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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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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
四周是人群小声的说话声,还有勺子在咖啡杯里搅拌的声音。总之我醒来就对上一双不太亲切的目光,一时之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对面的女生似乎看出了我的迷茫,也不再往咖啡杯里加糖,漫不经心道:"我就中途上了个厕所,回来以后你就睡得像……像,反正死活也叫不醒……"
我走失的神智似乎回来了一些,抓住了重点:"我睡了有多久?"
这个问题似乎让女生更不爽了,我简直是在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多~也就……二十来分钟吧。"说完就脸朝侧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年头送汤的快递员也真是累吼~"
虽然听清了女生的抱怨。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叫了服务员买单。果然,这妹子见状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假LV包上的铁环打在人造皮革上啪啪响,像是示威。
见女生走远了,我刚掏出烟准备点,手却下意识的愣住了。心里有个声音:这家店禁止吸烟。
于是那种萦绕不去的违和感终于层层叠叠的浮现上来,并且被我一一确认。在梦里,我已经被王大妈后续安排了很多次相亲,而且很多次都在这家店里,而我也被多次告诫不能在这儿吸烟。
明明上一秒,在自家天台抽了一整晚的烟,甚至能看到天空吐露鱼肚白,早上那股雾气湿冷的感觉都还萦绕不去。下一秒,我就在温暖的咖啡店醒过来。我这好巧不巧二十多年的人生,是第一次做这样逼真的梦,逼真到我现在都心有余悸。梦里昔墨那个不明意义的吻似乎还残留温度,我却在大夏天里打了个寒噤。还好王大妈的电话把我扯回了现实。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大妈……您的宝贝侄女儿真的很优秀是我不对……哎呀这两天送快递太累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电话快到尾声的时候,我突然福至心灵的问一句,"王大妈,您是不是有个亲戚是大小眼?"
大妈像是突然愣了一下,没吭声。
"烫着小卷,空气刘海,所有的衣服包包都喜欢粉红色,说话老是喜欢说‘哎呀’的女生,看起来像刚二十?"
这次王大妈疑惑了:"怎么,你认识小清啊?"
"嘭——"一声,我感觉我自己脑袋炸了,下意识就把王大妈的电话挂了。如果说之前梦见那个相亲女生,是因为我正好是她去厕所以后开始睡了,接着梦见她很正常。那么这个从未谋面的王大妈亲戚居然和我梦里的一一对应,这就真的说不过去。
之后的几天我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梦里都是一片黑色,醒来也是一无所知。我甚至开始怀疑昔墨是不是真就是诗心风。可是我能肯定他身上没有胎记,手心也没有铅笔印记。而且昔墨明显比诗心风大上好几岁,更不用说这两人完全不同的性格。
不过与梦境不同的是,这第一个搅黄了的相亲之后,王大妈就彻底对我失去了兴趣,并没有后续的大把相亲,于是我难得空出来大把时间发呆。用林瞳的话说,就是他每天送完快递打开家门,沙发上就跟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型号的仙豆一样,同款的双眼无神目光呆滞。
林瞳也没说什么,依旧是买菜做饭看店,只是多了一种一家之主的男孩子汉气概,而我只是把自己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一些。
"差不多了吧,"饭后,林瞳难得跟我一起抽起了烟,烟圈从他嘴里一点点逸出,很快就消失在空气里,"和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可能是今晚难得月亮太清明,四周的云层都被照亮了一些,像打翻的墨盘一般,我盯着那些渲染的变化,就这样,一点点,把压抑了我这些年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和复读生,诗心风在那个像孤岛的B城海岸居住的那几年。一种难以用简单的亲情或者友情,或者任何词藻来形容的羁绊。复读生和我的约定,我和pan.之间争执的原因。我初遇六指儿和仙豆时的恻隐之心,以及昔墨的到来可能拥有的,比我预料之外还要可贵的份量。
以及最多的,是伴随我一直以来大大咧咧外表下的惴惴不安,刻意让自己去忽略的被不断放大的恐惧和孤独。
谈话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瞳都没有说话,烟烧到他手指头也没有感觉,我伸手夺过那一小截烟头,把它轻轻的碾熄了。
"你忽略了一个可能性,"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林瞳轻轻地坠下这么一句话,
"你真的觉得,那只是一个梦吗?"
眼前是林瞳洞悉一切的眼神,黑色的眸子像一个漩涡,险些让我看不清所有。
我像是一瞬间哑了,就这样直愣愣的张着嘴,那样子一定很傻,可是谁也顾不上笑。
"不卖关子了,"林瞳换了个姿势靠着天台的栏杆,"你这个梦最大的bug在于,这应该都是在几年前的你会做的事情吧?"
这次,我是整个人像是被从脚底往上的寒意冻住了。
"试想一下,一个现在表面上邋里邋遢不拘小节,对于什么都是无所谓态度,生活上不思进取只要上顿不管下顿。却每次在关键时刻流露出一种难得的柔软,甚至一再想要挣脱过去的枷锁,抛弃从前厌恶的自己。那这个人,从前,会是什么样的呢?"
