我最爱吃的东西。从前我不开心的时候,我娘就会拿这个来哄我。每次我一吃完啊,就什么不开心也没有了。”赵珩替十三娘细细地将核桃剥开。
      小孩子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颗核桃下肚,十三娘早忘了伤心事,只记挂着核桃仁还是去衣的好吃。
      十三娘问赵珩:“你……这个……还有吗?”
      赵珩迟疑了一下,把那个小一点的核桃从袖袋里掏了出来掰成了两半,先把一半递给了十三娘,询问的语气悄声道:“我们……可以一人一半吗?”
      十三娘点点头。赵珩突然莫名开心起来,一口就把自己手里的半个桃仁塞进了嘴里,心满意足对十三娘说:“我今天出门就带了这两个。以后啊,你去我家吧,我娘可好了,我让她也给你备上一堆核桃。以后我一份你一份,好不好?”
      十三娘听了当然开心了,问道:“那我以后要怎么找你呢?”
      赵珩说:“这个好办。”
      他伸手从身旁的小灌丛摘下来一片叶子,指尖灵活翻转着,不一会儿就叠出了个花苞形状。他说:“这个树叶花苞是我娘教我的,现在我又教给了你,可再没有其他人会了。以后你就去城东的那座大宅子折个树叶花苞出来,我就能认出是你了。”
      十三娘这厢认真学着,院里长廊远端似乎传来了寻人的呼唤。这时赵珩才想起母亲还在台前听戏,教完十三娘便急急忙忙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叮嘱:“记得寻我来。”

      上元节过后,师父的病情又加重了。再到后来嗓子也全哑了,唱不了戏。戏班子里的孩子们无力经营,也便散了,各投别处去了。
      师父去世时,只有十三娘还守在身边。师父交给十三娘一支镀金的簪子,说是不值几个钱,但好歹也留着做个念想。
      师父去世了,十三娘守在他身边哭了一天一夜。哭完了,第二天把身上的金银细软典了当了葬师父,独独留下了那支簪。
      除了这支簪子,她什么也没有了,连师父也没有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
      那是个大雨倾盆的午后,十三娘躲到了一座破庙里避雨。她似乎发了高烧,才拾出块干净些的地便沉沉倒下睡去。一觉醒来,却在一家酒楼里。
      酒楼老板是个善人。那日他出门遇雨难归,就寻了个破庙避雨,正巧见到昏睡在角落的十三娘。酒楼老板见十三娘睡得很不安稳便上前查看,伸手往十三娘额头一探,怎知竟烧得惊人。酒楼老板生了悲悯之心,等到雨停了,就将十三娘抬回了酒楼令丫头们照料着,还请了大夫给她瞧瞧病。
      这一病就昏睡了足足三天,等到十三娘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有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支簪子能让她想起一些有关师父的往事,其余便一概不知。那酒楼里正巧有个戏班子,十三娘病愈后也有意要继承师父衣钵,便征得老板同意留了下来,从此唱戏为生。
      十三娘养病那时,街头的大夫用了不少药,虽说后来病愈了,只是到底落下了根子,每逢阴雨天气身子便不爽利起来,此皆为后话。

      且说当年赵珩自上元灯会归家后,便一心思念着那个和他一样爱吃核桃的小戏子。等了大半个月,赵珩专门为她集了一麻袋的核桃,却始终不见她来寻他,心中自是焦急万般。
      一日,赵珩趁着授课的夫子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跑到了瓦舍去找那小戏子。谁知到了戏园才被告知,那班子早散了,师父死了,戏子们不知所踪。赵珩寻之未果,悻悻而归。
      一归家,赵珩就被赵老爷揪了去一顿痛打。此时方知,赵夫人察觉赵小公子不见时心急如焚,着急派人四处去寻,自己又放心不下,急着出门去找,竟在后院门槛上绊了一跤,重重地从廊台上摔了下去,而今卧床不起,正凭医官诊治。赵珩悔恨难当,自责不已,此后几月,便悉心照料母亲,不再分心他事。
      起先赵夫人身体渐渐好转了,可谁料第二年春天却旧疾复发,最终病入膏肓,药石难医,一个月内竟一命呜呼了。赵珩悲痛万分,从此以后收心养性,一心在府中求学问道,不谙他事。
      五年后一天,赵珩作陪,与母族家里的哥哥到一家酒楼里吃饭,哪知遇上了当年的那个小戏子。他是靠那枚树叶花苞认出她的。这玲珑的小玩意,自母亲走后,他已有五年不曾见过了。
      那日他忆起童年事,难免激动了些,揪着十三娘便不放手。最后挨了一个少年混混一拳,终于清醒过来。他倒觉得那一拳打得好,没叫他在故人面前失大了礼。只是这一拳也委实打得太狠些,他还没来得及与十三娘说上话呢,就不得不被人搀着回家看大夫了。
      他一回家处理好脸上的伤,便去央求父亲,要娶那个小戏子为妻。赵老爷当然不同意了。可是赵珩一副非她不娶的模样,把赵老爷给气坏了。赵老爷自五年前赵夫人摔伤后就没动过这么大的气,这一回又搬出了家法来,将赵珩一顿毒打,发誓要打到他转变心意为止。
      然而赵珩心意已决,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了也不肯妥协。赵老祖母来为孙儿求情,跪在赵珩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祈求赵夫人在天上护佑着这苦命的孩子,别让他自己的亲生父亲夺走了性命。赵老爷看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家独苗,也落了泪。
      最后赵老爷还是下不去手,答应了让赵公子娶那戏子做妾,只不过赵珩也得答应赵家与杨家的联姻。赵珩得来父亲的应允实属不易,即便是做妾也很好了,他便不再强求。为防夜长梦多,赵珩第二日就想要去酒楼提亲。怎奈自己伤得太重不便出行,只能托母族的哥哥为自己提亲去。
      次日,十三娘听闻这门亲事,想着已与那少年私定了终身,一口回绝了。母族哥哥怕提亲不成,在弟弟和赵家人面前失了颜面,便拿酒楼的生意作要挟,以酒楼里伶人们的生计相逼。酒楼老板和伶人们皆于十三娘有恩,十三娘不愿他们受牵连,只得同意。
      这些,那时安心养伤的赵珩一概不知。

