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观天蝉

35、第三十五章 过了许多年

　　扈依依前脚到家，后脚就让扈杭拉走了，颜非非常识相，没有屁颠屁颠地跟过去，而是直奔厨房准备晚餐去了（所谓的准备晚餐就是把买的现成的东西装到盘子里）。
　　扈杭拉着扈依依的胳膊，带她到她睡觉的房间，让她在柔软的床上坐下来。颜非很有心，安顿扈依依住下来之前还把这屋的床上用品和窗帘颜色调了一下，整体感觉和扈依依在自己家的房间非常类似，让人住着既熟悉又安心。
　　扈依依不是犯错误之后要被家长一脸严肃地猛灌鸡汤的小孩，所以扈杭也根本不想摆出长谈的架势让她紧张，于是开门见山：“我听你颜哥说要分文理科了吧？跟哥说说，怎么想的？”
　　其实他心里对扈依依的想法已经有数了，不过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到了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了，这个时候如果家长还是做出一副“你那点儿想法我还能不知道？”的样子，就是卷孩子面子了。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打算直接告诉她：“你学文吧，学文好，你理科成绩赌不起”之类的话。
　　“嗯。”扈依依低着头，“哥，你觉得我适合什么？”
　　扈杭知道扈依依早就有想法了，于是摇摇头，“什么适合不适合的，看你想选什么。有想法就说。”
　　“学理。”
　　扈依依一字一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说出了本就占百分之五十可能性的这个答案，可是扈杭却吓了一跳。
　　“学理……是吧？嗯……现在理科确实大学选择面广，哥也支持你。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比别人付出更多辛苦？”扈杭心里不是滋味，两条路上阻碍不同，殊途还不一定同归，她究竟是为什么会选择一条这样荆棘丛生又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呢？
　　扈依依点头，“想过。”
　　“嗯嗯……那就好。”扈杭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让一个半大孩子自己做决定，一瞬间想拿出长辈的样子和她谈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先答应着，“我听说你们要家长签一个单子是不是？给我，我给你签上字。”
　　“等下。”扈依依把书包翻开，从一本书里把学校再生产的灰色纸张拿出来，然后又从文具袋里抽出一支笔，把书垫在纸下递过去。
　　扈杭单手把“致家长的一封信”接过来，眉头不露痕迹地皱了皱。
　　这张纸很大一张，中间除了分班规则，剩下全是什么让家长多加考虑，不要耽误孩子未来之类的废话。唯一有用的就是文章末尾的一个表格，就四栏——分别是，姓名、班级、家长签字和意向。
　　扈依依写字不大且规规整整中规中矩，无论是填空还是简答，绝不出格，可是和她写字明显不同的是她做选择题，她不喜欢写选项，而是热衷于在题号上打钩。为了让选择的选项清晰可见，久而久之，她打钩的时候总是非常自信潇洒，对号又重又大。
　　文章末尾的意向那一栏上面，“文科”两个字上就这么画着一个巨大而又自信的对勾，以至于收笔时已经划破了脆弱的纸张，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扈依依又把这个对号划掉了，转而选择了理科——因为“理科”两个字上也有一个对勾，只不过落笔轻轻柔柔，收尾的那里还被钢笔洇出一个墨球。
　　这显然是停顿了很久，以至于扈杭隔着纸面都能轻易感受得到扈依依当时内心的煎熬、犹豫和挣扎。
　　到底是什么让她经受了这么大的煎熬，甚至连稳扎稳打的未来都可以舍弃呢？
　　扈杭想不通，不过他的笔尖却没有颤抖，两个字的名字仿佛轻轻松松地落在了家长签字那一栏里。
　　“哥。”扈依依突然张口，“你就……不反对吗？”
　　扈杭闻言抬起头，他直视小姑娘的眼睛。
　　扈依依的眼睛不知是怎么回事，眼仁不是纯黑色 ，带着点棕色又有点偏灰，瞳孔显而易见。人们形容一个姑娘的眼睛喜欢用“水汪汪”一类的词语，可是她的眼睛不一样，眼神也不一样，要说怎么去形容她的眼睛，一样事物突然闯进扈杭的脑海里——雨花石。
　　她的眼睛无比绚丽，可是别人第一眼看过去，感受到的却是她冷静和坚如磐石的心。
　　扈杭突然就不疑惑了，有什么可疑惑呢？
　　他笑着摸摸扈依依的头：“反对？我为什么要反对？你都这么大了，早就有自己决定的权利了，再说高考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想改就改嘛。”说着，他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移动轮椅出了房门；“换身衣服出来看会儿电视，一会儿再看书，饭快做好了。”
　　“哥。”
　　扈杭停下来，回头看向突然把自己叫住的妹妹。
　　“谢谢你。”
　　房间的窗户没有关，恰巧一阵风吹进来，扈依依今天没有扎头发，她及肩长的发被风带起来，在空中飞舞一阵又尽数落下，宽似麻袋的校服裤子被换成了藏蓝色的居家长裤，两条腿显得修长修长的。
　　扈杭突然就产生了一种感觉，扈依依好像又长高了。
　　不过他没有多想，毕竟自己一个月都没站起来过了，是视角问题也说不准，于是说了声“谢什么，你是我妹妹”就离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总是面无表情的扈依依立在那里，突然泛红的眼眶。
　　过了许多年之后，扈杭的耳边还总是会回响起扈依依的那声好似没有什么情绪掺杂其中的“谢谢你”。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真正应该说谢的人，却是他自己……

　　三个人凑在一桌吃完了饭，扈依依和颜非照例去学习，又剩下扈杭自己在客厅里看书。
　　扈杭晚上又有点吃多了，颜非自他生病以来，山珍海味的买，哪样菜看他多夹了两口，下一次一准放到扈杭面前来，再加上扈杭不运动，和刚从床上苏醒那时候相比胖了三四斤。
　　想起称重，扈杭的脸一下红了。昨天他又一次和颜非说起他买那么多饭也吃不了，不许浪费的事情，可是知道对方肯定还是我行我素，于是心血来潮地抱怨了一声：“我都胖了！”
　　颜非听完之后脸上本就总是挂着的笑意更浓，“是吗？过来称称。”
　　扈杭躺在床上疑惑，“我腿不行，怎么……哇！”
　　颜非不等扈杭反应过来，已经扛着他出了房门，一脚踩上了体重秤。
　　“嗯，好像是胖了点，但和你没住院比还瘦不少呢。”
　　……

　　想到这里，扈杭的耳朵又红了，眼前高数书上的Σ也开始重影，正在这时，头上方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和脑海中的记忆不谋而合，“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扈杭不自觉一哆嗦，高数书“哗啦”一下掉落在地，而后才机器人似的转过头，果然看见了颜非那张笑呵呵的大脸，于是刻意转移话题：“没什么，你给依依讲完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