风,突然就从我的耳际掠过。
这次,风没有停下来。
就像林瞳的话语如同利刃一样撕开这个寂静的空间。
"从前的你应该就是那种规矩而安分守己,瞬间淹没于人海,不会对周围人造成伤害,可也希望被人看见,拥有渴慕的存在。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什么变故,让你迫切的想要用这样的伪装,拿来抵挡吧。
你,没有跟我说实话。
至少,在你遇见复读生和诗心风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件,你没有告诉我。"
林瞳的眼神突然就深邃了起来,瞳孔里都是夕阳里细碎的光点。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现在的你根本不可能安分守己的听从王大妈安排的层层相亲,明明知道没有爱人的打算,却还是强迫自己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轨道。或者说,像你醒来以后,第一个相亲对象就被气走才是事实,根本不可没出现梦里对人彬彬有礼,给姑娘造成良好印象,女孩恋恋不舍离开的样子。
至于昔墨和诗心风会在梦境里重叠成一个人。则是他们两个在你心里成为了两份执念。一个是对于拒绝昔墨的愧疚,一个是对于没能接着照顾诗心风的愧疚。
就那样把诗心风交给了好几年内不闻不问的母亲,越来越让你觉得不安。可是你已经失去所有的联系方式,如果是将笃定已经爱上你,会回来找寻你的昔墨设定为就是诗心风,甚至能弥补你这几年对于没能照顾诗心风的亏欠。
或者说,更准确的是,和昔墨,或者你臆想中昔墨就是诗心风——用现在的‘爱情’去潦草捆绑这一切。你就能避免去思考对于诗心风和复读生之间超越友情却不似爱情的感情界定。
你只是想要和‘他们’在一起,或者说,让那段时光停驻。你要那个‘状态’,退而求其次的,要这几个人回来,回到你身边。或者他们永远在你身边,你宁愿用世俗的爱情去伪装他们,即便你知道这根本不是。
你从头到尾,都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洒脱。你,从来对于命运的离别和失去深恶痛绝。所以你才会看到面临走投无路的我和仙豆,心存恻隐。而现在我们三个人的状态,也不过是你一味的在模仿,当时你和复读生还有诗心风共同生活的模式而已。"
风,终于停了。
我扯了扯领口,发现嗓子干得紧,最后发出来的声音,竟然根本不像我自己发出来的,我听见我自己在说:"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林瞳像是能猜到我的想法一般,接着说道:"我说了,这不像是一个梦。简直就像从前的你如果来到现在,你大概真的会耐心的去一次次相亲,也会在昔墨表白后违心的答应,欺骗自己真的"爱"上他。虽然你在梦境的最后,还是放弃了一开始就接受昔墨,但是不保证时间再长一些,你会不会妥协。硬要做个比喻,你的梦境就像一个平行宇宙一样,说不定,在另一个空间里,你确实是这样活着的。"
林瞳像是被自己的想法逗趣了一样,大笑起来:"哈哈,真是像疯子一样的言论啊。"
"可是,谁知道这世界上真正清醒的是什么人呢?"
夜幕降临,远处是万家灯火。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抬头。
"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现在不会爱上昔墨?"
"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
"什么一样?"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喜欢,甚至难以原谅的人,是无法喜欢上别人的。"
"说实话,你真应该去当心理医生,不然真是屈才了。"要是现在我面前有一面镜子,我应该能看见我的苦笑有多丑。
林瞳像是站久了,整个人蹲下去,思考了片刻道:"我应该算是久病成医吧。"
"我有段时间,杀了太多人。有次临到出任务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拿不起刀了。"
说完,我看见林瞳的手竟然在难以察觉的颤抖。
"问了很多□□的医生还有前辈,最后给我的答复都是,多半是心病,治好看命。如果还是拿不起刀,只能强制隐退。"
"可是我那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退。最后我只能自己查阅了很多心理方面的东西,各种麻痹意识的治疗都在尝试。"
"最严重的一次,我差点就陷入自己的潜意识了。"
"不过好在,最后一次成功了。可是对于人的心理,我始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后怕。相比之下,人的身体受到的伤害,是多么容易治愈啊。想明白这一点后,所有人对我更是畏惧三分。因为我那时候表现出来的狠绝和不顾性命,是真的没有退路。
因为,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听林瞳说完这么多话。我的面前已经是一地烟头,可是还是感觉胸口有什么在灼烧,吸取最后一点氧气,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林瞳眼看着夜越来越深,伸手想把我带进里屋,却看见我慢慢地慢慢地,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来,像个无助的小孩一般。
"在遇见诗心风他们之前。我有过一个女朋友。"
"我也不知道我对她究竟是什么感觉。总之她乐观又开朗,最重要的是心大,几乎感受不到我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多亏了她,我能够在一间屋子里从不出门过了半年多。她看电视我从来不发出声音。她要吃饭的时候,我就跟着吃一点点。家里的卫生也是她打扫。"
"在她看来,我可能就是比别人闷,不爱出门,不爱开灯。"
"总之,我现在对于那半年的记忆都是片段式,根本无法串联出来一个具象。就是一块灰色的干涸颜料块一样。"
说着,我轻轻抬头,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满眼的泪水:"后来我发现,我开始模仿她的一言一行,就像是一个……"
"就像真的是一个快乐的人一样。"
林瞳的手就这样覆盖上来,擦去我泪水的动作这样轻柔:
"傻瓜,你为什么不试着,先喜欢自己呢?"