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观天蝉

33、第三十三章 颜非一直到

　　扈杭在被颜非放到床上的那一刻还是懵的。他浑浑噩噩地洗漱，换居家服，吃药，一直到现在，一下子就陷入了松软的床垫之中。
　　“给你把电视打开，要不要看个什么电影？”
　　扈杭摇摇头，颜非也没勉强，把电视随便播了一个台，说：“老师你先看一会儿，我去洗个澡，一会就来。”
　　扈杭就像个木头一样，没点头也没摇头，傻了吧唧的盯着电视看。
　　颜非随手一播，刚好播到了一个音乐节目，歌手刚好演唱完了主歌副歌部分，现在正在和着箫空灵的伴奏声轻轻哼唱一首不知名的曲调。编导把舞台效果做的很好，灯光打下来，一片竹林的竹影都在摇曳，洒在舞台的流水特效上，斑斑点点，金光璀璨。
　　扈杭突然觉得自己很放松很放松，脖子下面软枕上一点点漫开一下洗发水的味道，不说有多甘甜浓烈，只是让人觉得很干净。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扈杭，这里是颜非的家，躺的是颜非的床，身子上盖的是颜非的被，头下面枕的是颜非的枕头，他家客房有的是，而扈依依就在同一层的客房之中，这样是不对的。
　　可是这里的床垫太松软了，以至于把他残疾的四肢都紧紧裹住，香气也过于安神，麻痹了他总是紧张的神经，扈杭觉得自己一步踏入温柔乡里，就要出不来了。
　　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他不是只能靠别人才能生活的寄生动物，他不是残废，只是身体有伤而已，却没有四肢无力，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到别的房间里去，回归他以前对谁都六分亲近四分疏远十分恰到好处的样子，只要他想。
　　可是他却固执的和自己说：“再听一首歌，再听一首歌，最后一首歌结束后，我就要走了……”
　　一直等到颜非回来。

　　说实话颜非也没有想到扈杭还留在这里，他稍微冲了个澡就匆匆过来，一头卷发还湿着，远远的就看见扈杭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睡衣，躺在他暗色调的床上的一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脆弱的脖子和因为瘦而有一些突出的喉结。
　　颜非口干舌燥地去冰箱灌了半瓶冰水，又简单把头发用毛巾擦的半湿不干，就这么顶着一头鸡窝进了屋。一伸手把灯关上了。
　　然后颜非眼疾手快的凑过去从身后抱住扈杭，并往怀里一带。
　　扈杭虽然不是第一次和颜非同床睡觉，但是依旧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微微挣动，回过头，刚要说话，就听颜非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依依那屋灯灭了，应该睡觉了，这屋门关上了，隔壁客房门也关上了，放心。”
　　听见那声低沉的“放心”扈杭突然就不动了。他突然就觉得，他殚精竭虑的前三十年，真的没有任何一句话比这个更能打动他了。

　　扈杭虽然每天都沾枕头就着，但他还是很认床的，不过许是因为持续不走的病痛，许是因为身边的人让他心安，许是因为他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原因不得而知，总之他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梦乱，全是他以前在家被他妈骂，还有被他爸抽耳光的场景，半夜被颜非叫起来喂了点水，后半夜就没有梦了。
　　他常年持续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整个人陷入了缠身的红尘万丈，如酩酊大醉，一觉不醒……

　　第二天早上闹钟刚一响扈杭就把眼睛睁开了，他感觉头脑一片眩晕，眼前也没有光亮，挣动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被颜非“强人锁男 ”——颜非的一只胳膊让扈杭枕着，另一只胳膊铁钳一样抱着扈杭的后背，把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胸膛上，还给他兜头蒙着蚕丝被。
　　扈杭这一宿没被憋死，有一种劫后余生感，几呼阿弥陀佛。他完全不顾脸上被颜非胸前的睡衣压出的衣服印子，废了好半天劲才把颜非两只铁钳掰下去，从被里扭出来关闹铃，在手离手机屏幕只剩十毫米、五毫米、一毫米的时候，颜非被枕着的那只胳膊突然发力，整个人又侧躺改成仰躺，怀里人也随着动作被强行转了个身，又一次趴到颜非身上。
　　扈杭脑袋里被对方手机的雷达闹钟声搅和的一个劲儿的心烦，他本来想让颜非多睡一会儿的，眼下不行了，他用手轻轻在颜非胳膊上掐了一下，小声说：“颜非？到点了，起床。”
　　颜非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眨了眨，又闭上了，撒娇道：“不想起。”
　　这个时间对颜非来说确实比较早，他早上第一节课八点十分开始，现在不到六点，扈杭也没有必要折磨人家，就打着商量：“那你再睡一会儿，把手方开，我去洗漱一下。”
　　“不放。”颜非在嗓子里哼哼着，眼睛都没睁开，不但没有放手，反而胳膊和长腿也缠上来，跟一条八爪鱼似的。
　　好脾气的扈杭刚要继续和他继续好说好商量，突然感觉大腿根被一个什么东西顶着！
　　扈杭：“……？！”
　　颜非一直到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也不知道扈杭为什么起床气那么大——平白无故给了自己一个暴栗，还被踹下了床！

　　扈杭今天第一天上班，按理说也不应该起这么早，但是扈依依要，她学校离的太远，不得不比平时早起一个小时。等他洗漱完推着轮椅到餐室去的时候，妹妹已经坐在那里吃饭了。
　　扈依依显然没有睡醒，半闭着眼睛和小猫一样喝手里温过的草莓牛奶，昨天一桌子菜里面她就茄汁龙利鱼多吃了几口，今天再摆到面前显然已经失了宠，打着哈欠吃了两口就再没动筷子。扈依依一边袖口还翻着，宽大的校服上衣堆在凳子上，一半已经落了地，显然没心情整理。
　　扈杭一阵心疼，感觉自己非常对不起她，想着今天就发微信问问医生最快什么时候能拆石膏，大不了就先把腿上的拆了也行，这样他能马上搬回去，还能开车送她上学，不用每天连累她起这么早了。
　　“依依，不爱吃就别吃了，上车睡一觉，告诉张哥把暖风开到最大。”
　　扈依依刚注意到“驾车”过来的扈杭，她打个招呼，把手里的牛奶一口喝完，又扒拉了两口饭，把半个腮帮子都撑起来了，显得非常可爱。
　　扈杭笑了：“别干噎饭，水没了？我再给你倒点去。”说着就要去倒水，扈依依眼疾手快把她多管闲事的哥拦下来，努力咀嚼吞咽半个腮帮子的饭。
　　扈杭被拦下来，只好作罢，拉着扈依依的胳膊给她整理了一下袖子，转身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不爱吃路上买点好吃的。”
　　“不要，哥，上星期你给我的钱还没花完呢。”
　　“还没花完？我才给你多少钱？”扈杭不容分说的把手里两张红色纸币给她塞到校服兜里，“你现在学习辛苦，可不能缺嘴，看什么好吃什么爱吃就吃，可千万别学她们年纪轻轻就减肥，你这个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啥胖不胖的，你身子弱，要不三年坚持不下来啊，听见没？钱给你揣兜了，放的浅，别丢了。”说完，拍拍扈依依的后背，“去吧，哥腿脚不好，不送你下楼了。”
　　扈依依没有说话，由着扈杭推着她一直到楼梯口，一直到走出扈杭的视线前一秒，才说了一声：“哥，你太辛苦了。”
　　“不辛苦。”扈杭摆摆手，“你是我妹妹嘛。”
　　你是我妹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