      后来,当年那个小戏子嫁给了他。
      新婚之夜,他特意备了一匣子的核桃给她,可是她好像已经不爱吃了,只有赵珩一人,食之无味。
      再后来,他考取了功名做了官,还娶了杨家小姐为妻。
      杨家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性子强势惯了,时常不顾赵珩颜面,二人也因此不少争执。只是碍于两家联姻,赵珩又初居庙堂,不得不时时忍让。此外,杨家小姐善妒非常,外边一有风言风语,便欺到十三娘头上来。十三娘出身低贱,无权无势,只能任人宰割。奈何杨家小姐颇为狠辣,仗着杨家权势,纵使赵珩有心护着十三娘,也时常护不得周全。
      十三娘因从前一场高烧落下了病根,进了赵府后,杨家小姐又处处为难,令其心力交瘁,次年初冬,身子便愈发不适起来。赵珩四处寻医问药,可到底没能捱过数九隆冬,撒手去了。
      此后,赵珩不再纳妾。
      众人都说,赵公子家里有个厉害夫人。
      到后来,日子渐渐也过淡了。赵珩和杨家小姐生了三个孩子,也不争不吵了,二人相敬如宾。而在赵家、杨家的共同扶持下,赵珩仕途顺达,最终官至宰相,功成名遂,荣耀华堂,鼓瑟鼓琴,笙磬同音,引得旁人艳羡万分。三四十年过去了,赵家兰桂齐芳,依旧钟鸣鼎食。
      又过了几年,赵珩致仕。长年案牍劳形,人一上了年纪身子便垮了,常常呕血,也不见好。
      这年深冬,赵珩照例去为十三娘扫墓。
      他并不急着往郊外墓园赶,而是先去了瓦舍勾栏,到戏园子里再听一出戏。
      赵珩站在台前。
      小时候还要攀着大人的衣服踮着脚尖看,现在早就不用了。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
      就独独这一曲,听了五十年。戏文依旧,戏子却不在了。

      赵珩听完戏后,从戏园子里出来。园子外也有一树玉兰,朔风摧残下,枯枝寥落。
      赵珩正要离开,撞上了路旁一群打架的市井小流氓。五六个围着一个喊打,被打那人伏倒在地,死死护住身下之物。
      这样的事在市井见怪不怪。赵珩微微避开,从他们边上走过,才走几步,低头看见一个大白面肉包子滚到了他的脚边,似是被人奋力掷了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时,路边一只大黑狗就寻着香把肉包子给叼走了。
      围着打的五六人见包子没了,狠狠踹了地上的孩子几脚,忿忿离开。被打的那孩子这才坐起身,也不顾额头磕出的血,咧着嘴傻傻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便哭了。

      赵珩往墓园去。
      他来到十三娘的墓碑前,掏出来满满一袖袋的核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细细为她剥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桃仁剔取出来,生怕碰碎了,便不完整了。待到取出了所有核桃仁,再细细去衣。他记得的,她从小就不喜欢苦味。
      他一直记得。
      天上落了雪,落在十三娘的墓碑上,赵珩轻轻抬袖为她抚去。他紧紧抱着那块墓碑,就仿佛抱着她,抱着一切。
      一阵尖利的寒风向他刺来,他紧抱着墓碑,咳出了一口血。
      鲜血在墓碑上淡成了点点红梅。
      入冬了,她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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